第一章(2 / 2)

特芮丝不敢再看罗比谢克太太一眼,可是两人的肩膀却紧紧贴在一起!特芮丝的咖啡喝了一半,罗比谢克太太才无精打采地说:“我要搭独立线的地铁。我不晓得我们能不能挤得出去呢。”她的语气呆板,与那天在餐厅里完全不一样。现在她就像特芮丝那天看到的,那个爬下阶梯的驼背老女人一样。

“我们可以出去的。”特芮丝用安慰的口吻这么说。

特芮丝也要搭独立线地铁,于是她们两人强挤到门口。在地铁入口,她和罗比谢克太太挤入缓缓移动的人潮中,逐渐被吸进了人群,最后无可避免地下了楼梯,就像一小块漂浮的垃圾进入排水管中。罗比谢克太太住在第五十五街,第三大道的东侧,但两人都在莱克辛顿大道站下车。罗比谢克太太走进一家熟食店买晚餐,特芮丝也跟了进去。虽然特芮丝大可为自己买点东西当晚餐,但有罗比谢克太太在,她觉得自己就是没办法这么做。

“你家里有东西吃吗?”

“没有,我等一下会去买东西。”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吃?反正我都是一个人。来吧!”罗比谢克太太说完耸了耸肩,仿佛邀请特芮丝这件事比微笑还简单。

特芮丝想要婉拒的冲动只维持了一会儿。“谢谢你,我很乐意。”然后她看到柜台上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蛋糕,看起来像咖啡色大砖头,上面加了红樱桃,于是买下来送给罗比谢克太太。

那栋房子跟特芮丝的家很像,但建材是赤褐石的,颜色深得多,也暗得多。走廊完全没有灯光,罗比谢克太太打开三楼走廊的电灯时,特芮丝发现那栋房子其实不太干净。罗比谢克太太的房间也一样,床也没有铺好。特芮丝不禁想,罗比谢克太太起床时,是否和上床前一样疲累。罗比谢克太太从特芮丝手中接过来一袋杂货,继续拖着脚走到小厨房,留特芮丝一个人在房间里站着。特芮丝认为,既然罗比谢克太太回家了,没有外人看得到她,她就能允许自己表现出真正疲累的模样。

特芮丝不太记得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她已经忘了之前的对话内容,当然那场对话也无关紧要。事情是这样的,罗比谢克太太怪异地从她身旁走开,仿佛陷入出神的状态,突然间就不再说话了,反而开始喃喃低语,平躺在没有整理过的床上。罗比谢克太太持续低语,带着一抹歉意的浅笑,可怕又丑陋的粗短身材有着突起的大肚子,她怀抱着歉意而倾斜的头仍然有礼地看着她。就因为这样,特芮丝真的快要听不下去了。

“我以前在皇后区自己开过服饰店,很棒、很大的服饰店喔。”罗比谢克太太这样说,特芮丝察觉到一股吹嘘的味道,虽然很讨厌这样,还是忍着听下去。“你知道吗,有小钮扣,V字形状的连衣裙一下子出现的时候。你知道,三五年前……”罗比谢克太太僵硬的手伸展开来,胡乱在腰际比划一番。那双短手都没办法划过身体前半部。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来非常苍老,眼睛底下的阴影也变黑了。“他们把这些衣服叫做卡特琳娜连衣裙。记得吗?就是我设计的,最早是从我在皇后区的店流行出来的。这些衣服好有名。”

罗比谢克太太从床上起来,把靠着墙的箱子打开,一边还一直在说话,然后把一件件材质厚实的深色连衣裙拿出来放在地板上。罗比谢克太太拿起一件石榴红的丝绒连衣裙,上面有白色衣领,还有小小的白色钮扣,在紧身马甲的前面形成一个直往下的V字。

“看吧!我有好多件,都是我做的。其他店都是模仿我的。”她用下巴压住衣服的白色衣领,衣领上面罗比谢克太太那颗丑陋的头可怕地倾斜着。“喜欢吗?我送你一件。过来。过来,试试这件。”

想到要穿这种衣服,特芮丝就觉得恶心。她真希望罗比谢克太太再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但她还是顺从地起身,仿佛没有自己的意识,朝罗比谢克太太走去。

罗比谢克太太用发抖的、迫切的手把一条黑丝绒连衣裙比在特芮丝身上,突然间特芮丝明白了罗比谢克太太是怎么服务店里的客人的,她就是很快地把毛衣往客户身上套,原因是她已经不会用其他方式来做同样的动作了。特芮丝想起罗比谢克太太说过,她已经在法兰根堡工作了四年。

“还是你比较喜欢绿色那件吗?试试看。”特芮丝犹豫了,她放下衣服,挑了另一件暗红色的。“我卖了五件给店里的女孩,但这件我送你。这些是剩下来的衣服,还是跟得上流行。你比较喜欢这件?”

