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同情者 阮清越 6023 字 2024-02-18

“这种情况的确微妙,不过,您说的钱是官钱,须一笔笔向政府说清楚,我们说的钱是非官钱,可以流通到我们手上。我们会为此回报您,方式名正言顺,这就是将军为您动员的选票。”

“说得对。”将军说道,“假如我的国家把我放到这里,为的是要我只做一件事情的话,这就是处理好我这位颇富想象力的年轻朋友说的‘非官钱’。”

将军与我一唱一和,让议员觉得很有意思。将军和我像两只机巧伶俐的小猴,议员则是耍猴人。他看我们蹦跳,乞求得到本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其实,在祖国与美国人打交道时,我们便已深谙此道。那时的表演均与“非官钱”比如贪腐有关。南越的贪腐如印度民间故事贤瞽摸象中的大象。我像其中一个贤瞽,能感觉能描述的只是部分。让人困惑的不是看到或感觉到的东西,而是看不到或感觉不到的东西。拿向议员陈述的方案来说,其中一部分我们无法掌控,也摸不清底细,这就是议员如何通过正式渠道将“非官钱”转到我们手里。所谓正式渠道,是在各种基金会做理事会成员的议员、议员的朋友或克劳德的朋友,基金会其实是美国中情局——甚至可能是其他一些不为我知的更加神秘的政府或非政府组织——的面向公众的机构,如光复运动设立的面向公众的联谊会。联谊会的实质,议员心知肚明,因此,他方说出这样的话:“联谊会组织爱国活动时,我只希望不会做非法的勾当。”当然,弦外之音是我们可以从事非法活动,只要别让他知道。看不到的和没说出口的,这两点同等重要。

三个月后,我坐在了飞往菲律宾的飞机上。背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大腿上搁着一本福多尔版《东南亚》,厚如皇皇巨著《战争与和平》。关于亚洲旅行,书里有一段话:

“为什么去东方旅行?迄今,东方如一张魔网,网住了西方,让它着迷。亚洲地广物博,变化万千,有取之不竭的宝藏,难以穷尽的神奇……在西方眼里,亚洲充满诱惑、挑战、魔力以及各种值得令人神往的东西。它们吸引着一代代西方人离开舒适熟悉的生活,前往这个与其所知、所思、所信截然不同的世界——须知,亚洲占了世界的一半,另一半……东方或许怪异,但其怪异并非不可理喻。即便在亚洲生活了一段时间,你也许依然发现它仍那么神秘,但这种神秘恰是亚洲大陆真正引人入胜之处。”

这些话句句是实,同时毫无意义。没错,东方的确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变化。然而,难道西方不亦如此?言称东方有取之不竭的宝藏,难以穷尽的神奇,其背后之意无非是唯亚洲而非西方如此。当然,西方人对自己土地上的宝藏与神奇已习以为常,感觉几近麻木,这正如同我从不关注东方的魅力或神秘。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我关注,那就是西方。在我眼里,它神秘,难以理喻,真正令我向往。它是一个与我接受教育之前所认知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世界。同于西方人,东方人总觉得自己土地上的一切无趣乏味。

我将书翻到对我关心的几个国家的介绍。书里将越南说成是“被破坏得最惨重的国家”,这种介绍并不让我觉得意外。书里忠告游客谨往越南,换了我,也不会向没做好准备的游客推荐越南。问题是,书里如此介绍邻国柬埔寨:“轻松,迷人,友善,热情……柬埔寨不仅是亚洲最具魅力的国家之一,更是最让人充满无限遐想的国家之一。”这种介绍让我有受辱之感。毫无疑问,我的祖国,干脆这么说吧,大多数有着熏蒸室般气候的国家,都配得上这般描述。不过,我真了解越南吗?我只是生活在越南而已。一个人生活在某地,可能很难发现其迷人之处与瑕疵,但对第一次踏上该地的游客来说却轻而易举。一个人可以选择天真单纯或选择经历沧桑,但两者难以兼得。到了菲律宾,我起码可当回天真好奇的游客,因为菲律宾位于越南东面,或许我会发现这个国家难以穷尽的万千气象。书里如此描写这个群岛之国让我更加垂涎:“它是一个既老又新、既属于东方又受西方影响的国家,每天在变化,但其传统仍坚韧存续。”这种描写本该用于我。

