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酒仙少校前那个周六,邦和我开车去了趟唐人街,到了百老汇大道附近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铺位摊点,清一色折叠台上陈列着五花八门的商品。我俩买了印有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字样的运动衫、棒球帽,看价钱就知道绝对不是正品。午餐,吃了烤猪肉和面条。之后,逛了一家古玩店。古玩店卖各种东方商品,买主主要是非东方人。商品有中国象棋,木筷,纸灯笼,皂石雕刻佛像,微缩喷泉,精雕细刻的田园风光象牙工艺品,中国明代瓷瓶仿制品,画有紫禁城图案的酒瓶托架,包在印有李小龙头像广告单里的橡胶双节棍,画有云雾缭绕奇山秀林的水彩长轴,罐装茶叶,罐装人参,还有,既不是店里最后一样也不可等闲视之的,红色包装的烟花爆竹。我买了两封爆竹,回家路上在一家市场买了一网兜脐橙。橙子脐眼往外突,很不雅观。
当晚,邦和我待天色全黑,各自带螺丝起子,出门干了一趟冒险活。我俩在住地周围踅摸了一遍,来到一栋公寓楼。楼旁有与酒仙少校住处一样的小车停泊处。即便有人从周边房子窗户往停泊处看,也看不到里面的车子,邦卸下一辆车前车牌,我则卸下其后车牌,用时不到三十秒。之后,回到家里,看电视,上床,睡觉。邦瞬即睡着,我则难以入睡。白天去唐人街,让我记起数年前在堤岸时与酒仙少校做的一件事情。当时,我俩去逮捕一个被疑为越共的男人。政治保安处掌握两份名单,一份灰名单,一份黑名单。越共嫌疑人原本排在灰名单上首位,后升级,虽被列在末尾,但终归入了黑名单。太多人告发他,说他是越共分子,因此,我们不能不“中和”(抓捕)他,少校当时就用了这两个字。他给我看整理出来的厚厚一叠有关该人的材料。他对外职业是米酒商,地下职业是赌场老板,业余职业是越共收税人。我们封锁了他的住地,在附近各条街上设置了路障,每条小巷派有巡逻。各后援分队开始在周边查验身份证件,以期顺便网到逃兵役的,少校则带队冲进米酒商铺子。他们推开米酒商妻子,冲到仓库,发现一道暗门,打开暗门,进入一间隐秘屋子。屋里,赌客们或掷骰子或打牌,赌兴正酣;米酒、热汤免费享用;女服务生个个衣着暴露。见警察冲进暗门,赌客和员工撒腿往后门跑,一队警察荷枪实弹早堵在那里。接下来的场面司空见惯:东窜西躲,歇斯底里,喊叫声,警棍击打声,丁零当啷手铐声,响成一片。混乱场面好不容易被平定下来,屋里只剩下酒仙少校、我和嫌疑人。我看到他,说不出的惊诧。我早将突袭透露给了敏,满以为这个越共收税人不会在场。
“越共?”这个男人挥着手嚷道,“开玩笑吧!我是生意人!”
“你的确是能干的生意人。”少校使劲拎起一个装垃圾用的袋子,里面满满是赌场现金。
“好吧,服你们了。”他一副认倒霉的样子,说道。他的上排牙齿外突,遮住了下排牙齿;一边脸上有颗玻璃弹珠大的痦子,上面冒出三根长长的据说可招好运的毛。“好吧,钱拿走,归你俩了。能为警察事业做贡献,我很开心。”
“简直是侮辱我俩。”少校用警棍狠狠地捅他肚子,叱道。“钱要交给政府,当你的罚金和补缴的税金,不是给我俩,对吧,上尉?”
“没错。”在这种场合,我知道该怎样演戏。
“不过,至于补交税金,那是两码事,对吧,上尉?”
