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同情者 阮清越 6252 字 2024-02-18

“我听得出,你话中带刺。对这里的设施还不满意吗?对你的住房还不满意吗?跟我当年在老挝的经历比,你这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里一些客人不开心。你以为,我装作不解?不,不是装,我打心里诧异。没把他们关在地牢里笼子一样的地方;没给他们戴上镣铐,让他们腿脚动弹不得,慢慢废掉;没往他们头上倒石灰水;没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相反,允许他们自耕自给,允许他们建自己的住房,允许他们呼吸新鲜空气,允许他们享受阳光,允许他们用自己的劳动改变这个乡村。比较一下吧,他们的美国盟友当年把这片地方毒化成什么样子。现在,这个地方,树活不了,什么都活不了。当年没爆炸的地雷、炸弹,如今要无辜者的命,让无辜者变成残废。这里原来是多么美丽的乡村,现在成了不毛之地。我尽量让客人们了解这些可以今昔对比的东西。他们口头上同意我的对比,但从他们眼睛里,我能看出,他们心里并不认同。跟他们比,起码,你在我面前不说假话。不过,说实话,你这样反倒不是最明智的策略。”

“为了革命,我一直过着地下生活,指挥官。革命现在至少可以给我回到地面上生活的权利吧,至少可以给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决不说假话的权利吧。远的不说,至少在您让我再回到地下生活之前,我可以有这些权利吧。”

“你又来了。莫名其妙地又跟我拧起来。难道你不明白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敏感时期?要让我们的革命重建我们的国家,还需几十年。在任何这样的时期,绝对诚实不总受到鼓励。不过,有些事情得如实面对,所以,我把它放在这里。”他指着摆放在竹柜上的大玻璃缸。缸上盖有一块黄麻布。这个玻璃缸看一次够矣,但之前,他让我不止一次看过它。此刻,他又欠过身,扯去盖在缸上的黄麻布。我别无选择,只有将目光又转向缸里的展品。这件展品,说句公道话,真该放在卢浮宫或其他专门展示西方成就的伟大博物馆里。缸里盛有甲醛,泡在甲醛里的是一个浅绿色怪物似的东西,它像来自外太空或大洋最深最诡异的地方。美国弗兰肯斯坦发明的脱叶剂造就了这个婴儿的肉身,有一个身子,两个脑袋,四只闭上的眼睛,两张像打哈欠永远张得大大的天生痴呆儿般的嘴;两张脸各朝不同方向;一双手蜷曲,抵住胸脯;两条腿打开,露出煮过的花生米似的男性生殖器。