的确,在走出空调机舱进到闷热潮湿的乘客廊道一刹那,我像回到了南越。到达大厅里,警察斜挎自动武器,这种场景让我想到了南越。它明确无误表明,我到了一个同样独裁的国家。独裁者脚蹬乐福鞋,踩住了这个国家营养不良的脖颈。当地报纸进一步证实了我的印象:显著位置大幅版面登有关于持不同政见者最近被谋杀的报道,配有他们被弃于街头的布满弹孔的尸体照片。谋杀迄今仍是谜案。其实,谜的始作俑者就是独裁者。山姆大叔,跟以往做法一样,认可了这个国家的军管。眼下,暴君马科斯不遗余力地镇压不仅是共产分子而且包括穆斯林的暴动。山姆大叔支持他的行动,为他提供货真价实的美制军用飞机、坦克、直升机、火炮、装甲运兵车、枪支弹药以及其他设施装备,同当初对南越的支持完全一样,只是规模小了很多。菲律宾同样丛林茂密,动植物种类繁多,一些地方人口相当稠密。综观种种,的确,菲律宾是越南的完美翻版。难怪大导演选在菲律宾拍摄《村庄》。

摄制组大本营设在一个省城,位于吕宋岛中央科迪勒拉山北部。科迪勒拉山相当于越南、老挝交界处的安南山脉。在我住的酒店,房间设施有自来水,水流既少且慢;有抽水马桶,每次拉链绳冲水时,抽水马桶发出类似无精打采的叹气声;有呼哧喘气的空调;还有一个随叫随到的妓女,入住酒店时,领我上房间的侍应生这么介绍。我意识到,在一个穷国,自己是有地位的半个西方人,因此不想随便嫖妓,掉了身价。我赏了他小费,打发走他,躺到了床上。床单有些潮,这让我想到家乡。没有什么能躲得过家乡的潮,一切湿漉漉的。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在酒店酒吧,我见到了摄制组其他成员。他们没经受过这么极端湿闷的热带气候,因此兴致不如我高。“我每次到户外,从喉咙到卵蛋,感觉像被我的狗舔。”一脸不开心的摄制组美工发着牢骚。他是明尼苏达州人,名叫韩力。嗯,他的汗毛也确实够力。(2)

大导演和瓦奥莱特一周后才到。韩力和他的清一色男性团队早在几个月前就到了菲律宾。他们布景,准备服装,上按摩院体验生活,尝尝闹肚子烂裆的滋味,一句话,汗流浃背忙活了很长时间。第二天上午,韩力带我看影片主景地。它完全是越南中部高地村庄的翻版。在一口鱼塘上方,韩力团队甚至建了一个茅厕。厕纸是一垛香蕉树叶和一些旧报纸。从方便圆孔往下看,可直接看到鱼塘貌似平静的水面。韩力不无得意地告诉我,水里养了不同品种带须的鲇鱼,与湄公河三角洲的鲇鱼同源近亲。“简直是天才之作,”他自我赞叹道。跟其他明尼苏达人一样,他钦佩一个人在困境中表现的聪明才智。这种性格是祖祖辈辈的遗传。要知道,明尼苏达人须与恶劣自然条件抗争,那里冬天非常严酷,有过人饥饿到几近自食同类的历史。“我听说,有人在这种厕所大便时,底下塘里抢食的鱼可多了去。”

小时候,我上的就是这种四面透风的茅厕,并且记忆犹新:刚摆好大便姿势,下方塘里的鲇鱼,为抢得最佳大餐位置,像赶着快马蜂拥而至。现在,我又见到这么逼真的茅厕。但它不会让我觉得亲切,不会让我钦佩同胞与环境相融的意识。我更喜欢抽水马桶,可以坐在光滑的陶瓷坐便器上,搁份报纸于大腿,悠闲读着,而不是用它揩拭屁股沟。西方人用的厕纸,较之于世界其他地方人用于擤鼻子的纸,还要柔软。当然,比方而已,因为用纸擤鼻子,在世界其他地方人看来,实在过于奢侈,想都不敢想。纸不是用来擦排泄物,而是用来写东西,比如,写我正写着的检讨书。西方人真的奇怪,琢磨不透,做事方式匪夷所思,做出的东西却令人惊叹。有力证据便是他们用的舒洁面巾纸和舒洁双层厕纸。我承认追求西方人的享受,推崇西方生活。我实在不愿再过那种真实的乡村生活,不愿再见到心地不善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和刻薄悭吝的姨妈。我不愿再尝那种乡土生活滋味,上茅厕时,屁股接二连三遭传播疟疾的蚊子叮咬。估计,一些演越南人的群众演员会尝到这样的滋味:韩力打算要他们使用这个茅厕,为塘里鲇鱼提供养料。剧组成员当然不用这样的茅厕,而是享用建在干地上一排用化学剂清洁的卫生间。我是剧组成员,因此,韩力邀我第一个“亲幸”这个茅厕,我表示遗憾,予以婉拒。我给他说了个笑话,借以缓和我的听来多少生硬的拒绝。

“你知道,我们怎么辨别菜市里卖的鲇鱼是不是在这样的塘里养的?”

