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长时间的沉默。“永远可是很长啊。但是我们现在不用讨论那件事。我们要讨论的时候是这个……这个提议。”

“我不会让他去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的记性非要那么好吗?”

迈克尔知道,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妈妈跟外公就关系不和。他们互不搭理,要是两个人不得不同处一室,他们会像躲瘟疫一样躲对方。每次迈克尔问及其中缘由,她都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然后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他们二人和解还是在他的外婆玛莲娜去世之后,但是他可以感觉到,那不过是一时休战。

“有人抓着你的把柄了,是不是?”他妈妈尖酸地说,“你遇到麻烦了!”

“知道就不要再问了。”

“为什么不可以?你总是为了生意牺牲家人。”他妈妈听起来很愤恨。

他外公的音量提高了,“不要这么跟我说话。我还是你的父亲。我是一家之主。”

但是他妈妈不肯让步,“我发誓,你要是敢跟他提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说话。真不敢相信,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有脸提这种事。”

迈克尔舔舔舌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活在过去,弗朗西斯卡。”

“这句是开玩笑的,是不是?”他妈妈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依然火药味十足。“活在过去的人不是我。我在往前看——不管有没有你。那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你要是敢再提,我保证你绝对会后悔。”

迈克尔心想,不管他们争的是什么,已经争论得够久了。他故意大步迈回餐厅,“你们在讨论什么?”

他们二人都吓了一跳,好像被抓了现行一样。两个人都用责怪的眼光看了看对方。

“你们说要我去哪里来着?”

他妈妈什么都没有说。

“妈妈,不管是什么事,你不觉得应该跟我讨论,而不是跟外公争论吗?”

“你——你……”他妈妈盯着他外公,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没?”迈克尔的外公哼着鼻子说。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妈妈终于吐出几个字。

“你们俩不说怎么回事的话,我可就走啦。”迈克尔没打算兑现自己的威胁,但是听起来很不错,够霸气。

他外公往椅背一靠,“好吧。是这样的。我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他有一份工作,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爸爸……”

“闭嘴!”托尼·帕切利咆哮道,“进厨房去!”

他妈妈气得鼻孔冒烟,但是一动不动。迈克尔以为她会反抗她父亲,不过僵持了好久之后,她踏着重步走进厨房,砰的一声甩上了门。迈克尔能听到她在到处摔锅。震耳欲聋。

他意识到,他妈妈那一代的女性和他这一代的女性还是不一样的。他妈妈那一代处于两个世界的夹缝:顺从听话的贤妻乖女的世界和独立女性的世界。很明显他妈妈非常不满,但是最终,她还是跟父亲妥协了,至少这一次是妥协了。是因为托尼·帕切利还是老大吗?还是因为她知道她爸爸想跟他单独谈?这都不重要。换作他这一代人,绝对没有哪个女人肯受这样的气。

迈克尔清清嗓子,转身看外公,“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外公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雪茄,点燃一根火柴,“我听说你拒绝了中情局的工作。”

“我不想在那种地方工作。”

身为常青藤盟校的高材生,迈克尔精通四门语言,大学之后辗转欧亚两洲。令妈妈懊恼的是,他去参军,作为一个军警被派到波斯湾。现在他退役了,他妈妈因担心他缺乏人生方向,于是开口向外公求助。迈克尔几乎不抱希望。他了解托尼·帕切利的过去;在五十年代,他算是梅耶·兰斯基最好的朋友。

但是,当托尼安排他跟中情局官员会面的时候,迈克尔才意识到外公的人脉比他想的要深多了。或许能追溯到二战期间黑帮辅助战略情报局策划入侵西西里岛。历史证明,猎人和猎物往往只有一线之差。

他外公吸了一口雪茄,缕缕轻烟盘旋冒出,空气渐渐变浑浊。“可能这个工作会更好。你妈妈恨死你去伊拉克了。她那时气到抓狂。”

“可是局里想要我当分析员,要我静静坐在办公室里翻译文章。这不是人间地狱吗?”

