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2)

同情者 阮清越 5833 字 2024-02-18

我开车送将军回家。车停到屋外时,刚过午夜。屋里看不到灯光。就在这当儿,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一直在考虑你回越南的请求。”将军没有下车,坐在后排座位上,说道。我在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眼睛。“我这里需要你,但是,尊重你做出的勇敢选择。问题是,你与邦以及其他人不同,没经过战场考验。”他说起了灰白头发上尉和冷漠中尉。按他所说,他俩是战争英雄,是他可以在战斗中托付性命的真正男人。“因此,你需证明也能做到他俩能做到的事情,需做必须要做的事情。能做得到吗?”“当然能,将军。”我犹豫了一下,但仍问了一个答案明摆着的问题:“做什么?”“你知道要做什么。”将军说道。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正正的方向盘,心想,别真摸准了将军心思。“我只想确保做对事情,将军。”通过后视镜,我望着他,说道,“究竟要做什么?”

将军窸窸窣窣地在口袋里找着什么。我打着火机。“谢谢,上尉。”一时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完全不同于先前。很快,将车内照得半明半暗的火苗灭了,他的脸随之湮没在黑暗里。“我曾被关在共产分子监狱里两年。从来没同你说过我怎么落到那步,对吧?嗯,没必要描绘细节了。这么说吧,当时,敌人把我们的人包围在奠边府。我说我们的人,不止是法国人、摩洛哥人、阿尔及利亚人、德国人,还有我们越南人,几千人被包围了。我主动请战,前往奠边府营救他们。我清楚这是赴死,可不能袖手旁观,听凭弟兄们战死。后来,奠边府被攻陷,我和许多弟兄一起被俘。我被关进了监狱,失去了两年时间,但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我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我,就是因为那次主动请战,就是因为熬过了那段牢狱岁月。当时,没人要求我主动请战,没人告诉我要做什么,没人和我说后果。所有那些东西,我自己心知肚明。你明白吗,上尉?”

“明白,将军。”我答道。

“很好。你做完要做的事情,就能重返南越。你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上尉。我信任你,你自己计划好细节。不必请示我。我替你安排机票。你做完事情后,就能拿到机票。”将军推开一半车门,又停住。“乡村俱乐部,咹?”他呵呵笑道,“这我可得记住。”我看着他上了甬道,往黑乎乎家走去。房间里,夫人,估计一如过去在西贡别墅里的做法,可能靠在床头读书,等着将军回家。她知道,一个身为将军的人公务繁忙,经常午夜过后才能回家。可是,她是否心知肚明,将军公务里具体有哪些?南越也曾有类似的“乡村俱乐部”?在南越,有时驾车送将军回到别墅,我会只穿袜子偷偷站在廊道里,听他们房间里是否传出与伤心有关的动静,但总是静悄悄的。想必夫人故意装糊涂罢了。

巴黎姑妈回信了。暗信的文字慢慢显现出来,很简短。“勿回。”敏写道,“我们需你留美,非返越南。遵此令。”一如过去,我将信在垃圾桶里烧了。直到这时,烧信仍是唯一消除证据的手段。不过,这次烧信,我坦白,如烧给地狱,或者烧给阎王(非天主),求阎王保邦和我平安。当然,我没同邦说烧信的事情,只跟他说了将军开出的条件,想听他的建议。邦一如既往,说话直白。“你蠢。”他说道,“可是,你执意回国,我也挡不住。至于干掉桑尼,没什么下不了手。这个家伙多嘴。”他只知道说这些让我心定的话。当时,我俩在一家桌球厅。他给我买了几杯酒几轮桌球。桌球厅里,个个如兄弟,这种气氛让人感到踏实。每张绿色台尼的球桌上方是一汪独聚的光,光与球桌合为一体,像室内液体培育植物的水槽。这种水槽里生长一种雄性勃勃带刺的植物,在阳光充足、空气清新的环境里见不到。从咖啡店出来去夜总会或回家之前这段时间里,南越男人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桌球厅。在这里,他们发现,打桌球与做爱同理,酒喝得越多,越难精准瞄准该瞄准的目标。因此,夜越来越深,一轮比一轮耗时更长。晨曦初露,如巨大煤块的夜远未销蚀。我俩周身麻木,出了桌球厅,到了寂寥的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只通过一家炸面圈店的窗户看到一个满身面粉的面包师,他已开始忙碌。早在这个时间点前,我俩打第一轮桌球时,邦还相当清醒,主动提出帮我。“这事我来干。”他看着我归拢散在台面的桌球,说道,“你就跟将军说是你干的。我帮你干掉他。”

