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有外国人来时,它被当作电影放映室。”
问:“那么,什么时候没外国人来?”
答:“……”
问:“那么,什么时候没外国人来?”
答:“屋里有审讯的时候。”
问:“怎么审讯?”
答:“手段很多很多。”
问:“举一个例子?”
只举一个例子!可举的例子太多太多。电话电击法自不必说,此外,有坐飞机法,有水鼓法,有简直是天才发明的不留疤痕的针法、纸法、电扇法,有按摩法,有蜥蜴法,有灸法,有电鳗法。这些手段没写进手册,连克劳德也不知道它们的出处,他只知道,早在他从事审讯这个行当前,已有人使用这些手段。(“这么列举下去可没完没了。”酒仙少校说道,“他也吃够苦头了。”“不。”桑尼说道,“他现在直冒汗呐。嗯,我俩有好戏看了!”)
问:“谁在电影放映室?”
答:“三名警察。少校。克劳德。”
问:“还有谁在电影放映室?”
答:“我。”
问:“还有谁在电影放映室?”
答:“……”
问:“还有谁——”
答:“共党女特工。”
问:“她怎么了?”
嘴里曾含着化为纸浆的名单的共党女特工,他怎会忘记?她的那份警察名单上也有他的名字。被抓时,她正硬着喉咙要吞下嚼烂的名单。在电影放映室,他观察着她,断定虽然给敏名单的人是他,但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她是敏的情报联络员,应该知道敏的真实身份。电影放映室很大,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面盖块黑色橡胶。她赤身裸体躺在桌上,四肢分别与四条桌腿给绳子连着,固定在桌面上。天花板上只亮一盏白炽灯。遮光帘布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灰色金属折叠椅东一把西一把靠在墙边。屋当头立有一台索尼电影放映机,正对放映机的墙上挂有一块幕布,幕布是审讯共党女特工时的背景。克劳德站在放映机旁观察审讯。酒仙少校原本主持审讯,但把此位禅让给三名警察,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远远地看,不停淌汗,脸色怫然。
问:“你当时在哪?”
答:“跟克劳德在一起。”
问:“你做了什么?”
答:“我一旁看着。”
问:“你看见了什么?”
他们录下了病人的回答。病人压根想不起考试室里有台录音机,自然不知道已被录音。病人恢复正常后的一天,政委给他播放了这段录音。许多人听自己录音,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声音,这令他们不安。病人也不例外。他听自己录音,如听陌生人说话。这个声音说道:
“我什么都看见了。克劳德跟我说,这种审讯不堪入目,但我得看着。我问:‘真的非得这么做吗?’克劳德说:‘你和少校说,他负责。我只是顾问。’于是,我找了少校。少校说:‘我做不了主。一点主都做不了!将军要知道她怎么弄到这份名单,而且现在就要搞个水落石出。’‘可是,这么做不对。’我说道,‘难道你没看出来?没必要这么做。’少校坐在椅上,一声不吭。克劳德站在放映机旁,也一声不吭。‘让我单独跟她呆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跟三名警察说。礼仪场合,南越警察着白色制服,戴白色帽子,因此,美国人称其为白鼠。不过,这三名警察没一个像鼠,不过是三个普普通通南越男人:瘦小;因为常开敞篷吉普、骑电单车,皮肤晒得黝黑。他们穿的不是白色制服,而是执行任务时的制服:白色衬衣、淡蓝色裤子。没戴配套的淡蓝色帽子。‘让我单独跟她呆呆,就两三个小时。’我说道。三名警察中年纪最轻的哼哼道:‘他想第一个尝她的鲜呗。’我又恼又羞,脸涨得通红。年纪最长的说道:‘那个美国人没想管我们怎么干。你也别管。来,喝瓶可乐。’角落有台北极牌冰箱,储满了汽水。年纪最长的警察拿着一瓶已打开瓶盖的饮料,硬塞到我手里,接着,领我走到少校身边的椅子旁。我坐下。握着冰冷瓶子的手指冰得麻木起来。