“想象他母亲会是什么感受。”指挥官用手指敲着玻璃缸,“或想象他父亲会是什么感受。想象他们的惊叫:‘这是个什么东西呀?’”他摇着头,喝着米酒。米酒呈稀奶色。我舔着嘴唇。发干的舌头在两片干裂的嘴唇上刮来擦去的声音,我听来已够响亮,指挥官却并没听到。“我们本可以直接枪毙了这里的所有囚犯。”他说道,“比如,你的朋友邦。他这么一个参与过凤凰计划的杀手,让行刑队枪毙了他,一点不冤。可你还在保护他开脱他,这反映你的品行与判断力出了问题。好在政委总宽大为怀,认为任何人,即便他们和他们的美国主子动辄杀人,都可被改造过来。我们的革命给了他们劳动赎罪的机会,表明我们宽宏大量。美国人,美国人的傀儡,做不到这点。这些所谓领头人许多从没在地里干过一天活。一个人对农民生活一无所知,怎能领导一个农业社会走向未来?”指挥官懒得用黄麻布盖住玻璃缸,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有些囚犯认为现在的伙食太差。为什么会这么想?唯一解释就是,他们缺乏了解。我当然知道他们受苦,可是,我们都曾受苦,而且我们仍须继续受苦。国家在恢复元气,要完全恢复元气,需要的时间比这场战争的时间还要长。可这些囚犯只关心自己的苦痛,对我们过去经历的一切置若罔闻。我无法让他们理解,他们现在每天摄取的热量,比我们的革命军人在战争时期摄取的热量还多,比被赶到难民营里的农民摄取的热量还多。他们认为在这里不是接受再教育,而是受迫害。这种顽固不化的思想表明,对他们的再教育远不能一蹴而就。你虽然也拧,但比他们强许多。说到这里,政委评价过你接受再教育的进步情况,我完全同意他的评价。那天,我就是和他谈到你。他对你真是相当宽容。你叫他‘无脸’男人,他甚至没因此动怒。是的,我懂,你不是在讽刺他,你只是讲一个明摆的事实。可他对于自己的,呃,自己的状况一直相当敏感。换了你是他那种状况,也一样敏感,对吧?他想今晚见你。你真很荣幸。迄今,还没哪个囚犯与他近距离面对面过,我不是说你也是囚犯。他想跟你当面澄清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问。指挥官与我均将目光投向我的检讨书手稿。手稿齐整地叠放在竹桌上,用一块小石头镇住。三百五十四页啊,可是我借着浮在小碗油面上的灯芯燃烧的火光写出来的。指挥官用中指敲着这叠手稿。顺便提一句,他的中指指尖已被削掉。“什么问题?”他自问自答,“从哪说起呢?啊,该吃饭了。”一名看守端着一个竹盘站在门口,他的皮肤略呈黄疸色。在这里,看守也好,囚犯也罢,多数人肤色略呈黄疸或寡绿或死灰,之所以如调色板三色并有,是因为罹患热带疾病,另加恶劣伙食。“什么饭菜?”指挥官问。“斑尾林鸽肉、木薯羹、炒白菜和米饭,长官。”我平常一直吃煮木薯羹,但烤斑尾林鸽腿、胸脯肉,让我垂涎欲滴。木薯这种东西,即便再饿,也得硬咽才能下到肚里。它入到胃内,变得梆硬,顶着胃壁。胃想消化它,实属徒劳。每天若吃木薯,不仅从饮食角度看令人生厌,从胃肠科学角度看也非健康。它在胃里要么结成令人痛苦不堪的砖块,要么化为喷射状排出的液体。因此,肛门口像有条老想窜出来的小鱼,总有被咬啮的感觉。在单人牢房里,看守要到早上八点,且分秒不差,才会清理用于盛屎尿的空弹药箱。因此,我想拼命控制肠道的蠕动排泄,可肠道像一时打结的水管,不定什么时候,往往就在看守刚放回清理完的空弹药箱不久,便喷射而出。如此一来,固体的、液体的排泄物会在弹药箱里沤上一天一夜,恶臭熏天,还把弹药箱锈蚀出裂缝,渗出流到地上。尽管如此,娃娃脸看守说,我没权利抱怨。“可没谁天天来端我的屎尿。”他从牢房铁门上的一条口子乜视着我,诮道。“你可是什么都被服侍到了,就差人帮你擦屁股,还抱怨什么?”

“谢谢,长官。”指挥官严禁我泄露哪怕一点我过去的东西,从而暴露身份,因此,我不能称看守“同志”。“这是政委的命令,目的是保护你。”指挥官告诉我,“囚犯们要是知道你的秘密,会杀了你。”因此,在集中营,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两个人,亦即政委与指挥官。渐渐地,我尤其对指挥官产生了猫一样的情感,既依附又怨恨。他拿着蓝色铅笔,在我的检讨书上没完没了地东划西改,逼我一遍遍重写。问题是,我还要检讨什么?迄今,除了被西化,我没做过任何错事。不过,指挥官说得也对:我就是太拧。若按他的要求写,我本可早结束被隔离关在单人牢房的痛苦日子。“共产党万岁!”“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万岁!”“学习光辉榜样胡志明同志!”“让我们建设无与伦比的美丽社会主义!”我不怀疑这类标语口号,可怎么也做不到将它们写进检讨书。要我说自己被西方毒化,没有问题,可要我将这话写在纸上,实在勉为其难。将陈词滥调的话写在纸上,似乎跟杀人一样,都是犯罪。我写了杀桑尼和酒仙少校的事。但指挥官说,我是在以此表功,而不是认错,因为他认为杀他们不是犯罪。就算不是犯罪,我也不可细写。要知道,指挥官认定我表功的事可能在一些人眼里就是犯罪。既然如此,我若细写,会越写越黑。