“怎么辨别?”韩力一副准备铭记于心的样子,问道。

“在这种塘里养的鲇鱼,因为老抬头盯着屁眼,长着对眼。”

“这个解释真妙!”韩力哈哈大笑,边笑边拍打我胳膊,“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建的寺庙。真是漂亮极了。特效那帮家伙到时会炸掉它,我真不愿看到那样的场面。”

韩力最中意的或许是搭建的庙,但在我眼里,他建的公墓才是杰作。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公墓。后来,我去巴丹半岛(3)难民营现场招募一百名越南人做群众演员。过了几夜,我回到摄制组,又上公墓转了转。说到巴丹半岛招募,很伤情绪。我遇到了几千名从越南逃出的衣衫褴褛的同胞。之前,我见过不少难民,指挥官,这场战争使得几百万越南人哪怕在自己国家也流离失所,但巴丹半岛这群混乱权且称为人的难民,是全新的物种,西方媒体甚至给他们安了一个新名:船民。乍听,或以为,指的是新发现的亚马孙河流域的土著部落,或是某个已消失的神秘史前族群,该族群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他们用过的水上交通工具。当然,有人将这些“船民”看作一群背井离乡的人,也有人将他们看作一群遭自己国家抛弃的孤儿。无论怎么看,他们状态极差,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更差:头发杂乱,粘连成结;皮肤像干枯树皮;嘴唇皲裂;身体上东肿一块西肿一坨,散发出像条旱鸭子驾驶的拖网渔船散发出的气味,亦即满船呕吐秽物的气味。他们太想找份活,听我按剧组标准给的报价,一天一美元,竟没有任何不屑表示。他们急于摆脱绝境的心理,还可由一件事情看出来:没有一个人——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为多得些报酬,与我讨价还价。我没敢想过会有一天,我的同胞竟然不讨价还价。“船民”显然明白,供求天平如今不倾向他们。然而,真正让我情绪低落的是,我问其中一个群众演员、一个难掩贵气的前律师,国内情形是否真如外面谣传那么糟糕。“这么说吧,”她答道,“共产分子坐江山前,让我们受害的、让我们提心吊胆的、让我们低声下气的,是外国人。如今,干这些事的正是我们的同胞。我想,这就叫情况改善了吧。”

她的话让我震颤。少校的死,似乎被我忘到了脑后,成了我沥青般过往上的一个黑点。我的良心如一只猫,匀着呼噜好好睡上了几天。但现在,这只猫又被惊醒。越南在发生什么?我又在这里做什么?为了平静不安的心,我只得回想我与莫利女士分别时她说的话。我告诉了她,我打算接下好莱坞这份工作。为此,她做好饭菜为我饯行。吃饭时,我几乎动了真情,悄不冷冒出一个想法:即便对拉娜实有感情,或许,我同时也真心爱着莫利女士呢。莫利女士似乎早料到我会动这心思,一瓢凉水泼下,提醒我说,我俩已相互承诺,爱是自由的,不能相互羁缚。“你别觉得欠我什么。”她吃着橙子冰糕,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我嘴里说道,心里仍难免伤感。唉,一种爱无羁无缚,一种爱缱绻缠绵,我再怎么想要这两种爱,也不可兼得啊。或说,不定呢。的确,任何社会都有不少嘴滑齿俐之人,他们说的做的,在公众面前是一套,私底下又是一套。但是,莫利女士不是这类人。我俩在她卧室里践行完无羁无缚之爱,紧紧拥偎在一起。四周幽黑。她说:“你有这个能力,可以帮他们把这部片子拍出彩来。这部片子本身可能不错,但是,我相信,你能让它拍得更好。你可以为以后的影片该怎么表现亚洲人做出一个范本。这可不是小事。”

“谢谢你,莫利女士。”

“叫我索菲亚。真是讨厌。”