“‘求求你们了,几位长官!’共党女特工哭求,‘我是无辜的呀!我发誓!’‘无辜?所以有所有警察名字的名单?’年纪最轻的警察讥诮道,‘你的意思是,看到名单搁在旁边什么地方,饿坏了,忍不住吃掉它?’‘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共党女特工抽噎。她需要充分理由解救自己,可不知何故,找不到这样的理由。其实,无论她有什么理由,无论理由多么充分,也不可能让这三名警察不对她做他们决意要做的事情。‘别说那么多了。’年纪介于年纪最轻与最长之间的警察解开裤带,拉下裆链,说道。他的阳具已勃起,将内裤顶得老高。共党女特工发出憎恶的声音,头扭向一边,却没能避见年纪最轻的警察。他早褪下裤子,一只手使劲撸着阳具。我坐在他身后,只看到他两瓣塌瘪的屁股,以及共党女特工恐悚的眼睛。她清楚,这已非审讯而是直接判决她。判决书由三名警察手中的工具书写。年纪最长的,准已做父亲,不停抚弄阳具。他的私处,如同多数成年男人的私处,奇丑无比。他的阳具短而粗。我之所以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年纪最轻的已侧过身去,将阳具凑近共党女特工的脸。‘哦,好好瞧瞧。’他说道,‘它喜欢死你了!’三人充血的阳具长短不一,一个上举,一个下弯,一个折向一边。‘求求你们了,别这么对我!’共党女特工紧闭双眼,摇晃着头,哭求道,‘我求求你们了!’年纪最长的哈哈笑道:‘瞧她扁平的鼻子和棕色的皮肤,倒是有些柬埔寨人血统,或者占族人(1)血统。这样的女人个个是欲女呢。’
“‘别废话了。’中间年纪的警察别别扭扭爬上桌,将下身移到她的两腿之间,‘叫什么名字?’她没吭声。他问第二遍时,她心底某种本能的东西仿佛乍醒。她睁开眼睛,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姓越,名南。’三名警察均愣住,过了好一阵,爆出大笑。‘这婊子可是在找干呢。’年纪最轻的说道。中间年纪的,一边笑着,一边笨拙地将身体压住了不断尖叫的共党女特工。他喘着粗气,用力推送下身。另外两名警察旁观,拖着褪到脚踝的裤子,露出丑陋的膝盖,一步一挪,绕桌转着。在我眼里,这三个家伙像围着一大块奶酪的老鼠。我的同胞从不知排队为何物,没谁想排在后面。这三只老鼠也不例外。旁观的两只老鼠更是生怕再次落后,你推我搡。结果,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挡住视线,我只能看见他们汗涔涔的下身,以及共党女特工两条不停蹬踹的腿。她不再尖叫:年纪最轻的警察捂住了她的嘴,她再无法出声。‘快点。’他催促道,‘怎么干这么久?’‘我想干多久就干多久。’中间年纪的说道。‘你倒是挺享受,咹。’(‘别说了!’酒仙少校用手遮住眼睛,喊道,‘简直看不下去!’)可是,我们不得不看下去。终于,中间年纪的剧烈痉挛抖动,到了高潮。这种高潮,除非大家同时做同样事情,比如,在群体狂欢乱交的场合,该避人耳目。向来如此。中间年纪的警察竟在这里独自表现高潮,旁观的同伙自然无比憎恶。‘该我干了。’年纪最轻的警察撤去捂住共党女特工的手,说道。共党女特工因此又能尖叫。年纪最长的赶紧又捂住她的嘴。‘真脏。’年纪最轻的边撩衬衣边抱怨。不过,他没因脏而作罢,爬上桌,选准位。中间年纪的还没完全拉上裆链,软软的阳具还趴在假发似卷毛丛中,年纪最轻的已迫不及待,开始重复中间年纪的警察先前的动作,也就几分钟,便兴奋难抑,到了高潮。最后轮到年纪最长的警察。他爬上桌。这一回,视线没被挡住,我清清楚楚看见共党女特工的脸。没人再捂住她的嘴,她想叫就可叫,但没再叫,或者说,再也叫不出声。她直直瞪着我这个方向。痛苦现于她的嘴部、眼部,如越拧越紧的螺丝,越来越剧烈。我感觉,她眼睛朝着我,但压根没看我。
“年纪最长的警察也完事。屋里,只有共党女特工的抽咽声与三名警察吸烟的咝咝声,除此之外,没任何其他声音。年纪最长的正往裤头里掖衬衣,见我盯着他,耸耸肩。‘我们不干,别人也会干的。我们干吗不干?’年纪最轻的说道,‘跟他说这个,白费口舌。要他干,他鸟都硬不起来。瞧,他饮料一点没喝呢。’的确,我忘了手里还握着一瓶饮料。它已由冰变暖。‘你要不喝,’中间年纪的说道,‘给我喝。’他见我没反应,很是生气,三步到我跟前,一把夺去我手中饮料,小喝一口,旋即苦着脸。‘不冰的饮料实在难喝。’他边说边狠狠瞪我一眼,随即将瓶子递还给我。我木木地看着瓶子。我的脑袋像手指一样麻木。‘等等。’年纪最长的警察说道,‘没必要逼他喝温饮料。这里还躺着个人等着清洗呢。’他拍打共党女特工膝盖。他的话,加上他的拍打,使她苏醒。她抬起头,瞪着我们,眼里充满仇恨。若将她的仇恨比作火,这火猛烈到屋里所有人该被烧成灰化为烟。假设归假设,一切如旧,我们仍肉是肉血是血,丝毫没变。她的血肉之躯也依旧被绑缚在桌上。中间年纪的警察一边大笑一边用拇指摁住瓶口,使劲晃动瓶身。‘好主意。’他说道,‘不过,会很黏的哟!’