特芮丝喜欢红色的那件。她喜欢红色,尤其是石榴红,而且她喜欢红丝绒。罗比谢克太太把她推到角落,让她在那里脱掉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放在扶手椅上。其实她并不想要那条裙子,也不想要人家送给她那件衣服,这让她想起以前在儿童之家收到衣服的情形,穿过的旧衣服。基本上,人们都把她当作孤儿,学校里半数以上的女孩子是孤儿,永远没有从外面得到过礼物。特芮丝脱下毛衣以后觉得全身赤裸。她抓着上臂,那里的皮肤感觉又冷又没有知觉。

罗比谢克太太还在忘情地自言自语。“我一针一线缝的,从早到晚在缝!我底下有四个女孩。后来我的视力变差了。瞎了一只眼,就是这只。你穿上那条裙子。”她还告诉特芮丝她眼睛动手术的事。那只眼睛没有全盲,只是半盲而已,但已经够痛苦的了。青光眼,到现在她的眼睛还在痛。青光眼,还有她的背,她的脚。拇囊肿。

特芮丝知道,她正在倾吐自身遭遇的困境和不幸,好让特芮丝能了解她为何沦落到百货公司工作。

“合身吗?”罗比谢克太太自信满满地问道。

特芮丝看了看衣柜门上的镜子。镜子里显现出一个颀长的身躯,头有点小,轮廓边缘散发着光亮,好像亮黄色的火焰朝下烧到亮红色的双肩。衣服上一个个从上到下的百褶,几乎直到脚踝。这就是童话故事里皇后的衣服,红得比血还深。特芮丝后退一点,拉拉背后松垮的地方,让衣服贴紧她的肋骨和腰部,然后再看着镜中自己深褐色的双眸。自己与自己面对面。那就是她,不是那个穿着乏味格子裙和黄色毛衣的女孩,也不是在法兰根堡洋娃娃部门上班的女孩。

“喜欢吗?”罗比谢克太太问道。

特芮丝端详镜中那张出乎意外镇定的嘴巴,清楚地看见那张嘴巴的形状。她现在不太涂口红了,反正也没人会亲她。她真希望能亲吻镜中的人,让镜中人有了生命,但她还是站着不动,宛若画中的肖像。

“喜欢就拿去吧。”罗比谢克太太有点不耐烦地催促她。她靠着衣柜站在一旁窥伺,看着特芮丝,就像百货公司里的女店员,当女性客户在镜子前试穿衣服的时候,躲在旁边窥伺一样。

特芮丝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件衣服,她会搬家,这件衣服也会不见。即使她想保住这件衣服,它还是会消失,因为这东西是暂时的,属于当下这一刻。她真的不想要这件衣服,她试着去想像这件衣服放在她家衣柜里,旁边是她的其他衣服。但她无法想像这个画面。她开始解开钮扣,松开衣领。

“你喜欢吧?”罗比谢克太太还是像之前一样很有自信地问。

“对。”特芮丝坚定地承认。

她解不到衣领后面的领扣,要罗比谢克太太帮忙才行。她几乎等不及了,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会非得穿上这样的衣服不可?突然间,她觉得罗比谢克太太和这幢公寓就像一场噩梦,而她才刚发现自己身在噩梦中。罗比谢克太太是地牢里驼背的狱卒,而她则被带来这里受折磨。

“怎么回事?被别针刺到了吗?”