“你还是那么爱冒险。”

“不是这样。伊朗门事件1曝光以来,搞情报的人都提心吊胆,忙着给自己擦屁股呢。”

“不包括你的……”他外公又吸了一口雪茄。

迈克尔点点头。他外公跟妈妈都想让他加入“家族生意”。迈克尔有认真考虑过,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其中一分子。这不是年轻人叛逆那么简单。虽然他们无数次跟他说,不要被电影《教父》误导了。他只知道,他们为他选择的路太容易了,一切都经过了精心安排。不管他最后做什么,不管他最终选择去哪里,他都想要靠自己,而不是继承他人。另外,虽然他当兵成了执法者的正义一方,也不代表要跟家族生意作对。

“是这样的。”他外公又吸了一口雪茄,“我有一个……朋友,实际上他是一个朋友的朋友。他有一份工作,需要人在古巴做。”

“古巴?”

“跟我们以前住在那里的事完全无关。”

迈克尔一直很好奇他妈妈在古巴的生活。她告诉过他很多关于米拉米尔海景区的故事,他们搬进拉佩拉之前,她就是在那个富人区长大。听了她的故事,他一直很想去看那个小岛。但是,每一次他提议去那里旅游的时候,比如借道加拿大或墨西哥,她都会摇摇头说,“禁令一日在,我们都不能去。不管怎么样,据我所知,古巴已经面部全非了。我所熟悉的古巴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轮到迈克尔盯着外公了,“你的‘朋友’是在中情局工作?”

“以前是。他现在单飞了。他的朋友也一样,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他在波士顿有一个客户。”

这种事越来越常见。雇员再也不会一生待在情报机构。相反,他们把中情局、联邦调查局或者其他的情报机构当踏脚石,之后便跳槽到更诱人的工作。有的人也会自己设立公司,跟说客、各种公司或者国际集团做生意。还有人当了自由职业者,为外国政府做监控和掩护工作。他听说军情处几个以前的军官在跟华盛顿的一些法律公司打交道。

“你这个朋友的朋友是哪里人?”

他外公挥挥手,“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但是我相信<b>我的</b>朋友。他说他的朋友沃尔特斯需要一个人下去那里。”

“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不会又是没头没脑地去刺杀卡斯特罗吧?”

托尼咯咯一笑,“这次不是。”

“我要在那里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碾灭,“但是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

“你跟妈妈就是在为这件事吵?”

他外公皱皱眉头,抬抬眼眉。这是经典的意大利式表情,意味着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尽管迈克尔从来不想动用家族关系,因为他觉得不干净,但是除了在中情局,他从来没有参加过第二轮面试。虽然他经验颇多,但恐怕没有哪家警察局愿意聘用一个黑帮成员的儿子,除非是当线人,但是他又对线人丝毫不敢兴趣。一句话,他进退两难。

“可以。给我电话吧。”

托尼开始在钱包里摸索起来。这时他妈妈冲回了餐厅。她双颊通红,眼圈发黑。她的四肢僵硬,呼吸急促得让迈克尔差点以为她要窒息了。迈克尔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激动。除了十七岁那年,他在平安夜把自己的车包在一根电线杆上。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迈克尔。除非我死了,不然你别想去古巴。”

“弗朗西斯卡,”托尼说,“大革命三十年前就结束了。就算菲德尔执政,古巴还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现在苏联已经解体,古美关系很可能会重新升温。我不……”

他妈妈双手叉着腰,“古巴正身陷严重的萧条。就连卡斯特罗都说是‘特殊时期’。没有人吃得饱,没有足够的石油,什么都没有。死人都被扔在大街上。你不能……”

迈克尔插话了,“你们两个,够了。现在就给我停下来。我要去。就这么多。”

他转身看看他外公。帕切利满眼遗憾地看着女儿,仿佛为她感到丢脸,非得让她体会到一般。迈克尔转身看着妈妈,“妈妈,我自己的事情我做主。另外,我想要看看你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我要去。”

不用再说什么,他的态度彻底改变了他妈妈。就像一根针刺破了一个膨胀的气球,她突然不再抗争了。她猛然倒地,仿佛希腊神话里的阿特拉斯擎天神,全世界的重量瞬间压在她的双肩上。她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外公突然插话了。

“看到了吧,弗朗西斯卡?让他选择自己的路。”

迈克尔本以为他妈妈会再大发雷霆。他的影响力太大了,他也总是要求别人屈从他的意志。但当他看向地上的她时,她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她的眼里只有恐惧,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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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朗门事件是发生在美国80年代中期的政治丑闻。是指美国里根政府向伊朗秘密出售武器一事被揭露后而造成严重政治危机的事件。因国际新闻界普遍将其与尼克松水门事件相比,因此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