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左巴,我的生活改变了!”
“我先教你跳采衣姆贝基科舞。这是一种粗犷的军人舞蹈。我们马其顿战士上战场前就跳这种舞。”
他脱下鞋子和红紫色的袜子,只穿一件衬衣,可还是觉得热,干脆把衬衣也脱掉。
“看我的脚,老板,”他嘱咐我说,“注意!”
他伸出一只脚,轻轻沾地,又伸出另一只,脚步猛烈而欢快地交错,击鼓般拍打地面。
他抓住我的肩膀,“来吧,小伙子,我们俩一块儿跳。”
我们跳起来。
左巴认真、耐心又和蔼地纠正我的动作。我也鼓起勇气,渐渐觉得沉重的双脚变得轻快起来。
“好样儿的,你真行!”左巴边拍手打拍子边喊,“好样儿的,小伙子,让笔墨纸张见鬼去!让那些财产、利润见鬼去!现在你也会跳舞了,你也学会了我的语言。我们终于可以交谈了!”
他光脚踩着脚下的卵石,拍着手。
“老板,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人。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我的嘴说不出来。那么我就给你跳舞!你站远一点,免得我踩着你!瞧着!一!二!”
他纵身一跃,手和脚仿佛变成了翅膀,飞向天空,又俯冲下来。当他飞腾半空,在蓝天背景下,看上去就像个年老版的叛逆天使。左巴的舞充满挑战、执拗和叛逆的气息,仿佛在呼喊:“万能的上帝,你奈我何?你除了杀死我外,还能怎样。你杀了我吧,我不在乎。我愤怒,我说出所有想说的话,我还来得及跳舞,我再也用不着你了!”
看着左巴跳舞,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人可以对抗体重到这种程度。我赞美左巴的耐力、灵活和豪迈。左巴的脚步踩在卵石上,迅猛而灵巧,在沙滩上狂野地写下人类的历史。
他停了下来,出神地看那倒塌的架空索道。太阳西下,影子拖长。左巴瞪大眼睛,仿佛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他朝我转过身来,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我说,老板,”他说,“你看见这东西放出来的火花吗?”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
左巴向我扑过来,拥抱我,亲我。
“你也笑了,老板!好样儿的,小伙子!”
我们笑着,在卵石滩上打闹了好一会儿,然后躺在地上,搂抱在一起睡着了。
天亮时,我起来,沿着海边匆匆进村。我的心跳个不停,有生以来还很少这么快活过。这不是一般意义的高兴,而是一种崇高、荒谬甚至无法解释的喜悦。它不合常理,甚至与任何理性都相悖。我失去了所有的钱、工人、架空索道、翻斗车,我们建了一个运煤专用的小港口,而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运出去,一切全完了。然而,恰恰在此时,我体验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获得解放的感觉。
当诸事都不顺的时候,或许正是考验我们灵魂的时刻,考验它是否有耐力和真正的价值,这是何等快事!仿佛有一个看不见脸的全能敌人——有人称之为上帝,另一些人称之为魔鬼——向我们扑来,要把我们打倒。而我们仍岿然屹立。每当表面上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内心却大获全胜时,一个真正的人会感到自豪和无法言喻的喜悦。来自外部的灾难,将会变成至高的欢乐。
我想起左巴某个晚上告诉我的事:
“有天夜里,马其顿山上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摇晃我住的小屋,要把它推倒。我呢,事先就把小屋加固得结结实实。我一个人坐在暖和的壁炉前,笑着向风挑战说:‘你进不来,我不给你开门。你吹灭不了我的火。你没法儿叫我倒下来!’”
这段话教我懂得了应该如何为人,懂得了如何面对强大盲目的欲望。
我在海边奔走,对着那看不见的敌人大喊道:
“你进不到我的灵魂里来,我不给你开门。你吹灭不了我的火,你没法儿叫我倒下!”
太阳还没照到山顶,在天空和海上,蔚蓝、浅绿、玫瑰红、珍珠白各色交相辉映。橄榄树林里,鸟儿醒来,在阳光中沐浴鸣叫。
我沿着水边走,向这荒凉的海滩告别,把它铭刻在心里,带走记忆。
我已体验了所有在这海滨上的欢乐。和左巴一起生活,开阔了我的心胸,而他的话语使我心绪平静。这个人,用他可靠的本能的直觉、鹰隼般原始的目光,找到了所有捷径,轻松地达到了奋斗的顶峰—— 自由。
一群男男女女,携带着满满的篮子和大瓶酒走过。他们要去庆祝五月的节日。有个胸脯过早隆起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从我面前经过,边唱歌边跑上一块高高的岩石。一个脸色苍白、怒气冲冲、蓄着黑胡子的男人在她后面追赶。
“下来,下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喊。
那小姑娘两颊泛起红晕,抬起双臂交叉放在脑后,慢悠悠地晃动着汗淋淋的身体,继续唱她的歌:
开着玩笑跟我说,
撒着娇跟我说,
跟我说你不爱我,
我才不在乎。
“下来,下来……”黑胡子男人再次声嘶力竭地喊,既像恳求,又像恐吓。
他猛地往上蹿,抓住姑娘的一只脚,紧紧地抓着。小姑娘仿佛就等着这粗暴的一招,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我加快了步子,所有这些欢乐的表演却让我感到痛苦。老歌女的形象在脑海中涌现,肥胖、香喷喷、饱尝热吻、长眠地下。她必然已经肿胀、发青、皮肤破裂……我悲哀地摇了摇头。
进到村口,碰上正准备吹喇叭的邮差。
“有你一封信,老板。”他说着把一个蓝色信封递给我。
我认出那清秀的字体,高兴极了。
我快速穿过村子,走进橄榄树林,拆开了信。信简短、急迫,我一口气读完了:
我们到达格鲁吉亚边境,逃脱了库尔德人的魔掌,一切顺利。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幸福。一句很古老的格言说:幸福就是履行义务,义务越艰巨,获得的幸福越大。我现在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我们切身体会了。
过几天,我们这些被人追逐而垂死的人将到达巴统。我刚收到一封电报说:第一批船只在望!