他主动提出帮我,我毫不惊讶。我谢过他。我不能接受他的帮助,决定自己跨过一道将杀过人的与没杀过人的隔开的坎,闯入一片许多人在我之前便闯过的旷野。将军说得对,一个男人只有接受并通过了这样的仪式才能回到南越。我需要的是一样能证明我杀桑尼是神圣的东西,可没有这样的东西。或问,为什么一定需要这种东西?因为,天主,假设真有天主,会要求我们认同杀人是神圣的事情。若说天主不这么要求,哄谁呢?回顾父亲布道中一段重要对话吧:

问:何谓人?

答:人乃肉灵一体的生物。天主造人,依照自己的形,故人像天主。

问:人是肉体还是灵像天主?

答:主要是灵像天主。

据这条教义,我无需照镜子或看其他人的脸找出与天主相像之处,只需审视他们或我的内心就知道,人像天主:因为天主杀人,所以,人亦杀人。

不过,我说的不仅是广义的杀人,还有狭义的谋杀。邦对我举棋不定不以为然。他俯在球桌上方,两手撑着握着的球杆。“你总想学知识。”他说道,“这回好了,没什么比杀人更能让你学知识。”他击打主球时加了侧旋,主球撞击目标彩球后,缓缓回到与下一个目标彩球同一条线上的位置。“你怎么看爱和造物?”我问道,“是结婚、生子吧?你应该推崇这种知识呀。”他将屁股靠住球桌边,双手攥着球杆,搭在肩上。“你考我,是吧?好呀。关于生命和造物,说法多了去。但像我这样的人去杀人,大家都会很开心,没人想说它。要是每个礼拜日,神父布道前,有个勇士站起来跟大家说,他为了他们杀了谁谁谁,大家才更喜欢这样的礼拜日呢。他们不能杀人,至少能听听别人怎么为他们杀人。”他耸耸肩,“当然,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所以,给你一点实实在在的建议吧。人喜欢装死。怎么知道一个人是真死还是假死?用手指压他的眼珠。如果他假死,就会动;如果他真死了,就不会动。”

我在电影里看过很多杀人场面,因此,可以做到亲手枪杀桑尼。但是,我做不到用手指揉压桑尼滑溜溜鱼眼一样的眼球。“为什么不干脆补上一枪?”我问道。“因为,聪明人,那会动静很大。一开枪,就是砰的一声。再说,谁管你只给他一枪?我们有时杀越共,还不用枪,用别的东西。说句让你宽心的话吧,你这不是谋杀,连杀人都不是,也就是暗杀而已。要是没问过你的克劳德,去问问他吧。以前,他会找到我们,说:‘这有一张采购单,去采购几样东西。’我们就会带着采购单,趁夜色摸进村里。越共恐怖分子,越共同情者,越共合作者,越共嫌疑轻的,越共嫌疑重的,肚子里怀着越共崽子的,脑子里想着当越共的,公认是越共的,父母是越共因此属于培养中的越共的,全是我们的采购目标。常常是,还没采购完,就没了时间。只可惜有机会时没有全部采购完他们。别犯我们的错。趁这个越共还没‘长大’,趁他还没把其他人发展成越共,干掉他。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可难过的,没什么可伤心流泪的。”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要杀掉所有越共,谈何容易,杀了一批,又会涌现出一批:有脑子里想着成为越共的,有抑制不住激情要参加越共的,有在你我看不见的地方忘情云雨繁衍下一代越共的。说到桑尼,他不会是越共,要知道,真正搞颠覆的人,因为工作性质不会口无遮拦。或许,我的判断错了。搞颠覆的人也宣传鼓动,会使出浑身解数,用一张嘴将他人说得血液沸腾、摩拳擦掌。可这么说来,在美国,宣传鼓动的人不应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共产分子,因为,这会使得反对共产主义的人组织起来,对抗他。他应该看似反对共产主义,让那些真正反对共产主义的人的脑袋被他灌输的思想烧得发昏,让他们心里的仇恨发酵膨胀,怂恿他们铤而走险,玩命送死。照这么看,将军或夫人,极有可能是这种人。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敏就言之凿凿告诉过我,敌人最高层里有我们的人。“解放后,你看到一些获得我们勋章的人,会大吃一惊。”他说道。难道我现在该惊讶不成?如果将军和夫人是越共同情者,可真有趣。假如哪天一起被称为人民英雄,我们该会笑曾有的有趣经历。

