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1989-1992年(2 / 2)

“当然”,那个男人也改用西班牙语说。

“一起坐坐吧。”路易斯用酒瓶指了指男人那边,“雨季坐在屋子中间才是明智之举啊。”

男人点点头,走了过来。他高高瘦瘦,皮肤白皙,披着一头红色小卷发,浓密的胡子略显一点灰。他看起来不是军队里的人,穿着旅行用的那种卡其服,肩上挂着个有点脱皮的皮革包。他的脸蛋发红,看起来似乎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久的样子。要么是因为这个原因,要么就是他喝醉了,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一边用英语咕哝着,一边坐下来,“对不起啊”。然后他又改用西班牙语说道,“这里什么东西都湿湿软软的。湿不可言呐。空气、衣服和食物,连酒都是湿的。”

“你是哪里人?”路易斯问道,“你的西班牙语挺好的。”

“我在瑞典出生,但我的大半生都在美国度过。”

拉蒙和路易斯交换了一下眼色。

男人看到了,“别担心,我不是中情局的,不是军方人士,也不属于任何军事武装。我是个地质学家。”

“地质学家?”拉蒙稍侧了下头。

“研究地球深层岩石和其他物质的科学家。”路易斯解释道。

拉蒙咪了咪眼睛,“哦,就一个矿工嘛。”

“也可以这么说。”

“钻石还是黄金?”拉蒙挥挥手,“还是两样东西你都想拿来发财啊?”

男人笑了,伸出手,“我叫奈德·斯文松。不知道我这么有幸能同台喝酒的这两位是?”

拉蒙和路易斯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你来非洲多久了?”拉蒙问道。

“大概一个月吧。”斯文松答道。

“你可要小心。”拉蒙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得找个可靠的向导。尽管签了和平协议,战斗还是时时处处都有呢。争取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联盟的人是本区最大的矿主,要是他们觉得你侵占他们的地盘,肯定会杀了你。”他弹弹手指,“就像这样。”

“要么会被地雷炸死。”路易斯补了一句。

“我明白。”听到这么可怕的忠告,斯文松看起来还异常的平静。

“要知道,你不是第一个来这里发财的人。”路易斯说道,“现在战争即将结束,每个人都想要剥削它一下。除了那些可怜的安哥拉人。”

“说得还真像个马克思主义者啊。”斯文松拍拍路易斯的背,“但今天过后可就越来越少咯。”

“你听说柏林的事了?”

“当然,”斯文松站起来,“下一轮我请客。当庆祝。”

雨点还在敲击着屋顶,潮湿的空气飘进屋来,路易斯的头发被吹卷了,脖子上也渗着一圈汗。斯文松捧着酒回来的时候,路易斯看到瓶子上有凝结的水珠。恩基的电已经烧尽了。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杯啤酒了。

“那么,”拉蒙转了一下他的朗姆酒,“到底是哪一个?钻石还是黄金?”

斯文松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拉蒙和路易斯。他大概已经喝了几个小时了吧,路易斯心想。“实际上,两个都不是。”他说道。

“好吧,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拉蒙说道,“很明显,你可不是为了体验这天气而来的。”他大笑着戳戳路易斯的手肘。

斯文松不紧不慢地回答,“世界在变。”他瞥了一眼路易斯,“实际上,今天是第一天……”他往上看,“……或者说新秩序的第一夜。”

拉蒙点点头,“路易斯也是这么说的。”

“不仅是政治秩序,”斯文松继续说道,“也是经济秩序。二十年以后,整个世界做生意的方式将与现在截然不同。”

“怎么不同?”路易斯问道。尽管这个男人半醉半醒,说话倒是清晰。

斯文松使劲喝了一口酒,“电子技术。”

拉蒙嗤之以鼻,“电脑?它们不过是速度快一点的计算器罢了。”

这次轮到斯文松发笑了。“两位先生啊,这个世界即将进入新的工业时代。几年后,我们用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想象一下,电话可以变得跟香烟盒一样小。”

“你是说那些手机吗?”路易斯说,“我听说过了,可是贵得很啊。有钱人的玩具罢了。”

“现在是这样,但是十年之后呢?或者二十年之后?你应该看到电脑已经降价了吧,在古巴应该也一样。想象那么一天,你可以带着一部电话游走全球,或者用一个电子设备看书,或者看电影,或者玩比任何游戏机都要复杂的游戏。一切都会实现。”

路易斯注意到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了。

拉蒙用手背抹了抹嘴巴,“那又怎样?这跟安哥拉的采矿业有什么关系?”

“所有这些新的设备都将需要一种新的电池。”

拉蒙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戳戳,“它们现在已经有了啊。”

“不是常用那种的电池。”斯文松大笑,“实际上,它们叫做电容器,就像电池的近亲吧,比电池更有效地稳定储存电容量。正由于此,它们需要用能产生和保存这种电容量的材料来制成。”

路易斯恍然大悟,“你在这里发现了这种材料。”

斯文松的脖子也红了,他露出一丝佛祖一样的微笑,“你该不会想着我会承认吧?”

他绝对是故意含糊其辞。“你已经承认了,”路易斯说。

斯文松上下翻动着手掌,“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估计来这里一不图黄金,二不图钻石的人不止我一个。”

拉蒙卷卷舌头,“我不明白。”

斯文松可怜地看了拉蒙一眼,“你当然不明白了。”

又是一阵闪电雷鸣。

斯文松往前倾了倾身子,用极其夸张的声音低语道,“得了,我告诉你们吧。它叫钶钽铁矿石。”

“钶钽铁矿?”

“钶钽铁矿。它在地球上的储量是有限的,80%的钶钽铁矿分布在扎伊尔。我预计十年之内,人们就会开采钶钽铁矿石——并为它打仗,而且比争钻石、石油和黄金加起来都还要凶得多。”

拉蒙拿空啤酒瓶在桌上滚来滚去,“如果这个矿物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为什么我们没听说过?为什么你还没有找到它?”

“谁说我没找到?”斯文松一饮而尽。

酒吧的门打开,一个安哥拉人走了进来。他看到斯文松后便走了过来,“先生,雨刚停了一会。”他礼貌地说,“我们该出发了。”

“啊,托比亚斯啊。”斯文松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的朋友们啊,你们真是不可多得的酒伴。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说再见啦。我的司机可以从来不会错的。”

路易斯看着他跟恩基结账,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突然,拉蒙也站起来走向恩基。路易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到拉蒙指着门口。

恩基叫出他十八岁的儿子——坎巴拉。坎巴拉跟他的父亲在酒吧工作。坎巴拉走过来的时候,恩基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坎巴拉点点头,走出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