我真能改变什么吗?假若敏或莫利女士知道,我与大导演合作,不过是他的同谋,帮他剥削我的同胞难民,他们该作何想?我看到难民哀伤、茫然的脸后,信心打了折扣。这也是一种提醒:我还有悲情悯怀。它们像筋,将更加粗硬更加革命的东西系连起来。没有前者,后者会散掉。因为这种情怀,我思乡愈炽,仿佛在经历一场高烧,烧得我近于垮掉。就这样,我回到了剧组,去了韩力平地里搭建起的小村庄寻找慰藉。尘土小路,草顶茅屋,屋里的泥土地面,简陋的竹编家具,猪圈,一群夜里发出轻轻喷息的猪,刚孵出的啾啾小鸡,黏稠空气与蚊虫叮咬,一不小心便扑哧陷进去的黏糊的水牛粪堆。此情此景让我神伤,让我生起一种渴望,两样心情交织,使得我头晕目眩。村庄样样具备,只缺人,对我而言,最该在村庄的人是母亲。她在我去美国上大学后不久便离世了,年仅三十四岁。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我写了封信。信短如电报,直奔主题:“你母亲因肺结核去世,堪怜。葬于公墓,立真碑。”好一块真正的墓碑!他还用其固有方式特别注明,母亲本人无半钱积蓄用于料理后事,因此,墓碑等费用由他支付。信我读了两遍,感到愕然。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写的信。痛苦袭来,像滚烫铅水注入我仿佛空空的腔体。母亲生前的确长年生病,但不至于病入膏肓,除非她之前一直对我隐瞒真实病情。她去世前的最后几年里,我俩很少见面,先因为在西贡上中学,离家数百英里远,后因为去美国上大学,离家更是上万英里之遥。我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去美国上大学前的一个月,与她作一次长久分离前的道别。美国大学为我提供的奖学金只包括一次往返机票,因此,我去美国后,期间没钱回南越过新年或度暑期,换句话说,要回到南越,得在获得学位后,如此,四年里见不到母亲。当我面,母亲表现坚强,一直挂着笑,一口一个“甜点”叫我。她说的甜点,是我小时候特别爱吃的面上有一层巧克力的饼干。每年只有圣诞节,父亲才像主恩赐其子民一样赐我一些饼干。她给了我几样带去美国的东西:一支自来水笔,一个本子,再就是一盒进口的那种饼干。她只在圣诞节才抿嘴咬上一小点,整整一盒,对于她,该是多大一笔钱啊。她识字少,读的时候还要念出声来,字写得羞于见人似的,小点大。我到了十岁,她写的东西由我代笔。本子和自来水笔在母亲眼里,一是象征所有她自己没能获得的东西,二是象征了我或出于天主佑护或出于偶然的基因组合,似乎命中注定要获得的所有东西。饼干我在去美国的飞机上吃光了。大学期间写日记的本子如今已化为灰烬。自来水笔,先没了墨水,后来不知何时被我丢失了。

我跪在母亲墓旁,额头贴住棱棱刮刮的墓冢。此时,我多想身边带着曾被我视为没了用处的东西。我说的母亲墓地,不是母亲在自己村庄去世后长眠的墓地,而是在这里、在吕宋岛,韩力为追求真实而建的公墓中的一块。第一次看到韩力建的公墓,我便请求他将其中最大的墓地留给我。我钱包里保存着一张母亲黑白照。除了我记忆里飞快模糊的母亲的样子,唯有现存的这张照片。照片像保存不当的无声电影胶片,现出一条条发丝般裂纹。我复制了一张,将它贴在墓碑上,用红漆在灰色碑面上写上母亲姓名与生殁日期。三十四年,她的生命长度,只有小学一年级学生会觉得是长得没有尽头的数字,除此之外,谁都会认为它短得匪夷所思。墓冢和墓碑不是用花岗石而是用砖石建成,但好在在电影里,没有观众能分辨出来。何况,至少在电影场景中,她有了一处只有中国旧时官员妻子才配享的安息之地。它虽不是真墓地,但对于一个生前除我之外,在其他任何人眼里充其量是跑龙套的女人,或许是适合她的坟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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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由的”和“不花钱的”在英语中都是一个词free,一语双关。

(2) 原文是“His name was Harry. He was hairy”。作者幽默利用Harry(人名韩力)与hairy(多毛)谐音。

(3) 在菲律宾吕宋岛西南部,介于马尼拉湾和苏比克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