这成千上万聪明勤劳的希腊人,带着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不久要移居到马其顿和色雷斯。我们将向希腊的古老身躯输送新的血液。
我有点累了,我承认。有什么关系,我们进行了斗争,老师,我们胜利了。
我感到幸福。
我藏起信,加快了步伐。我也感到幸福。
我走上山中陡峭的小路,手指搓揉一枝开花的百里香。将近中午,阴影聚集在我的脚周围。一只雄鹰在空中飞翔,快速行进中双翅仿佛静止一般。有只山鹑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冲出树丛,翅膀扑棱声在空中回响。
要是能够的话,我也会唱起歌来。
“你怎么啦?”我打趣着问自己,“你真的这么爱国而自己没有觉察到?你真的这么爱你的朋友?你不觉得难为情?要控制自己,平静下来。”
一阵铃声传来,黑色、褐色和灰色的山羊出现在悬岩下,沐浴在阳光中。公山羊直起脖子走在前头,空气中飘着膻味。
一个羊倌跳上岩石,用手指吹口哨,跟我打招呼:“喂,朋友,你上哪儿?你在追谁呀?”
“我有事。”我回答,没停下脚步。
“歇一歇,过来喝口奶凉快凉快!”羊倌一边喊,一边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上。
“我有事,”我说,“我不想因说话而打断我心中的欢快。”
“噢,你看不上我的奶吗?”羊倌生气地说,“好吧,一路平安。算我倒霉!”
他把手指放在口中,又吹起口哨。不一会儿,羊群、牧犬和羊倌全消失在岩石后面。
不久,我到达山顶,仿佛这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平静下来,在一块阴凉的岩石上躺下,远眺平原和大海。我深深地吸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鼠尾草和百里香的香气。
我起身摘了一大捧鼠尾草做枕头,又躺下来。我累了,闭上了眼睛。
思绪飞到那白雪覆盖的高原,我竭力想象那男男女女的人群和牛群朝北方行进,而我的朋友像领头羊似的走在队伍之前。不过很快,我的脑子变得昏暗,无可抗拒的睡意袭来。
我要顶住,不能睡去,便努力睁大眼睛。一只乌鸦落在面前的悬岩上,黑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中闪烁。我能看清它的黄色大喙,不吉之兆,我捡起石头向它扔去。乌鸦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展翅飞走。我又闭上眼睛,再也抵抗不住,瞬间像中了雷击般睡了过去。
然而只睡了不过几秒钟,我就惊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乌鸦这时正从我头顶上飞过。我用臂肘支撑着,在岩石上发抖。刚发生的梦境,像把利剑穿过我的心。
我看见自己在雅典,独自一人沿着赫耳墨斯大街走,烈日炎炎,街上没有行人。商店关门,一片寂静。当我路过卡普尼卡雷亚教堂时,看见我的朋友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从宪法广场那边向我跑来。他跟在一个迈着大步的瘦高个子后边。我的朋友穿着他最好的礼服。
他看见我,老远就朝我喊:“喂,老师,你怎么样啦?有一个世纪没见到你了。晚上来,我们聊聊。”
“在哪里?”我也大声喊,仿佛他离得很远,必须拼命喊才能听见。
“协和广场,今晚六点。在‘天堂之泉’咖啡馆。”
“好吧,我来。”
“你这么说,”他以嗔怪的口吻说,“可你不会来。”
“我一定来,”我喊道,“把手伸过来!”
“我有急事。”
“有什么急事?把手伸过来。”
他伸出手,突然,那手与他的胳膊分开了,穿过空间,跟我握手。冰凉的触感把我吓坏了,惊叫一声就醒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乌鸦在头上盘旋,觉得嘴里发苦。我向东边转过身去,眼睛盯着地平线,仿佛要穿透空间……我敢肯定,我的朋友遇到了危险。
我一连三次呼喊他的名字:“斯达夫里斯基!斯达夫里斯基!斯达夫里斯基!”
声音在前面几米处的空气中消失了。
我尽全力冲下山去,企图用疲劳转移悲痛。我的大脑试图把任何能够穿过躯体、抵达心灵的神秘信息汇聚起来,然而徒劳无益。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比理性更深邃、完全属于动物的原始预感。山羊和老鼠在地震之前也有类似的预感。地球上最初的人类灵性—— 也就是在没有完全同宇宙分离之前,没有受到理性的歪曲而直接感觉到真理的灵性,在我的身上苏醒了。
“他遇到了危险!他遇到了危险!”我喃喃自语,“他要死去,也许他自己还不知道。我呢,我知道,我可以肯定……”
我跑着下山,被一堆石头绊倒,摔在地上。石子跟我一起往下滚。我爬起来,手上、腿上都是血,衬衣也撕破了。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我心想,喉咙哽咽。
到达海滩时,我喘息了一会儿。
我心想,所有这些信息,全都产生于不安,而在睡眠中又披上了象征的外衣。其实它们都是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我平静了一些,理性使我恢复了冷静。
回到木屋时,我开始笑自己幼稚,对自己那么容易心惊胆颤而感到害羞。我又回到了常规的现实中,我饿,我渴,精疲力竭,被石头碰破的伤口使我疼痛。但使我感到莫大宽慰的是:可怕的敌人在我灵魂的第二道防线前被遏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