我将邦的建议抛在脑后,转而去找另一个也是唯一我还能与之说话的人,拉娜,上她那里寻找慰藉。过了一周,我带上一瓶葡萄酒到了她的住处。她在家穿一件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圆领无袖运动衫,一条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妆化得极淡,看似一个在校大学生。她的厨艺也是大学生水平,不过无妨。我俩在客厅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剧《杰弗逊家人》。这部电视连续喜剧讲的是一群不被承认的美国第三任总统、《独立宣言》撰稿人托马斯·杰弗逊的黑人后裔的故事。吃完饭,我俩喝了一瓶葡萄酒。酒入肚,软化了里面淀粉结成的沉沉的硬块。从客厅窗户望出去,可看到远处一座小山上灯火明亮的大师级建筑。我指着那个方向,告诉拉娜,大导演就住在那里。他的新片即将上映。我跟拉娜说过在菲律宾差点丢命的冒险经历,以及哪怕疑神疑鬼,我猜测大导演曾设法取我性命。“不瞒你说,”我告诉她,“我有一两次幻想过怎么杀了他。”她耸耸肩,捻灭手里香烟。“我们都幻想杀人。”她说道,“不过一闪念罢了。比如,哦,我要是开车碾过那人会怎么样。或至少幻想某某人要是死了会怎么样。比如,我幻想过我母亲死了。当然,我不是真想她死,但就是万一……是吧?感觉我在美国变得像个疯子了?别这样。”我抱起她的吉他,将它搁在大腿上,手指一划,拨出几个西班牙情调的音符。“既然都在说心里话,”我说道,“我也想过杀了我父亲。当然,也不是真要这么做。也就是万一……我跟你说过他是神父吗?”她两眼圆睁。“神父?我的天哪!”

她的惊讶发自内心,这让我觉得她很是可爱。在夜总会化妆成那样,一身流光溢彩歌坛女王装扮,其实她的内心依然纯净,纯净得令我冲动难抑。我恨不得将身体里乳汁一样柔润滑溜的浆液涂抹到她温软白皙的肌肤上。我想和她演绎最古老的辩证法,亚当的命题和夏娃的反命题,他们综合生出了像我和拉娜这样的人类。人类是烂熟的苹果,不过落到了离天主的智慧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和拉娜,在纯洁方面,也赶得上先祖亚当和夏娃。如果说亚当、夏娃最初偷吃天主智慧树上的禁果已属不逆,我和拉娜则足以让先祖亚当、夏娃感觉耻辱。因此,我很想和拉娜做的事情,其实是《人猿泰山》中泰山和珍妮在湿热丛林里做的事情。亚当夏娃式结合也好,泰山珍妮式结合也罢,好过一个越南女孩与一个法国神父的结合吗?“母亲过去常跟我说,我是她和神父因爱而生的孩子,做这样的孩子没有任何过错。”我告诉拉娜,“归根结蒂,妈妈说,我们是龙和仙女结合生出来的后代。还有什么结合怪得过这样的结合?话虽这么说,人们照旧看不起我。因此,我怪罪父亲。随着长大,我幻想着有一天他会站在教民面前,说:‘这就是我的儿子。你们也许认识他。现在,让他站到你们面前,你们应该接受他,应该像我爱他一样爱他。’反正,我就幻想着他说诸如此类的话。哪怕他悄悄看望我们,悄悄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悄悄叫我一声儿子,我也会觉得幸福。可是,他从没这么做过。于是,我幻想他遭雷劈,遭一头发了疯的大象踩踏,患上绝症,或是一个天使下到布道坛,站在他身后,朝他耳朵吹响招他回到造物主身边的喇叭。”

