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佩拉:大爆炸前夜
那些鸵鸟羽毛没有排列整齐。弗朗西可以分辨出来;她已经在拉佩拉看了几十次这个表演了。那些歌舞女演员的头饰应该形成一股绝对水平的粉白色波浪,当她们跳舞的时候头饰就会整齐划一地摆动。
“这要求很高吗?”要是舞蹈编导马可在的话,他一定会撅着嘴,扬起他那高昂的鼻音,“毕竟你没穿多少衣服嘛。”
但是马可现在回美国度假了,这些羽毛就变得凹凸不平、参差不齐。弗朗西抿一口代基里鸡尾酒,想要搞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仔细地盯着舞台看。
那里。左起第四个女孩比其他女孩矮了至少两英寸。这些女孩理应身高一致——162厘米左右——高差至多不超过2厘米。可能有一个女孩生病了,现在高温酷暑倒不奇怪,他们可能临时安排了一个替补演员。替补演员的舞步是对的,但是她站的位置不对。她应该站在边边上的。
弗朗西想,要是被她爸爸知道了,他肯定会大发雷霆。拉佩拉的一切都应该完美无缺、优雅时尚。数不清有多少次,爸爸会因弗朗西都未留意到的细节怒骂员工。她注视着这些女孩,反复斟酌。也许他没有必要知道。他的眼睛没有她那么犀利——至少在表演方面是这样——况且这些时日他正在烦心其他事。她大可以在表演结束后跑去后台,好好地警告舞台经理一番,到了午夜剧场的时候,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话说回来,可能这也无关紧要。观众大概都没留意到吧。反正他们也没有心思管这些姑娘的头饰;他们只会色迷迷地盯着姑娘们那布料少得可怜的装饰着耀眼亮片的比基尼。每当有一个女孩婀娜摇摆地走过舞台,摆出一系列性感迷人的姿势(马可称之为数字舞),此时观众们就会目不斜视地盯着她们的美胸大腿。
弗朗西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做了,随她们去吧。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往后靠躺,想让音乐把自己淹没。跟这些女孩一样,音乐也必须性感撩人,把哈瓦那性感无忧无虑的气氛渲染到极致。挑逗充足,酒水不断,游客们自然就会在赌场里松开钱袋子。这就是他们的经商理念。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知道游客们,尤其是美国游客,根本听不得正宗的古巴音乐。他们理解不了这般异域风情的音乐,他们怎么懂得欣赏。乐队卖力地激情演出,时不时加上一段即兴重复的拉丁音乐,但是一切都经过百般练习。熟悉才是关键词。恰恰音乐或者更具异国情调的伦巴音乐,搭上康茄鼓悠扬的萨克斯或者小号调和演奏,就像是本尼·古德曼1遇到桑蒂利亚教。就连弗兰克·辛纳屈2也会来哈瓦那表演。她想象着弗兰克·辛纳屈表演桑蒂利亚祭歌会是什么情形,不禁咧嘴笑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一个男子在她耳边低语。
她转向尼克,紧握着他的手。尼克·安托内蒂爱弗朗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的父母——酒店的经理——特意给他们留了一号桌;甚至当管家看到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比平日还要更热情地巴结。现在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尼克仍特意从芝加哥南下古巴来看她。
“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个下午,她妈妈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笑眯眯地跟她说道。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了解他的家庭。”弗朗西回应道。
“那又怎么了?他们家财万贯。他天资聪颖,更是毫不艳俗。”她仔细地看着弗朗西,“而且青春易逝啊,弗朗西斯卡。”
“妈妈我才18岁。”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妈妈睥睨着她,“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安定下来。尼克疯狂地爱着你。”弗朗西不说话,她的妈妈又补了一刀,“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可不欠你什么。”
弗朗西叹了一口气。数不清她听父母提过多少次这些事了,总是那些陈词滥调。要是她跟某个爸爸不认识的男生约会,他就总是唠叨,“他爹开的什么杂货铺啊?”
