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读过一本书(2 / 2)

我钻进坑道,左巴没有看见我。

“加油!加油!”他情绪高涨时总是这样向工人们喊,“上啊,小伙子们,我们把山攻下来!我们都是男子汉,是猛兽!上帝看见我们也要发抖。你们,克里特人,而我,马其顿人,我们把这山干掉,不能让它把我们干掉!土耳其,我们都把它干掉了。这座算不了什么的山就能吓住我们了吗?上啊!”

有个人朝左巴跑去。在电石灯光下,我认出米米杜的小瘦脸。

“左巴,”他嘟嘟囔囔地说,“左巴……”

左巴转过头来,一看见米米杜,立刻就明白了。他扬起大手吼道:“给我滚!滚蛋!”

“是太太叫我来的。”傻子结结巴巴地说。

“给我滚。我告诉你,我们在干活!”

米米杜拔腿飞跑。

左巴很恼火,啐了一口唾沫:“白天是干活的,白天是男子汉。晚上是玩乐,晚上才是女人。不能混为一谈!”

我走上前去:“朋友们,中午了,是歇工吃饭的时候了。”

左巴转身,看见我,沉下脸来说:“对不起,老板,这里你别管啦。你去吃饭吧。我们缺勤十二天,得给补上。你多吃点!”

我来到海边,打开手里合着的书。我本来饿了,现在却忘了。沉思也是一座矿山,我心想,来吧!投身到大脑的坑道里。

这是本令人不安的书,描写西藏白雪覆盖的大山、神秘的寺院,身披红色袈裟的喇嘛沉默着,集中了他们的意志,迫使苍天呈现他们愿望中的形状。

在高山顶上,空中布满神灵。人世虚浮的喧嚣达不到那里。伟大的苦行者带着他的弟子——十六到十八岁的少年,半夜里来到山上的冰湖。他们脱掉衣服,凿开冰层,把衣服浸在冰水里,再披在身上晾干。然后再次浸到水里,再次披到身上。这样反复七次之后,他们回到寺院做早晨的佛事。

他们登上海拔五六千米的顶峰,安然坐下,均匀地深呼吸,赤裸着上身而不觉寒冷。他们双手捧着一碗冰水,注视着它,全神贯注,把力量注入冰水,于是水开了,然后冲茶。

伟大的苦行者把弟子们叫到周围,对他们说:

“在其自身找不到幸福泉源的人该当遭殃!”

“存心向人讨好的该当遭殃!”

“感觉不到今生与来世合为一体的人该当遭殃!”

夜幕降临,我无法再读下去。我合上书本,凝视大海。一定要,我想,我一定要从所有这些幽灵中解脱出来。我喊道:“谁不能从佛陀、诸神、祖国等意念中摆脱出来,就该当遭殃!”

大海突然变成一片黑暗,新月落山。远处,守家院的狗哀声号叫,吠声响彻山沟。

左巴来了,囚首垢面、泥泞满身、衬衫破烂。

他在我身旁蹲下。

“今天挺顺利,”他满意地说,“活儿干得不错。”

我听到了左巴的话,可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我的心思还在遥远而神秘的悬崖峭壁上。

“你在想什么,老板?你心不在焉。”

我收回遐想,转过头去,打量我的伙伴,摇了摇头。

“左巴,你想象自己是了不起的航海家辛伯达。你吹牛吹得天花乱坠,因为你多次航海对世界有点认识。可是你没有看见什么,什么都没有看见。当然我也没有看见,世界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我们旅行,穿过一些国度和海洋,但我们还没有把鼻子伸出我们的房门槛。”

左巴缩拢嘴唇,一言不发,像一条忠实的狗挨了打。

“有些山,”我接着说,“高大雄伟,满布寺院。在这些寺院里生活着身穿红袍的僧人。他们盘腿静坐,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们心无二用,只想着唯一的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你听见没有?不是两件,是一件事。他们不像我们似的,想女人和褐煤,或想书本又想褐煤。他们的精神集中在一件事上而创造出奇迹。只有这样,才能出现奇迹。你看见过没,左巴?当你把一个放大镜搁在太阳下边,把所有的光聚集到一个点上,这一点很快就燃烧起来。为什么?因为太阳的力量没有分散,全集中到一个点上。人的精神也一样。当人集中精神在唯一的一件事上时,奇迹就会出现。你明白吗,左巴?”