我拒绝使用恰当的形式进行检讨,指挥官为此怫然。这不,吃饭时,他又向我表明了他的态度。“你们南越人就是好日子过太久了。”他说道,“你们觉得吃牛排理所当然,我们北越人靠定量口粮维生。我们已将肥腻的各种小资产阶级习性取向清除得干干净净。可你呢,不管写多少遍检讨书,还是抛弃不了你骨子里的小资产阶级习性取向。你的检讨书处处暴露了你道德上种种缺陷、你的个人主义思想所带来的自私自利以及你对基督教的迷信。从你的检讨书里看不出有集体主义意识,看不出历史唯物主义信念。你的检讨书表明,你认为没必要为救国为民的事业牺牲自己。说到这,引用素友的另一节诗,倒是合适:

我是千千万万家庭的儿子,

我是千千万万条已枯萎生命的弟弟,

我是千千万万幼小孩童的哥哥,

他们失去了家园,饥饿如影随形。

与素友比,你只是一个挂名的共产主义者。实际上,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不是指责你。一个人很难摆脱其阶级与出生的影响。你的阶级,你的出身,使你堕落。因此,你必须按照胡伯伯和毛主席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提出的要求,改造自己。令人高兴的是,你现在表现出一点点革命集体主义意识。令人不高兴的是,你的语言还是暴露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痼疾。你的检讨书不清晰,不简练,不直接,不朴实。你用的是精英的语言。你必须为人民而写!”

“您说得千真万确,指挥官。”我说道。胃里的斑尾林鸽肉、木薯羹开始溶解,其中的营养成分为我的大脑补充了能量。“我很想知道,您怎么评价卡尔·马克思,指挥官同志。他的《资本论》,准确地说,可不是写给人民读的。”

“马克思不为人民写作?”他的瞳孔陡然放大。通过他放大的瞳孔,我能看到,他的内心瞬间变得像他曾住的洞穴阴沉。“秉性就是秉性!看看你有多么小资产阶级!革命者在马克思面前永远谦卑。只有小资产阶级才敢拿自己与马克思比较。不过,你放心,他会有办法治你这种有精英思想、有西方习性取向的人。他建了一间一流的考试室。你的再教育最后阶段将在那里进行。他将亲自负责整个过程,让你脱胎换骨,从美国人变回越南人。”

“我不是美国人,指挥官。”我说道,“我的检讨书要是还能反映什么,难道您没读出来,我是一个反对美国的人?”我的话一定有什么特别好笑的东西,因为,他听后,确实笑了起来。“反对美国的人也是美国人的一类。”他说道,“难道你不明白,美国人也需要反对美国的人?毕竟,被爱好过被恨,而被恨总好过被遗忘。你反对美国只说明你是个美国的反动派。我们呢,打败美国人后,不再说自己反对美国。我们就是百分之百越南人。你也必须努力变成百分之百越南人。”

“不是冒犯您,指挥官,越南同胞大多数不会把我当作同胞。”

“这进一步说明,你须下更大气力去证明你是同胞。很明显,你把自己当作越南同胞,起码有时这么想,所以,你在进步嘛。我看,饭也吃完。斑尾林鸽肉味道怎样?”我实话实说,好吃。“我要是告诉你,刚才吃的‘斑尾林鸽’肉,其实不是‘斑尾林鸽’肉,会怎么样?”我又将目光投向盘里堆着的连肉带筋被我啃吮得精光的细小骨头。指挥官则盯着我,看我的反应。管它是什么,我还想再吃一份呢。“有人叫它‘耗子’,但我喜欢叫它‘田鼠’。”他说道,“不过,叫什么无关紧要,对吧?终归是肉嘛。再说,我们没别的肉吃,只有吃它了。知道吗?我曾看见一条狗吃我们营里军医的脑浆呢。呃,狗没有错。它的同伴吃掉了军医的肠子,它只有吃脑浆不是?这类事情,战场上常见。死了那么多人,说起来难过,不过也值。那些空中海盗往下面扔炸弹,只是炸着我们,没有炸着我们家乡不是?更别说我们还解放了老挝人民。这就是革命者的工作。牺牲自己,拯救他人。”