“没错。”我无法帮助这个越共收税人。他在审讯中心关了一周,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也红一块黄一块。最后,我们的人认定,他不是越共特务,因为有他不是越共特务的铁证:他的妻子给酒仙少校送来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我恐怕当初弄错了。”少校塞给我一个装有我那份钱的信封,乐呵呵说道。那份钱相当于一年薪水。我一年薪水,得说清楚,其实根本不够一年花销。假设我拒收少校的钱,他会起疑心,所以还是将钱收下了。当时,我很想将钱用于慈善,亦即帮助那些困于贫穷的年轻貌美的女人。但是,我想起胡伯伯名言,以及父亲以耶稣名义对我的训导(他自己绝对言行不一)。无论耶稣还是胡伯伯,均清楚无误地阐明,钱使人堕落。君不见,亵渎神庙的高利贷者,剥削殖民地人民的资本家,更遑论贪图三十块银币犯下恶行的犹大。因此,我权当替少校赎罪,将钱捐给了革命事业,在教堂将钱交给了敏。“看看我们与之斗争的人是什么样子!”他说道。“圣马利亚,吾主之母,望为吾等罪身祈祷。”周边嗡嗡一片媪妪唪诵祷词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最终胜利。”敏继续道,“敌人腐败,而我们清廉。”我说这些,是要证明,克劳德的推测没有错,酒仙少校的确是有罪之人。他可能不止于敲诈勒索,还有更大恶行。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做了更坏的事情,也不能说他比其他人更腐败,只能说,还真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晚上,不到七点半,邦和我穿戴上印有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字样的运动衫与棒球帽,将车开到加油站旁街当头,远远候着。即使有人注意到我俩,想必会当我俩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生。我的前后车牌已换成偷来的两块车牌,原车牌放在车仪表盘下的小柜里。任何能稍稍分散人们注意力的事情都利于我俩行动,我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只是不在邦和我的掌控范围。我摇下靠我这边的车窗,听到远处传来的庆祝美国独立日城市焰火表演的爆炸声,以及有人不时用小型武器射击庆祝的清脆枪声。近些地方,有人未经许可燃放小型焰火,有樱桃焰火,有不时射向低空的小火箭焰火,还有炸响的子弹带似的长串中国爆竹。等少校下班这段时间里,邦不许我打开车上的收音机。他收紧下巴,猫背耸肩,神情专注。“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我问道。“嗯。”接下来好一阵子,他不再言语。我俩盯着加油站。有两辆小车开入加油站,加满油,随即驶离。“我想起那次在沙沥市外执行任务。打头的侦察兵踩上了一颗跳雷,跳雷弹了起来,先是啪的一声,接着乓地炸开。我跟他之间隔了两人,毫发未伤。但是,他整坨卵蛋都给炸没了。最惨的是,倒霉家伙竟然还活了下来。”
我摇摇头,发出同情之声,除此之外,难有更多表示。男人被阉割,痛苦无法言喻。又有两辆小车进站加油。我现在只能为酒仙少校做一件事。“我不想让他感到任何痛苦。”我说道。
“他没时间反应。”
八点,酒仙少校离开了加油站。待他转过第一个弯口,我启动车子,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车从他旁边经过,沿着另一条路往他家驶去。他家楼下停泊处的第四个车位还空着,我将车停在了这个位置,看看表,只用了三分钟,少校走到这里还得八分钟。邦从仪表盘下小柜里取出左轮手枪,再次啪地打开转轮,检查子弹,完毕,咔地复位转轮,将枪放在大腿上的红色丝绒枕头上面。我看看枪,看看枕头,提醒道:“你开枪把枕头的填充物也崩到他身上怎么办?留下枕头布碎片怎么办?警察到时会发现它们,进行调查。”
他耸耸肩。“要这样,就不用枕头,不过会有很大响声。”
街当头一处,有人又燃放了一长串中国爆竹,声响跟我小时候过新年时很喜欢听的那种爆竹的声响一模一样。那时,母亲会在紧挨我家棚屋的园子里,找一块地燃放一长串红色爆竹,我塞住耳朵,躲在母亲身后,开心得又喊又叫。炸响的爆竹,如一条长蛇,东蹿西钻,从头炸到尾,或许,从尾炸到头,炸得欢天喜地,火星四溅。
“就一枪。”待爆竹炸完后,我说道,“没人会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声音这么大,更没人注意。”
邦看看表。“好,不用枕头。”
他戴上乳胶手套,踢掉脚上的运动鞋。我打开我旁边的车门,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走到停泊处另一头,选定一个位置。这个位置紧挨连接人行道与少校家所在两层楼的几家住户的邮箱的小径。小径经过邮箱,往前十英尺,通到一楼入口。我探头便可见二楼少校家客厅灯光,灯光从拉上的窗帘里透了出来。小径另一边有一道高高木栅栏,木栅栏另一边是一栋一模一样的楼的墙,墙上窗户一半是浴室窗户,一半是卧室窗户。二楼的人站在这些窗口边看得见通到少校家楼的小径,但看不清停泊处。邦只穿袜子,走到他选定的位置,在最靠近小径的两辆小车中间。他跪在地上,头埋在车窗底下。我看看表:八点零七分。我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外表是一张黄色开心的脸和“谢谢”两字,袋里装着爆竹和橙子。“你真想做这事吗,儿子?”我听到了母亲声音。“太晚了,妈妈。我想不出退路。”
我刚抽了一半烟,少校便现身在停泊处旁。今晚以后,他再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嗨。”他手里拎着午餐饭盒,见到我,迷惑不解,但还是露出笑容。“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也向他挤出一丝笑,举起塑料袋,说道:“刚好在附近,想着把这袋东西送给你呢。”
“什么东西?”他向我走了过来。我俩之间距离近了一半。
“七月四日(12)的礼物。”邦从少校正在经过的小车后面现出身来。我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校。少校离我不到三英尺,问道:“商场七月四日送礼物?”