“你没有幻想亲手杀死他。”

“哦,我还真幻想过,用枪杀了他。”

“你宽恕他了吗?”

“有时,我认为我宽恕了他;有时,我又不这么认为,尤其我想到母亲的时候。这么看来,我想,我还没真正宽恕他。”

拉娜靠拢过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或许你把宽恕标准定得太高了。”她说道。她的脸从没像此刻这么贴近我,我只需稍倾身体,我的脸就与她的脸贴到一起。就在这时,我做出了平生最乖张的举动。我巧妙拒绝了与她亲吻,准确说,我身体后仰,与她漂亮的脸、微露细缝的双唇拉开了一段距离。“我该走了。”我说道。

“你要走了?”从她的表情,我看得出,她从没听过哪个男人这么说话。哪怕我要她去犯所多玛(1)人犯的最邪恶的罪,她都不会像此刻这样震惊。我趁还没改变主意,将吉他递给她,站起身来。“有件事我得先做了,然后才能回来做要做的事。”这回轮到她身体后靠。她一脸好奇,像是要添些戏剧效果,在吉他弦上划拨出几个音符。“听起来很严肃嘛。”她说道,“不过,知道吗?我喜欢严肃的男人。”

她若知道我将严肃到何种地步,就不会这么说话。我开着车,径往桑尼住处而去。从拉娜住处到桑尼住处一小时车程。一路上,我稳稳掌着方向盘,均匀地深呼吸,以此将后悔离开拉娜的心情与要会桑尼的紧张心情平复下去。克劳德曾教我用意念控制呼吸。他跟南越佛庙里的僧人学了这套呼吸法。万事均可归宗到宁心静气。一个人慢慢呼吸,便可消除生命里的白噪音(2),其思想因此变得自由安宁,从而与其冥想对象合为一体。“当主观与客观合二为一时,”克劳德说,“扣扳机时,手就不抖。”我将车停在桑尼住处附近的拐角。我的思想已像一只在海滩上空翱翔的海鸥,托举它的不是它的意愿或它的振翮,而是自然的轻风。我脱下蓝色开领短袖马球衬衫,换上白色T恤;蹬去棕色懒汉鞋,脱下卡其裤,换上蓝色牛仔裤与米色帆布鞋;最后,穿上正反两面可穿的风衣,将有格子图案的那面朝外,戴上浅顶软呢帽。我拎着一只订阅《时代》杂志免费得的大购物袋。袋里装有一个小背包,刚换下的衣裤鞋子,一顶棒球帽,一个金色假发,一副墨镜,以及一支拧上了消音器的瓦尔特P22手枪,下了车。之前,将军给了邦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邦用里面的钱从上次卖给他点38手枪的华人帮那里买了这支手枪和消音器。接下来,他指导我演练杀桑尼的过程,直到我烂熟于心。

我停车的地方与桑尼住的楼之间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美国人没有街上散步的习惯。我几次观察邻居,验证了这点。到达公寓楼入口,我看看表,刚过九点。桑尼这栋外观灰灰的两层公寓楼同于一家工厂,工厂里住的人做着许多相同且让人腻味的美国梦。他们以为自己的美国梦与众不同,其实,打个比方,都是某个已失落的原件的复制品罢了,而且,还赶不上原件哩。我按响了楼层对讲机。“阿啰?”对讲机里传来桑尼的声音。我报了我的名字。过了一小会,他才说话。“我这边按,你听到铃响就推门进来。”进到楼里,避免碰到人,我没乘电梯,改走楼梯。上到二楼,我探头观察楼道,确认空无一人,这才走到他的门口,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