“您说得对,指挥官同志。”

“严肃话题我看谈够了。”他一抖一挥黄麻布,盖住用甲醛泡着婴孩的玻璃缸。“我让你来,是想以个人名义,祝贺你完成了再教育的笔试阶段,尽管,我认为,你只是勉强通过。你的检讨书暴露了你的局限性,为此,你还应继续自我批评。不过,这一年来,你有了很大进步,你该为此高兴。你是个好学生。但要成为革命需要的辩证唯物主义者,尚需时日。好了,我们去见政委吧。”指挥官看看手表上的时间。真是巧了,他戴的手表也是我的手表。“他在等我们。”

我与指挥官从他的住处下来,经过看守住的营房,到了两座小山之间的一条狭长平地。这里有十几孔砖窑,其中一孔砖窑是单独关我的牢房,其他砖窑关着别的囚犯。人被关在砖窑,汗流不止,全身抹了油似的。囚犯们用马口铁做的碗敲打窑壁,用这种方式相互传送信息。为此,他们发明了一套简易密码,也很快教会了我如何使用它们。他们传送给我的信息中,有些是表达对我的敬意。他们视我为英雄,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邦。邦常问候我,问候的信息,须由隔在我们之间的囚犯接力传送。邦与其他囚犯认定,我长时间地被关禁闭,是因为,我是不屈不挠南越共和国的斗士并在政治保安处工作。每个人,包括指挥官,都清楚,在集中营,真正拍板人是政委。因此,他们将我的境遇归罪于政委。关在我旁边砖窑里的囚犯们,每周听政治训话,也算近距离见过政委。他的模样着实令人恐悚。他受的苦让咒他的囚犯开心。不过,他的“无脸”证明了他对一项事业的忠诚以及为此做出的牺牲,尽管囚犯们鄙夷他的事业,但一些囚犯仍敬重他。看守们谈论“无脸”政委,也语气复杂,既敬又畏,还有见鬼似的恐惧,但绝无半点嘲讽讥诮。也是,哪怕同伴间聊天,也决不可对政委不恭,保不准中间谁去告发同伴有反革命思想。

暂时拘禁我,我理解。单独关我,不让我与外界接触,我也理解,因为革命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性。我不理解也希望政委解释的是,看守们为什么怕他?更宽泛地说,为什么革命者惧怕革命者?“难道我们大家不都是同志?”早前见面时,我曾问指挥官。“我们都是同志,”他答道,“但是,不是所有同志有同样高的思想觉悟。虽然某些事情我自己就能办好,不大喜欢非得征得政委同意,但我承认,马列主义理论、胡志明思想,他永远比我懂得多得多。我不是学者,他可是学者。是他这样的人带领我们走向真正没有阶级的社会。但我们迄今还未清除各种反革命思想,我们对出现的各种反革命错误绝不姑息纵容,因此,我们相互之间也须保持高度警惕性。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们须警惕自己。在洞里那段岁月,我明白了,生死斗争,归根结底,是自我斗争。外来入侵者或许杀死我的肉体,但只有我才能杀死自己的精神。这一点,你务必牢记于心。我们给了你这么长时间,就是要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我跟他往政委山上的住处走,边走边想,为了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花的时间似乎太长了吧。到了通往政委住处阳台的楼梯底下,我和指挥官止住步。娃娃脸看守和另外三个看守早候在这里。“从现在起,政委负责教育改造你。”指挥官蹙着眉,从头到脚审视了我一遍,说道,“不瞒你说,他看你,跟我看你不同。他认为,你被教育改造过来的可能性很大。你对酗酒、嫖妓、听黄色音乐诸如此类的社会邪恶上瘾成性;你写东西的形式是反革命形式,令人无法接受;布鲁族同志的死和表匠的死,你难脱干系;你本可不让那部电影歪曲侮辱我们,但你连这都没做到。要是完全由我做主,凭这些,我会用劳改治疗你。你可记住了,要是政委还没有教育改造好你,我仍可劳改你。”