“的确,记忆很黏。后来,三名警察朝她身上、桌上泼了好几桶水,用拖把清理了地板。即便如此,我一准还是踩到洒在地板上黏黏的饮料。(‘当时,是我命令他们用水清洗的。’鬼魂酒仙少校邀功道,‘我可以告诉你,要他们干完那事后清洗,他们可老大不乐意呢。’)共党女特工呢,仍赤身裸体被绑缚着,不再尖叫甚至不再抽咽,而是死般的静,眼睛又一次闭上,头后仰,背曲成弓状。三名警察用饮料冲洗净留在她身体上的他们的秽物,将空瓶插进她的阴道,露出瓶口往下小部分瓶颈。‘我能看见她的里面。’中间年纪的对阴道充满好奇,俯身,像妇科医生一样透过瓶底看着阴道深处。‘让我也看看。’年纪最轻的用肩攘开他。‘我什么也没看见。’他抱怨道。‘逗你玩呢,笨蛋!’年纪最长的大声说道。逗他玩!可不是逗他玩吗?不过,这实在是既拙劣又龌龊且卑鄙的玩笑。这点,不仅克劳德知道,天底下人都知道。三名警察还在扮医生将饮料瓶当窥镜,克劳德走到我面前,说道:‘看见了吗?就这样。我没教他们这么做。我是说,这么用瓶子。完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这三名警察是好学生。这点与我相同。他们学东西很快,且能触类旁通。我也一样呀。所以,你能否关上灯,能否关掉电话机,能否不再电击我,能否念及你我曾是或许现在仍是最好的朋友,能否理解我真做了完全彻底的检讨?历史这条船若当初驶上与现在不同的航道该多好。我若当初做名会计该多好。我若当初恋对一个女人该多好。我若当初不那么游戏爱情该多好。母亲若当初能狠点心该多好。父亲若当初不来越南而上阿尔及利亚拯救灵魂该多好。指挥官若不必改造我该多好。我的同胞若不猜忌疑心我而视我为同胞该多好。我们若捐弃前嫌、不仇雠相报该多好。我们若能承认我们都不过是他人游戏中的傀儡,该多好。我们若当初不同室操戈该多好。我们若不分裂,亦即各自以民族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资本家或现实主义者自居,该多好。南越僧侣若当初不自焚该有多好。(2)美国人若不以拯救越南人的名义插手越南事务该多好。我们若当初抵制美国人销售的东西该多好。苏联人若当初不称我们为同志该多好。毛若当初不像苏联人也当我们为战友,该多好。日本人若当初不教会越南人黄种人其实也可称王称霸,该多好。法国人若当初不一心要教化我们,该多好。胡志明若当初不接受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该多好。马克思若当初不解析社会,该多好。我们若不被市场这只无形的手操控摆布,该多好。英国人若当初打败了新世界的犯上作乱者(3),该多好。新世界原住民当初第一次见白种人时,若断然拒纳他们,该多好。越南历代皇帝与汉人若当初不龃龉不断该多好。我们若不曾上千年受治于汉人,该多好。汉人若当初不只是用火药制作鞭炮焰火,该多好。释迦牟尼若当初不降生于世,该多好。若不曾写有《圣经》这部书,该多好。耶稣基督若当初不被钉上十字架,该多好。亚当与夏娃若仍娱悦欢情于伊甸园,该多好。龙王与仙后若当初不交媾生下越南人,该多好;他俩后来若不劳燕分飞,该多好;他们的一百个孩子中,当初,五十个若不随仙后母亲入山林,另外五十个若不随龙王父亲下大海,该多好。传说的凤凰若不仅摔落在越南村野自燃而死,且自灰烬中涅槃,该多好。若无光和神谕,该多好。天地若当初不分开,该多好。过往一切,无论闹剧抑或悲剧,若从未发生过,该多好。语言之蚺若当初不咬上我,该多好。我若当初不来人世,该多好。父亲若当初无法侵入母亲身体,该多好。你若不再要求我一遍遍修改检讨书,该多好。我脑袋里若不再出现以上这些东西,该多好。假设前述一切是真的,请问,你能就让我合眼睡上一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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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越南中部偏南的民族。
(2) 越南僧人释广德于1963年自焚。他的自焚加速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肇始于越南的“入世佛教”的传播,导致了南越的吴庭艳政府在1963年被推翻。
(3) 指美国独立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