房里有家的味道,煎鱼味、蒸米饭味、香烟味混在一起。“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我这边往沙发上坐,他那边说道。我攥着大购物袋。“我为什么来找你?”我反问道。“为了索菲亚。”他说道。他趿拉着一双粉红色毛绒拖鞋,不过,他的表情与我的表情一样,非常严肃。他下身一条宽松长运动裤,上身一件灰色毛线开衫。打字机小人似的蹲在他身后的餐桌上,卷纸滚筒吐出的纸耷拉着。打字机旁胡乱堆着各种文件。餐桌正上方的枝形吊灯与餐桌上的烟灰缸之间,飘浮着正慢慢消散的烟云,像是桑尼大脑运转时排的废气。透过烟云可以看到,餐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与将军和夫人餐馆里一模一样的钟,时间也一样:西贡时间。

“我俩还真从没谈过她的事情,是该谈谈了。”他说道,“上次聊天不愉快,我很抱歉。我和索菲亚要是做得得体的话,你在菲律宾时,就该给你去封信把事情说清楚。”我没料到他会替我着想,他的关心听起来也是真诚,这让我猝不及防。“是我的错。”我说道,“我没先写信给她。”我俩对望了一阵。他笑笑,说道:“我真不懂招待客人,都没给你喝点什么。喝点酒怎么样?”我答,不需要了,但他仍一跃而起,去了厨房。他这么做一点不出邦的预料。我将手放在大购物袋里的瓦尔特P22手枪上,可下不了决心站起身来,照邦的叮嘱,尾随他进到厨房,干净利落一枪打进他的耳根。“这么做对他好。”邦说过。的确如此。可是,沉在胃里的淀粉硬块将我定在沙发上。沙发罩是专为在汽车旅馆幽会的人设计的,有毛刺,痒痒的,可以防污。打量房间,只见耐磨地毯上一堆堆书,像用于加固的沙袋,挨墙摆放;一台古董似的电视机顶上放着一台银色立体音箱,音箱传出声音,很低,是广播;椅子上方墙上挂有一幅出自业余画手仿狂人莫奈风格的油彩斑驳的画,这幅画诠释了一条有趣的原理:要使环境变美,无需美的东西。在一间丑陋的房里放上一件更丑陋的物什,反衬之下,前者会增色不少。还有一种人人做得到的能让世界多些美的办法,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改变看世界的角度。所以,桑尼拿着一瓶波旁威士忌从厨房回到了客厅,瓶里的酒只余有三分之一。

“听到了吗?”他朝音箱方向点点头,问道。我俩各自双手捧着酒杯,将它搁在大腿上。“柬埔寨人不断袭击与我们交界的城镇,等他们闹够了,我们干脆打了过去,整个拿下了他们。你可能会想,我们仗已打得够多了,没人想再打仗了吧。”其实,我想的是,与红色高棉在边境上的冲突,对于将军,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它可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关注别处,而不是盯着越南与老挝交界的方向。“打赢了柬埔寨,也带来了问题,”我说道,“这就是,大家情绪给调动起来了,想着再战。”他点点头,呷了一口波旁威士忌。“打败的好处就是,败方不想再打了,至少一段时间内不想再打。当然,这不适用于你的将军。”我正要表示反对,他抬起手,说道,“请原谅。我又开始谈论政治。我发誓,今晚不再谈政治,兄弟。要知道,让一个认为一切都是政治的人不谈政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连波旁威士忌也是政治?”我问道。他笑道。“好吧,就按你的意思,波旁威士忌或许与政治无关。除了谈政治,我不知道谈什么。这是我的兴趣,也是我的弱点。大多数人受不了我这点,但索菲亚能忍受。我跟她很谈得来。这就是爱。”

“这么说,你爱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