至于尼克,她父母亲不会给出各种恼人的评价。安托内蒂和帕切利家族是世交,大致他们的祖先还在旧大陆的时候就已经相识了。尼克比弗朗西大两岁,他们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在一起在沙箱里玩耍了。现在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念大学四年级。他是安托内蒂家族第一个走进常春藤盟校的人,这让他的父亲可骄傲了。他英俊潇洒披着一头浓密的金发——他也有意大利血统——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绿色的眼睛熠熠闪亮,三年运动锻炼出来的健美身材更是让人着迷。本科毕业之后,尼克会去就读商学院。她的母亲一直提醒她,能钓上这么好的小伙子可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把手臂搭在她的背上,“要不要跟我分享下,让我也一起笑笑?”他问道。
她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微笑,“无关痛痒的小事啦。”
他吻吻她的脸颊,“你开心就好。”
弗朗西环视一下大厅。拉佩拉坐落在哈瓦那的上流社会区——维达多区,它地占马勒孔海滨大道的整整一个街区。度假村里处处显尽奢华:高占三层楼的大堂,装满亮镜的墙壁天花板,豪华家居,还有精致的枝形吊灯。那盏枝形大吊灯上的灯从不会全部打开,否则方圆一里阴影尽消。赌场规模很大,也是全哈瓦那雇佣最多发牌手的赌场。实际上,拉佩拉比里维埃拉酒店,甚至是新开的希尔顿酒店还要豪华。除此之外,拉佩拉全场均有空调覆盖,这在淡季时有助于增加收益,因为人人都知道赌徒凉快的时候,钱袋自然敞得更开。
“看看这群人。”弗朗西说道,“现在是八月中旬。本该是旅游淡季,但这里还是座无虚席。当然现在的客人跟你在冬天见到的那些客人可不一样——你也知道,那些女人白天在游泳池边沐浴一天的日光,夜里穿上貂皮披肩就往这里奔。”
尼克稍侧脑袋,仿佛想弄明白她究竟意指什么。
“这些游客都是预算充足的,不然他们也来不起这里。他们穿着华衣丽服,大把大把的血汗钱在赌场里肆意挥霍,还美其名曰享受人生。”
“没有人逼他们来啊。”尼克说道。
“这倒是事实。”她摆摆手,“但是你去外面看,看那些守在在米拉马尔区、守在马勒孔海滨大道的小男孩,他们跳下悬崖就是为了捞几个1毛5分的钢镚。还有那些女孩,为了讨一碗米饭一碗青豆被迫站街卖身。有的人敛财无数,有的人身无分文,真的很不公平。”
尼克把她拉近自己,“弗朗西斯卡我就爱你这一点。你是那么博爱众生。”
“不是我博爱,是其他人太狭爱。”
一个穿着礼服的服务生走近,手上端着另一轮的酒水。
“谢谢你,拉蒙,但是我们已经喝够了。”她看看尼克,“你还要吗?”
尼克摇摇头。
“那你还要些别的东西吗?”拉蒙问道,“一些甜品?或者一杯冰淇淋?”
“不用了,谢谢。”
拉蒙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弗朗西看着他走远。
“就拿拉蒙来说吧。那天我无意听到他和酒店经理的谈话。他母亲病了,他得带她去医院看病。他请求能加多轮班,这样才能付得起她的医药费。他说她的药都是从纽约空运过来的。”
“真可惜。”尼克停顿片刻,“你看,我不是冷漠无情,但‘富人’和‘穷人’的分别总会有的,这是社会架构的基础。”
“你在宾州就学的这些吗?马埃斯特腊山的那些叛军恐怕不会苟同啊。”
“哦,那些叛军。”他的语调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他们肯定会遭报应的。”他大臂一挥,“弗朗西,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就算给菲德尔·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一百年时间来改变社会,他们也终将必败无疑。”
“你怎么知道?”
他微微一笑,但是又显得高人一等的样子,仿佛他在教一个天资迟钝的小孩,“叛军想推翻巴蒂斯塔政权,是吧?”
她点点头。
“假设他们成功了。”
听完这句话,她不禁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是,我知道。但想像一下假如他们成功了,你说之后会怎样?”
她眉头紧锁,“他们会建立一个新的民主国家。”
“没错。但是谁来统治这个新的国家呢?菲德尔·卡斯特罗、切·格瓦拉、西恩富戈斯、菲德尔的弟弟,还有那些藏匿在山里的其他人。<b>他们</b>将成为新的统治阶级,有特权的阶级。新的被统治阶级会取而代之,这些可能是在巴蒂斯塔统治下发迹却被叛军没收财产的人,这些财产又会被分发给新的统治阶级。明白了吧?这不过是一个阶级位置变换,不是一个新的模式。”
弗朗西思量了一下,“真到了那一天,希望我不用亲眼目睹。”
“真的会到才怪,不过我也希望你不用亲眼目睹。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意外,或者你的家人有事。”尼克弯下腰,亲了她一下。
他的双唇很柔软,弗朗西也紧贴着他的双唇。过一会,她放开他,仿佛周围的墙壁都要倾压而来,她透不过气“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尼克直起身子,“不知道行不行啊,你父母叫我不要带你单独出去。街上……它们……”
弗朗西不屑地摆摆手,“就是沿着马勒孔海滨大道走走。我们不会有事的。”
“行不行啊,弗朗西。”尼克的声音有几分迟疑。
“有你保护我,”她笑着说,“什么坏人都要退避三舍呢。拜托啦。”
他久久地盯着她,然后果如她所料地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领她走了出去。
***
他们手挽着手沿着哈瓦那的木板行人道向东漫步。哈瓦那海湾边缘有一道水泥加固的防波堤,但是在暴风雨天气,大浪常常冲过防波堤淹没街道。因受信风影响,哈瓦那常常微风四拂。今夜却是风平浪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