左巴喘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晃了晃身子,仿佛想溜掉,又忍住了。

“接着说吧。”

可是他又忽地一下子站起来,站得直挺挺的。

“别说了!别说了!”他吼道,“你干吗跟我说这些,老板?你干吗要毒害我的心?我本来在这里挺好,你为什么要搅乱我的心?上帝或者魔鬼,我才分不出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呢,扔给我一根骨头,我就去舔。我摇头摆尾喊:‘谢谢!谢谢!’现在可好……”

他跺脚,转身做出要回木屋的动作,可是他还在恼火,于是停下脚步。

“呸!好根骨头……”他咆哮,“一个该死的老歌女!一条该死的老破船!”

他抓起一把卵石子,扔进海里。

“可这是谁啊?”他喊道,“是谁给我们扔骨头?”

他等了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回答,更恼火了。

“你怎么不吭声,老板?”他喊,“要是你知道,就告诉我,好让我也知道他的名字。你别担心,我会把他给你照顾好!可万一这样的话,该走哪条路呢?我是不是该自杀?”

“我饿了,”我说,“你去做饭,我们先吃饭。”

“一晚上不吃饭就顶不住了,老板?我有个叔叔是僧人,一个星期里除水和盐外什么都不吃。礼拜天和盛大节日,他才加上一点麸子。可是,他活了一百二十岁。”

“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左巴,因为他有信仰。他找到了上帝,没有任何忧愁。可是我们,左巴,上帝不会来喂养我们。那么就快生火吧。我们有几条鲷鱼,做一锅稠糊的热汤,里面多放葱头和胡椒,照我们平时喜欢的那样做,完了再说。”

“再说什么?”左巴叹了口气说,“把肚子填饱,然后就什么都忘了。”

“我正想这样!这就是吃食的好处,左巴。去吧,我们做一锅鱼汤,老伙计,别伤脑筋了。”

然而,左巴没有动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

“听我说,老板,我明白你想做什么。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我豁然开朗,电光一闪全看见了。”

“那我想做什么,左巴?”我惊讶地问。

“你想盖一座寺院。不就是这个吗?在这个寺院里,你要安置进去的不是僧人,而是像老爷你这样吃笔墨饭的人,日日夜夜成天在那里涂涂抹抹。然后,就像我们看到画上的圣徒似的,从你们嘴里吐出印上字的带子。嗯,我猜着了吧?”

我低下头,感到悲伤。青年时期的旧梦,如今就像羽毛脱落的翅膀。曾经天真、豪迈、崇高的热望……设立一个精神集体,十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 音乐家、画家、诗人……关起门来,白天工作,晚上聚会、吃饭、唱歌、阅读,讨论人类的大问题,推翻传统的答案。我已经为这集体起草了章程,甚至在希梅特山口猎人圣·约翰那里找到了一幢房子……

“我猜得不错吧。”左巴见我沉默不语,高兴地说道。

“你猜对了,左巴。”我控制住情绪,答道。

“那好,我就要求你一件事儿,神圣的院长阁下,在这座寺院里,你雇我当看门的,那我就可以走私,可以不时地放进一些奇特的商品:女人、曼陀林、大肚瓶拉吉酒、烤乳猪……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不让你把一生全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日子里!”

他笑着快步朝木屋走去,我跟着他。他不吭声地洗鱼,我去抱柴禾,生上火。汤煮好了,我们拿汤匙,就着锅喝起来。

我们谁都没说话。一整天我们什么都没吃,一阵狼吞虎咽。我们还喝了酒,又愉快起来。

左巴又开口了:“要是现在布布利娜太太来这儿倒很有趣,老板,就缺她了。我跟你说心里话,老板,我真想她,见鬼!”

“你现在不问谁扔给你这根骨头了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老板?麦秆里找虱子。拿起骨头来,用不着管是谁扔的。骨头有没有滋味,上面还有没有一点肉?问题在这儿,至于其他……”

“吃食创造奇迹。”我拍着左巴的肩膀说,“饥饿的身体平静下来了吧?那么,提问的灵魂也该平静下来了。把桑图里拿来!”

当左巴站起来时,我们都听到了石子路上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左巴用露出毛的鼻孔嗅了嗅。

“说狼狼就到。”他边小声说,边拍自己的大腿,“她来了。母狗在空气中闻到左巴的气味,就来了。”

“我走了。”我起身,“我心烦,出去散会儿步。”

“晚安,老板!”

“别忘了,左巴,你答应跟她结婚的,别叫我失信!”

左巴叹了口气:“还要结婚,老板?我腻味了。”

香皂味越来越近。

“振作起来,左巴!”

我赶忙离去,老歌女的喘息声已近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