特芮丝张嘴想说话,但她的思绪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的思绪在遥远的地方,在远处的漩涡中;而这漩涡又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可怕房间里展开,她们两人则在房间中紧张地对峙。此时她的思绪就位于这个漩涡上,她知道她害怕的是那种绝望,而不是其他事情。那种绝望,来自罗比谢克太太病弱的躯体、在百货公司里的工作、箱子里成堆的衣服,也来自罗比谢克太太的丑陋。罗比谢克太太人生的尽头似乎全部是由绝望所组成的。此外还有特芮丝自己的绝望,因为她想要追求的人生和想要做的事情而绝望。若她的一生不过是场梦,那么这样的绝望是真实的吗?这种绝望带来的恐惧,令她想要赶快脱下那条裙子逃跑,免得到时候来不及了,免得枷锁落下来束缚住她。

现在可能为时已晚。就像在噩梦中一样,特芮丝穿着白色衬裙,在房间中颤抖着,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了?会冷吗?现在可是很热呢。”

的确很热。暖气嘶嘶作响。房间里有大蒜的味道,有年老的陈腐味道,有药的味道,还有罗比谢克太太身上一股特殊的金属味。特芮丝真希望就这样倒在她放裙子和毛衣的椅子上。她想,或许要是她能躺在自己的衣服上,那就没事了。但她不该躺下来,如果躺下来,她就输了。枷锁就会锁上,她就会和那个驼背的狱卒在一起了。

特芮丝剧烈地颤抖着,突然失去了控制。那是一股寒意,而不只是害怕或疲累。

“坐下。”罗比谢克太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令人吃惊的漠然与不耐烦,仿佛她早已习惯了女孩子们在她房里感到晕眩。她干燥的、指尖粗糙的手指也好像从很远之外在压着特芮丝的双臂。

特芮丝在椅子旁挣扎着,她知道自己快要屈服了,甚至也意识到自己深受这样的屈服感所吸引。她倒在椅子上,感到罗比谢克太太拉住她的裙子,把裙子拉下来,但她就是没办法移动。虽然这张椅子暗红色的扶手比她还要高,但她的意识依旧清醒,还是有自由思考的能力。

罗比谢克太太说:“你在店里站太久了。最近的圣诞节都很忙,我在店里忙过四次圣诞假期了。你一定要学着照顾自己。”

照顾自己。倚着栏杆走下楼梯,在自助餐厅吃午餐。从肿胀的脚上脱下鞋子,就好像那一群在女更衣室暖气机旁边休息的女人,争夺着一点点暖气机的空间,在上面放报纸,坐个五分钟。

特芮丝的思绪运作非常清楚,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不过她知道自己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也知道自己想动也动不了。

“亲爱的,你只是累了。”罗比谢克太太说,把一条毛毯覆在特芮丝的肩上。“你需要休息,站了一整天,今晚也都是站着。”

特芮丝想起理查德喜欢的艾略特的一行诗:“这完全不是我的意思,完全不是。”[2]她也想说这句话,却无法翕动嘴唇,嘴巴里好像有种又甜腻又发烫的东西。罗比谢克太太站在她前面,从一个瓶子里挖出一匙东西,然后把汤匙送到她的嘴边。特芮丝顺从地吞了下去,也不管这是不是毒药。她此刻大可以动动嘴唇,可以从椅子上起来,但她不想动。最后,她往后躺在椅子上,让罗比谢克太太用毯子裹住她,假装要睡了。但她一直看着那驼背的身躯在房里游走,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脱下衣服准备上床。她看着罗比谢克太太卸下巨大的蕾丝束腹,还有某种肩带似的东西,绕过她的肩膀,有部分直下到背部。此时特芮丝惊恐地阖上眼睛,用力闭上双眼,直到听见弹簧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一声长长的呻吟叹息,告诉她罗比谢克太太已上了床。但还没结束,罗比谢克太太伸手去拿闹钟,上了发条,头也没有离开枕头,摸索着要把闹钟放到床边的直背椅子上。在黑暗中,特芮丝隐约看到罗比谢克太太的手臂起起落落了四次,最后才让闹钟找到位子。

特芮丝想,我等十五分钟,她睡着后就离开。

她很疲累,所以她强迫抑制着那股痉挛,那是一股像跌倒一般突发的抽搐,每晚还没上床就会发作,不发作就睡不着。痉挛还没有发作,于是特芮丝估计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后,她就穿好衣服,静静地走出门去。毕竟要打开门逃走,是件容易的事。而她也认为这很容易,因为她根本不是在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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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彼埃·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872—1944),荷兰画家。风格派运动幕后艺术家和非具象绘画的创始者之一。

[2] 这是诗人艾略特作品《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i>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i>)当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