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的肉体:</b>“关掉灯。我眼睛被刺得什么也看不见。”
<b>政委:</b>“比独立与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b>我的肉体:</b>“幸福?”
<b>政委:</b>“比独立与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b>我的肉体:</b>“爱?”
<b>政委:</b>“比独立与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b>我的肉体:</b>“我不知道!”
<b>政委:</b>“比独立与自由更加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b>我的肉体:</b>“我真希望死了才好!”
没错,就是这话,我先是抽噎,继以哭嚎。此刻,我终于明白究竟想要什么,明白一干人究竟想要什么结局。桑尼和酒仙少校听了拍手赞同。政委拔出手枪。终于到了!死会痛苦,但瞬间即过。想想活着遭受如此多如此漫长的痛苦,死的瞬间痛苦又算什么?子弹上膛,声音清脆,如当年父亲教堂的钟声。那时,每个礼拜日上午,母亲和我在简陋茅屋里会听到教堂钟声。我俯望自己,能看出两个我,儿时的我与成人的我。我一直无时不处于分裂状态。对此,我有错,但错不全在我。我的确选择过两种不同生活,我的确选择做个有两套思想的人,可看看人们一直以来对我怎么以杂种相称,就知道我难以不做如此选择。别说我个人,就是越南也如此。它时乖运蹇,被折腾得如杂种,完整的国家被分裂为北南两国。如果要说越南选择打一场不是内战的内战,也就选择了分裂和死亡,这种说法只部分符合事实。越南可没选择被法国人羞辱,可没选择让他们将自己分裂为北部、中部、南部三块,这种三位一体违逆天意。越南可没选择将自己交由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在吹着空调、西装革履的白种男人操控的冷战棋局中,逆来顺受地扮演对立的卒子。我这一代越南人是遭轻贱没自主的一代,尚未出生就被分裂。我亦如此,胚胎时,便是两个我来到迥异于母亲子宫的人世,几乎没人接纳有两个我的我。人们无时不欺侮我,逼我在两个我之间做出选择。这种选择非一个难字了得——岂止难,实在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怎能选择一个我对抗另个我?这回好了,我的朋友要帮我从这个满是思想狭隘者的狭隘世界解脱出来。思想狭隘者将我这种有两套思想、两张面孔的人视为怪种,对任何问题只要一个答案。
可是,等等——他在做什么?他将手枪搁在地板上,跪在我身旁,解开裹住我右手的布带,松开了绑缚的绳子。我看到自己将右手举至眼睛上方,手掌上象征兄弟情谊的红色疤痕展露。肉体和元神均看着我的朋友将手枪置于我手上。是苏联造托卡列夫手枪。它的设计仿美国造柯尔特手枪,因此,它的重量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但是,我无法握牢举起它,我的朋友不得不帮肉体弯曲手指,使它们包住枪柄。
<b>政委:</b>“只有你能为我做这事。愿意吗?”
说完,他身体前倾,将枪管抵住自己的眉心,帮我稳住握枪的手。
<b>我的肉体:</b>“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问着话,大哭起来。他也低低地哭了,眼泪顺着瘆人的不是脸的脸滚落下来。我很多年没如此近距离看他。我年少时的结义兄弟去哪里了?除在我记忆里,已无处可寻。只有在我记忆里,我才看到他往日真诚的脸:严肃,闪烁着理想主义和光芒高高的、轮廓分明的颧骨,薄细的嘴唇,挺直修长、高贵典雅的鼻梁,让人联想到才智过人的浓眉,以及因才智潮水的冲刷而上移的发线。若说他的脸上此刻还留有我能认出的东西,便是他的眼睛。因为泪水,它们尚显出生气。此外,我能认出的便是他的音色。
<b>政委:</b>“我哭,是因为我几乎无法忍心看你受这样的折磨。可是,不这样,我无法救你。用别的方式待你,指挥官不会同意。”
他的这话让我大笑起来,不过,躺在垫子上的肉体只是轻微地颤了颤。
<b>我的肉体:</b>“这样做怎么救我?”
他噙满泪水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我认得出他的笑。他笑时,露出白白的牙齿。只有牙医的儿子才有如此洁白的牙齿,其他越南人哪有这样的牙齿?他的笑一点没变,变的只是他的脸,或者说,他没了原来的脸。因此,他露出白牙的笑看似浮在虚空里,似柴郡猫(1)的笑,诡异狰狞。
<b>政委:</b>“我们现处在一个相当棘手的境地。你只要完成了自我救赎,指挥官就会让你离开这里。可是,邦怎么办?即便邦也可以离开这里,你俩又将做什么?”
