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我说,“有件事想问你。我有只黑色的钱匣被偷了,这几天一直在找。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消息?”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要真是马瑟斯复活了,那他也许会想起抢劫、谋杀的事来,也许会找我报仇。然而,福克斯警官只是笑笑,像是早已猜透我的心思。他坐在狭窄的小桌边,用指甲叩击着桌面,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注视我,我顿时有些眩晕,仿佛意外瞥见了太阳。
“喜欢吃草莓酱吗?”他问。
这问题太傻,问得也突然,我只好点点头,直愣愣地看着他。这下子倒把他给逗乐了。
“我说,要是那匣子没丢,你就能变出一大桶草莓酱,喝下午茶的时候正好能用上。如果嫌不够,那就变一浴缸,整个人躺进去。要是还不够,那就找一块十英亩的地,往上抹草莓酱,一直堆到胳肢窝那么高。你看怎么样?”
“我没看法,”我咕哝道,“我根本就没明白。”
“那我换个说法吧,”他亲切地说,“你本来可以有一屋子草莓酱,每个房间都塞满,连门都打不开的。”
我只能摇摇头,心里又不安起来。
“我用不着那么多草莓酱。”我傻乎乎地回道。
警察看我还是没懂,叹了口气,像是已经绝望,而他的表情也开始略显严肃。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他郑重地说,“你那次跟普拉克、麦克鲁斯金下到树林里,见到了什么?感想如何?是不是觉得那里的一切都很异常?”
我听他提到那两个警察的名字,吓了一跳,感觉自己再次陷入了险境。我得十二万分地小心。他怎么知道我中过普拉克、麦克鲁斯金的圈套?我不明白。但我告诉他,我觉得地下天堂很不可思议,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奇迹,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看到我惊讶的表情,福克斯似乎很满意。他莞尔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
“和所有难以理解、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他半晌之后说道,“这其实很简单,三岁小孩都能懂。你人在那儿,居然没想到草莓酱,太可惜了。要知道,你本来能免费拿一桶的,而且会是特等品,选用最纯的果汁,绝少或者完全不含防腐剂。”
“我的所见所闻——并不简单啊。”
“你以为这里面有什么魔法,有什么邪术吗?”
“是啊。”
“其实,都可以解释,也相当简单。等我告诉你真相,你会大吃一惊。”
虽然身处险境,但他的话还是让我颇为好奇。想来,我们谈论这地下的异域,谈论那些门和电线,正好可以证明它的确存在,证明我的确去过,证明那不是一场梦——除非我还在噩梦中,没有醒来。警察说,他要用一句话解释所有的奇迹,这太诱人了。也许知道真相以后,我就不会这么忐忑。我们越早结束谈话,我就能越早从此逃离。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福克斯见我一脸困惑,顿时眉开眼笑。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
“匣子。”他说。
“匣子?我的匣子?”
“当然。都是因为那小匣子。普拉克和麦克鲁斯金,这俩人真可笑。你以为他们能有多聪明。”
“那你找到匣子了吗?”
“找到了,并且根据新增订的八七年《法案》第十六款之规定予以完全占有。我一直在等你来认领,因为通过官方和私人渠道的调查,断定你就是失主。可是,由于你迟迟不来,我等得有些不耐烦,所以今天就骑快车把匣子送到了你家里。你今天回到家,会发现东西已经寄到。你真是好福气啊,居然有这么个举世无双的宝物。这东西可神奇啦,里头肯定装了发条。我称过,大概四盎司多一点,足够让你衣食无忧,想什么有什么。”
“四盎司什么东西?”
“万有质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支吾地说,“可是没想到有四盎司。”
“我拿到邮局称过,四点一二盎司。我就是这么跟普拉克、麦克鲁斯金开玩笑的。想起来就好笑,每次我把读数推高到危险点,他俩就得跟老黄牛似的一阵忙活。”
想到同事这么忙,他忍不住窃笑,然后又瞥了我一眼,看我有何反应。我一听这话顿时目瞪口呆,瘫倒在座位上,勉强笑了笑,免得他怀疑我并不清楚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就证明他一直待在这屋里,对着四盎司的神秘物质,安心地做着自然秩序的饰带,发明各种精密而新奇的机械,来迷惑另外两名警官,严重干预时间的进程,让他们以为自己一直过着奇妙的生活,让当地人全都感到困惑、恐惧、痴狂。他居然这么嘻嘻哈哈地说出了真相,这让我非常震惊。我将信将疑,可除此之外,又该如何解释我那些可怕的回忆呢?这警察再次让我害怕起来。但与此同时,我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心想此刻那匣子和匣子里的东西就躺在我家厨房的餐桌上啊。迪夫尼会怎么做?找不到钱,他会不会很恼火?会不会把这可怕的万有质当作垃圾,扔到屋外的粪堆里?一时间,各种胡乱的猜测蜂拥而至,无端的恐惧和希望,难以言表的幻想,创生、变化、灭亡的种种预兆,还有命运和天意的降临。有了这一盒万有质,我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明白,总之,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的事。也许,我还能用它来开阔自己的思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毁灭、改造和完善这世界。我可以让约翰·迪夫尼从我面前消失,不是动用武力,而是给他一千英镑,让他走路。我可以写一部最精彩的德塞尔比评论集,用最豪华、最牢固的包装印制、出版。我要用上好的堆肥,培养最肥沃的土壤,让地里长出最好的瓜果和粮食。我会神奇地长出一条左腿,有血有肉,比铁还要坚强。我要改善天气,让白天晴空万里,让夜间小雨淅沥,让世界变得清新迷人。我要送纯金的自行车给天下所有穷苦人,还要配上最最柔软的车座。我要让暖风吹拂所有行人,就算他们要去相反的方向。我要让母猪一天产崽两次,让人们捧着重金,争先恐后地来求猪种。我要让家里的酒杯和酒桶取之不尽,永远充盈。我要让德塞尔比起死回生,让他与我秉烛夜谈,引领我更上层楼。每周星期二,我要让自己隐身不见——
“还有个便利,你想都想不到,”警察突然插嘴,打断了我的思路,“那就是到了冬天,能轻易把绑腿上的泥点子去掉。”
“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别让绑腿沾上泥点子,对吧?”我激动地反问道。警察一听这话,瞪大眼看着我,很是佩服。
“喔唷,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说,“你太聪明了,我真傻。”
“还不止绑腿,”我几乎是嚷道,“所有泥点子都能消灭,对不对?”