“不会忘记。”我说道。我清楚还没有跳出他的掌心,补充道:“谢谢,指挥官同志,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我知道,因为我的检讨书,在您眼里我有些反动。不过,请您相信,在您的批评教育下,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确实是发自肺腑之言。”(不管怎么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点,确实是事实。)

我的一番感恩戴德的表白,让指挥官的心情好了不少。“我还是给你一些忠告吧。”他说道,“囚犯们跟我讲他们认为我想听的东西,可他们不懂,我想听的是他们的真诚。教育来教育去,要的不就是学生的真诚?要的不就是让学生真诚地说出老师想听的东西?记住我说的话。”说完,指挥官转过身,挺胸抬头,腰板笔直,往山下而去。

“政委等着。”娃娃脸看守说道,“上去。”

我整理了一下已消瘦的自己,抖擞起精神。指挥官有一台从南越一家医院缴获的美国秤,我用他的秤称体重,发现比过去轻了四分之一。指挥官很在意自己体重,对称重以及由此获得精确数据乐此不疲。他极其严格地纵向研究肠道动态,研究样本取自看守、囚犯包括我的排泄物。通过计算,他得出结论:从集中营所有人的肠道里排泄出的废物总重量,每日约六百公斤。这些废物由囚犯们自己收集,并由他们亲手送到地里作肥料。要科学管理农业生产,肥料计量必须精确。我走前,看守督后,爬上楼梯,敲响了政委的门。期间,我感觉肚子工厂在不停运转,将先前吃的斑尾林鸽肉加工成硬砖块。这些砖块第二天将用于革命建设事业。

“进来。”政委在屋里说道。这声音……

他的住处仅一间房。房间长方形,面积很大,与指挥官的住处一样简朴:竹墙,竹地板,竹家具,竹梁支撑的茅草屋顶。我走到房间专门用于会客的地方。这里摆有几把矮竹椅、一张竹咖啡桌、一座圣坛。圣坛上供有一尊镀金的胡志明半身雕塑。雕塑上方挂着一面红旗,红旗上印有一行金字:<b>没有什么比独立和自由更加宝贵</b>。房间中央是一条长桌,桌上堆满各种书和文件,桌周围摆有椅子。一把吉他斜靠着其中一张椅子,吉他共鸣箱的弯曲造型很是眼熟。长条桌一头有台唱机,它看似我撤离西贡时留在将军别墅里的那台唱机……一张大床摆在离门最远处,蚊帐云一样将床罩住,有个人影在蚊帐里面晃动。我光脚踩在竹地板上,感觉沁凉。所有窗户敞开,风沙沙吹进来,拂动蚊帐。一只手,皮肤被烧过,通红,分开了蚊帐。他从床最里处现出身。他的脸完全变形,令人毛骨悚然,我吓得赶紧将目光转向别处。“好好看看。”政委说话了,“我真的这么吓人吗?吓得你连我都认不出吗,我的朋友?”我又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的两片嘴唇被烧没,两排齐崭崭的牙齿露在外面;两个干瘪的眼眶塌陷下去,两个眼珠凸出;鼻子已经不见,只留有两个孔眼;没有头发、没有耳朵的颅面像块巨大瘢痕;整个看似被当战利品砍下、串在绳上悠来荡去的焦干的头。他开始咳嗽,喉结像颗弹子在喉管处上下滚动。

“难道我没告诉过你,”是敏的声音,“不要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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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是指囚犯们耐得住没有感情的生活,二是指他们不敢轻易表露感情。

(2) 阮攸(1765—1820),越南古典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