<b>我的肉体:</b>“如果邦不能离开这里……我也不走。”
<b>政委:</b>“这样一来,你俩就要死在这里。”
他将枪管更紧抵住眉心。
<b>政委:</b>“先开枪杀了我吧。我要你杀我,不是因为我的脸。我不会为了脸而死。为了脸,我只会把自己流放到这里,这样,我的家人永远不必再看见这么一个东西,但是,我还会活下去。”
此刻,我的肉体和元神均隐形遁迹。这支枪就是我。钢制枪身传导着他说话产生的振动,预示一列火车头在隆隆逼近,将碾碎我与政委。
<b>政委:</b>“我是这里的政委,可看看我负责的是所什么学校?你这样的人竟然要在这里接受再教育,而且不是因为你无所作为,而是因为你受教育太多。可是,这种再教育又让你学到什么?”
<b>我的肉体:</b>“我旁观,什么也没做!”
<b>政委:</b>“我来告诉你任何书里不会有的东西。在每座城镇、每座村庄、每片辖区,干部们的训话千篇一律。他们让没接受再教育的民众相信,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都是秉着再教育囚犯的良好愿望。事实上,各级委员会、每个政委根本不关心改造这些囚犯。这点个个心照不宣。干部们颠来倒去的官腔套话只是掩藏一个可怕的真相——”
<b>我的肉体:</b>“我要我父亲死!”
<b>政委:</b>“这就是,我们既已掌权,就用不着法国人或美国人玩弄我们,我们可自己玩弄自己,而且玩弄得毫不逊色。”
在我的肉体的上方,光亮刺眼。我再也无法确定,能还是不能看见东西。因为灯泡散发的热,握枪的手掌心出汗湿滑。枪柄因此滑溜,难以握紧。政委用双手稳住枪管。
<b>政委:</b>“你之外的任何人要是知道我说了这些不允许说的话,我也会被再教育。但是,我怕的不是被再教育。是我给别人的教育让我不得安宁。一个教师,如果教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怎能活下去?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活下去?我已无法活下去。来,扣扳机吧。”
我想我说了宁愿先开枪杀了自己,但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想将枪口移离政委、对准自己的头,可根本没力。政委始终居高临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一堆枯骨般肉体。他体内深处某个地方传来隆隆声响,接着爆发:他在大笑。什么东西这么好笑?是这场黑色喜剧?不,说黑色喜剧,听来过于沉重。这间亮堂堂的屋里只能上演光明轻喜剧,换句话说,一场笑死人的白色喜剧。这不是说,他笑了很久,久到让他笑死的地步。其实,他很快止住大笑,松开我的手。我的胳膊随之一软,落于身侧。枪当啷砸在水泥地板上。桑尼和酒仙少校,就在政委身后,盯着地板上的手枪,一脸很想做什么的神情。无论桑尼还是酒仙少校,估计,谁若能拾起手枪射杀我,该多么畅快。可惜他们不再拥有肉身。政委和我虽然拥有肉身,可又不忍开枪。或许正因为这点,政委才大笑。他的没有脸的脸仍咄咄逼人地俯视肉体。他的狂笑倏忽消失,快到我怀疑刚才是否真的听到他的笑声。我认为,从政委没有脸的脸上看到了哀伤,但无法确认。他要借助眼泪、牙齿表达情感,可此刻,他不再哭也不再笑了。
<b>政委:</b>“对不起。我自私软弱。我要是真死了,你会死,邦也会死。指挥官盼着把他拖到行刑队前毙了了事。至少现在你可自救,就算不救我,还可救我俩的朋友邦。能这样就好。”
<b>我的肉体:</b>“求求你,让我睡一觉后再谈这个,行吗?”
<b>政委:</b>“先回答我的问题。”
<b>我的肉体:</b>“可是,为什么非得这样呀?”