他垂下眼睛,表情十分沮丧。
“我真是天下头号的大傻瓜。”他咕哝道。
我忍不住朝他笑笑,说实话,多少有些怜悯的意味。很显然,黑匣子里的东西绝不能托付给这种人。他之所以想出这样变态的发明,是因为他嗜好小孩才爱看的冒险故事。在这种故事里,每个狂念都是无意识的,很歹毒,目的只是为了用想象中最巧妙的办法置人于死地。能冒死逃出他这荒谬的地窖,实在是我命大。与此同时,我还想到有笔小账得跟另外两个警察算一算。我没有在绞架上被吊死,没有被阻止寻找黑匣子的下落,这些都不能怪他们。我真正的救命恩人是面前的这位警察,虽然那很可能也只是个意外。是他把杠杆读数推到了警戒点,所以他是有功劳的。等我有工夫把这事想清楚了,我应该会奖赏他一百英镑。这人看着不像骗子,倒更像傻瓜。麦克鲁斯金和普拉克则不同。我要改造地下的那套机关,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胆战心惊、手忙脚乱,让他们后悔当初那么对待我。我想,这办法也许能省下些时间,而且又不会太费事。我要改装所有的橱柜,不再贮存火柴、威士忌和自行车,而要拿它们来盛装腐烂的内脏、无敌的恶臭,再让看不见的破坏暗中进行。让莹亮、黏滑的蝰蛇到处横行,喷吐毒气,杀人于无形。让绝望的怪兽困守在炉灶里,让它们抓挠门闩,然后骤然释放。让头长犄角的老鼠在天花板上乱窜,在警察的头顶摆动长尾,传播瘟疫。让读数每小时攀升一次,让风险根本无法估计——
“不过,拿来煮鸡蛋倒是挺方便,”警察又插嘴进来,“想要软的,就能有软的;想要硬的,也能硬得像生铁。”
“那我回家了。”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镇定地说。说完,我站起身,而他只是点点头,拿出手电筒,把架在桌上的腿放了下来。
“蛋要是不煮熟,根本就没法吃。”他说,“这最容易造成胃灼热、不消化。昨天,我生平第一次终于把蛋给煮熟了。”
他带我来到那高高的窄门前,打开门,先走了出去,然后顺着漆黑的楼梯往下,把手电筒对着前方,还不时很客气地转过来给我指路。两人都走得很慢,谁也不吭声。有时他侧身走,制服上突出的部分还会蹭到墙壁。终于,我们又回到原来那窗口。他打开窗,往外爬,落入树丛,然后再顶住窗框,等我也翻身爬出来。接着,他手拿电筒,迈开大步,嗖嗖地回穿过草丛与灌木,什么也没说,直到树篱的缺口出现在眼前,我们重又站在了坚实的马路上。然后,他打破沉默,用一种极不自信、近乎愧疚的口吻说:
“我有事想跟你说。其实,多少有些难为情,因为涉及原则问题。我并不想滥用个人权利,因为如果大家都这么做,那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直觉他在暗中注视我,内心有些疑虑。其实我也很困惑,而且有点忐忑,总感觉他还有什么惊人的事要宣布。
“什么事?”我问。
“和我这小警局有关……”他含糊地说。
“哦?”
“我一直嫌这地方太简陋,感觉抬不起头,所以就自作主张,趁煮蛋的时候,拿纸把墙给糊了。现在这里变整洁了,希望不会让你看着不舒服,也不会在里面晕头转向。”
我一听这话,暗自窃笑,顿时感觉如释重负,连忙说他太客气了。
“我是实在憋不住了。”他越说越来劲,“倒不必把墙上的布告都揭下来,因为还连着墙纸,应该不碍事。”
“挺好的。”我回道,“那多谢你了,再见。”
“再见。”他举起手向我致敬,“我保证帮你把车灯找回来,好歹也要一先令六便士。如果一直买一直买,那也得花不少钱呢。”
说完,我目送他一步步退回到树篱边,钻进了杂树丛。很快,电筒在林中变成了忽明忽灭的光点,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眼前。我重又回到马路上,孤身一人。四周十分寂静,只有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我松了一口气,迈开步往门口走去,我要去拿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