他的表情依旧迷惑。我双手捧着袋子递到他面前,他身体前倾,想瞅瞅里面的东西。在他身后,邦提着枪靠了过来。他只穿袜子的脚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不必这么费心。”少校说着话,接住了袋子。这是邦开枪的最佳时机。但他竟然没扣动扳机,而是打了声招呼:“嗨,少校。”
少校一手拎着午餐盒,一手提着礼物,转过身去。我随即闪到一旁。他见到邦,刚想说什么,邦的枪响了。枪声在停泊处回响,震疼了我的耳朵。少校一头栽倒在小径上,颅骨裂开。即使这枪没打死他,这么栽倒在地也会要了他的命。他仰躺在地上,前额上的弹孔看似第三只眼睛,汩汩往外淌血。“快动手。”邦将枪插入腰带,低声催促,随即跪在地上,将尸体翻成侧卧状。我弯腰提起尸体旁的塑料袋。袋子上黄色开心的脸血迹斑斑。少校张开的嘴呈现出想说而没说出的最后那个字的发音形状。邦抽出少校屁股口袋里的钱包,站起身,推着我往车子走去。我看看表:八点十三分。
车驶出停泊处。麻木感向我袭来,先大脑,再眼球,延至脚趾、手指。“我本以为他不会看到自己被杀。”我怪道。“我就是不能在他背后开枪。”邦说道,“不要担心。他感觉不到一点疼。”其实,我不是关心酒仙少校疼或不疼,而是关心我的感觉。我俩没再说话,快到家时,我将车驶入一条小巷,在那里,我们给车换上原牌。之后,开车回到家里。脱运动鞋时,我发现白色鞋尖上沾有血迹,于是将鞋拿到厨房,用湿纸巾擦掉血迹,完后,用挂在冰箱旁墙上的电话拨通了将军电话。冰箱门上还贴着我列写东西方性格特质的纸。铃响第二遍时,将军接听了电话。“哪位?”他问道。“事已办妥。”一阵沉默。“好。”我挂断电话,拿着两个酒杯、一瓶黑麦威士忌回到客厅,发现邦已将少校钱包里的东西清空在咖啡桌上。“怎么处理?”他问道。有社保卡、所在州发放的身份证(少校没有车,因而没有驾驶证)、一叠收据、二十二美元纸币、一撮找零硬币。此外,还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与妻子结婚当日的黑白照,俩人很年轻,西式装束,酒仙少校那时已很胖;一张是他俩双胞胎孩子几周大时的彩照,皮肤皱褶,分不出男孩女孩。“烧掉。”我说道。第二天,我会将钱包连同偷来的车牌、塑料袋与灰烬,一起处理掉。
我将一杯黑麦威士忌递给邦时,看见他右手掌心的红色伤疤。“这杯为少校喝。”邦说道。黑麦威士忌味像药水一样难喝,为冲洗掉难受味,得赶紧喝下第二口,而为冲洗第二口难受味,又得喝下第三口,如此这番,邦和我不停地喝,边喝边看电视。电视在播放美国国庆特别节目。这个国庆可不是一般意义的国庆,而是既伟大又强大的美国的两百岁生日。美国像一个拳击手,过去一段时间出外征战,挨了重拳,有些晕眩摇晃,如今站稳了,又随时可出击了。媒体精英们就这么鼓噪。看完电视,我俩吃了三个脐橙,便上床睡觉了。我躺在下铺,闭上眼睛,感觉脑袋像一间屋子,思想像屋里重新布置的家具;在这间屋里,我磕磕碰碰,见到的东西让我不寒而栗。睁开眼,也是如此。无论闭眼还是睁眼,我总能看到:酒仙少校的第三只眼,因为看清了我的为人,在流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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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ohn Wayne(1907—1979),美国演员,以演出西部片和战争片中的硬汉而闻名。
(2) 一种高效落叶剂,因其容器的标志条纹为橙色,故名“橙剂”(Agent Orange)。越战期间,美军用低空慢速飞行飞机将橙剂喷洒到越共藏身的丛林上,使其落叶。奥兰治县英文是Orange County,故有“橙剂至少是用该县县名命名的”一说。
(3) Tahiti,又译为大溪地,是法属波利尼西亚向风群岛中的最大岛屿,位于南太平洋。这里四季温暖如春、物产丰富。居民称自己为“上帝的人”,外国人则认为这里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4) Paul Gauguin(1848—1903),法国后印象派画家、雕塑家,与凡·高、塞尚并称为后印象派三大巨匠。
(5) 英语中,“保守派”与“正确”都是right,作者幽默运用了一语双关。
(6) 原文为cold feet,还有“失去勇气或信心”之意,一语双关。
(7) 越南头顿市昆岛区。法国殖民时期,该区的最大岛屿昆宋岛是关押抵抗者的地方。1954年由南越政府接收,继续关押包括学生在内的异见人士。
(8) 不是英国的威斯敏斯特,而是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奥兰治县的一个市。
(9) 菠菜(spinach)和西兰花(broccoli)的音译。
(10) Sir Noël Coward(1899—1973),英国演员、剧作家、流行音乐作曲家,因影片《与祖国同在》(<i>In Which We Serve</i>)获1943年奥斯卡荣誉奖,同性恋。
(11) 小说《安静的美国人》中的美国特工。
(12) 美国独立日、国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