政委将枪插入枪套,接着,再次绑缚住我被解放的右手,这才立起身。他高高地俯视我。可能因为他立着我躺着,我从他没有脸的脸上看出了恐惧,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抹内心疯狂投下的隐约可见的阴影。当然,这抹阴影或许只是光从他的头后照过来产生的。
<b>政委:</b>“我的朋友,指挥官也许会因为你曾要你父亲死准你离开这里。但是,你须答出我的问题,我才会让你走。记住,我的兄弟,这么做,是为你好。”
他举起手,朝我做了个再见手势,露出掌上红光般歃血盟誓的红色疤痕,离开了房间。“他说的这些话可是你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危险的话。”桑尼一屁股坐在空出的椅上,说道。酒仙少校往一旁挤桑尼,硬要坐同张椅上。“‘为你好’只会是不好的事情。”酒仙少校说道。像接到提示,高挂在四个墙角上方的音箱喀喇喀喇,嗡嗡作响。之前,还是政委为我播放听似陌生人声音的我自己的录音时,我这才注意到这几个音箱。正想着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突然,传来人的尖叫。桑尼和酒仙少校可以捂住耳朵,我却不能。即便将耳朵捂严实,他俩仍受不了像婴孩痛苦时发出的尖叫,眨眼间,便隐形遁迹。
某处,有婴孩不断尖叫,婴孩痛苦我也痛苦,让我难以忍受。我看到自己使劲闭着眼睛,好像如此便闭上了耳朵。尖叫在考试室里回响。在这种情形下,不可能思考。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没想着睡觉而想要别的,要安静。“哦,求求了——”肉体喊道,“别叫了!”喀喇一声,尖叫止住。原来是播放磁带!旁边没哪间屋里有婴孩在受折磨,刚才的尖嚎是专门往考试室播放的录音。接下来,让我难受的,只有一直亮着的灯、灯持续散发的热以及夹住我小拇指的电线橡胶箍圈。然而不久,音箱又喀喇喀喇。肉体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等着往下的动静。传来人的尖叫,多么刺耳,竟至于我不仅感觉不到自己,而且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时间不再似如铁轨直线流逝,不再如日晷圆周流逝,不再随背底下汗的积聚而流逝。时间如一盘没完没了重复播放的盒式磁带;它在我耳际嗥叫;它在尖声大笑,笑我们自以为可用手表、闹钟、革命和历史控制它驾驭它。对于我们,我说的是所有人,时间渐渐告罄;只有这个要命的婴孩,这个尖叫的婴孩,占有世上所有时间。说来就是这么矛盾,婴孩自己对此竟一无所知。
“求求了——”我听到自己再次乞求,“——别播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世上最脆弱的生物也能强大到无与伦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我曾朝母亲如此尖叫吗?如果是,宽恕我,妈妈!那绝不是因为您。我是一个个体,但又由两部分组成,一个卵子与一个精子。我若曾如此尖叫,准是因为留在我身体里的神职父亲蓝色忧郁的基因,时间,如玩杂耍的华人将身体弯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也折回到很久之前,让我看见我形成的过程:父亲的精子,如一群不顾一切、蛮力十足的狄夷,一群披盔戴甲、不达目的不罢兵的嗷嗷进攻的游牧民,铁定心要刺穿母亲卵子构筑的长城,侵入她的子宫。于是,有了存在于母亲子宫里的胚胎的我。于是,有了如今人模人样的我。有人尖叫。尖叫的不是婴孩。形成我的最初细胞,裂变,裂变,裂变,裂变成上百万细胞,裂变成无数细胞。我有了肉体。我的肉体是我的国、我的族。我是庞大的国与族的皇帝、独裁者,享用母亲的专宠。有人尖叫。尖叫的是共党女特工。我被包裹在母亲逼仄的水族池,不知独立、自由为何物。我凭借几乎所有感官(除了不能睁开眼睛),亲证了最为神秘奇妙的经历,一个人存在于另一个人体内的经历。我是一个玩偶体内的玩偶,听着像节拍器发出的再规律不过的声音,母亲平稳有力的怦怦心跳,进入休眠状态。有人尖叫。尖叫的是母亲。我从母亲子宫出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她的尖叫。我头在前,被一股力量推着,来到一间子宫般温热潮湿的屋里。接我的是一个模样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接生婆,她用一双骨节嶙峋的手将我拽出母亲的阴道。几年后,她告诉我,如何用大拇指的锋利指甲划断粘连着我舌头的系带,因此,我更容易吮吸、说话。她还眉飞色舞地告诉我,母亲当时生我,使了很大劲,结果,将我推出的同时,推出了肠道废物。换句话说,我是被混合着血与排泄物这种充满母性的浪潮冲到一个陌生世界的岸上。有人尖叫。我不知道谁在尖叫。有人割断我的脐带,抱起我满身血污与排泄物的赤裸的紫色肉体,朝向抖颤摇曳的灯光。展现于我眼前的世界影影绰绰。我听到用往后是我母语、之前从未听过的怪怪语言说话的声音。有人尖叫。我知道谁在尖叫。是我在尖叫。我叫着一个字。这个字,自政委第一次提问,便一直在我眼前晃悠——空——然而,直到此刻,我才看清它的形,听到它的音——空!——这个我一遍遍叫着的答案——空!——谢天谢地,我终于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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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在《爱丽丝漫游仙境》中虚构的一只猫,该猫以其奇怪的笑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