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欢蹦乱跳的心(2 / 2)

“怕死。”她嗅到死神的气味,吓得惊惶失措。

我拽她那只肌肉松弛的胳膊,可她的身子不肯动,直哆嗦。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她喊道。

这可怜的,她害怕走近死神出现过的地方。不能让卡伦[1]看见她,想起她来……就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我们这可怜的老歌女恨不得躲到草里,变成绿色;躲进泥土里,变成深褐色。她生怕卡伦认出她来,把脑袋缩到肥胖的驼背双肩里,全身颤抖。

她拖着脚步走到一棵橄榄树下,抖开她那件满是补丁的大衣,然后倒在地上。

“把这给我盖上,好吗?”她说,“给我盖上,你到那边去看看吧。”

“你冷了?”

“我冷,给我盖上。”

我尽可能细心地给她盖上大衣,让她和土地结合在一起,然后我才离开。

我走过岬角,听到挽歌传来。米米杜从我面前奔跑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他淹死了!淹死了!”他边跑边回答我。

“谁呀?”

“马弗朗多尼的儿子巴弗利。”

“为什么?”

“寡妇……”

这个词悬挂在空中,变幻出一个柔媚、危险的身影。

我走到全村人都聚集着的岩石群。

男人沉默,光着头;女人头巾披在肩上,发出绝望的尖叫。一具肿胀起来的青灰色尸体躺在卵石地上。老马弗朗多尼站在尸首前,一动不动,注视着死者,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攥着灰色的卷曲胡须。

“这该死的寡妇!”忽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上帝决饶不了你!”

一个妇女霍地跳起,面向男人:“你们这里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跪下,像杀羊似的把她杀掉?呸!一群胆小鬼!”

她朝不吭声看着她的男人们啐唾沫。

咖啡店老板康杜马诺利奥出来反驳:“不许侮辱我们,德莉卡利娜,”他喊道,“你不能这么瞎说。我们村子里有好样儿的,你瞧着吧。”

我按捺不住了。

“你们真可耻,朋友们!”我喊道,“那女人有什么责任?这是天意。你们就不怕上帝?”

可是,没有一个人搭茬儿。

死者的堂兄弟曼诺拉卡斯弯下高大的身子,双手抱起尸体,带头朝村子走去。

女人们尖声叫喊,抓自己的脸,撕扯自己的头发。当她们看见尸体被抬走,就扑上去紧紧抓住它。可是,老马弗朗多尼挥舞拐杖,把她们赶开,自己走到队伍的前面。于是,她们跟在他后面唱挽歌。最后走的是沉默的男人们。

众人在暮色中消失,大海又传来了平静的呼吸声。我看了看周围,只有我独自一人停留在这里。

“我该回去了,”我心想,“又是一个辛酸的日子。”

我走在小路上,默默地想着。

我赞赏这些人。他们如此紧密、如此热情地与人类的苦难结合在一起,霍顿斯太太、左巴、寡妇和为解除痛苦而勇于投身大海的面无血色的巴弗利,想把寡妇像一头羊似的杀死的德莉卡特利娜,不在人前流泪、甚至一言不发的马弗朗多尼。

只有我一人无动于衷,保持着理智。我的血液不沸腾,不热爱也不憎恨。我现在依然遵循懦夫的做法,把对一切事物的安排全都推托给命运。

在黄昏的微光中,我认出阿纳诺斯蒂老爹,他还在那里,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下巴顶着长拐杖,凝视大海。

我喊他,他听不见。等我走近了,他看见我,摇了摇头。

“可怜的人类,”他低声说,“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完蛋了!他受不了痛苦,跳海淹死了。现在,他得救了。”

“得救了?”

“是的,孩子,他得救了。他活着又会怎么样呢?要是他娶了寡妇,很快就会发生争吵,甚至身败名裂。她就像一匹放荡的母马,一见到男人就嘶叫。要是他不娶她,就会苦恼一生,念念不忘失去了最大的幸福!前面是深渊,后面是悬崖绝壁。”

“你别这么说,阿纳诺斯蒂老爹,听了你的话,就什么都没指望了。”

“哪里会!别害怕,谁也不听我的。就算有人听,也没人信。你瞧,有谁比我更走运?我有田地,有葡萄园、油橄榄园和一幢两层楼房,很富有。我娶了一个善良温顺的妻子,光给我生儿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在我面前抬起眼皮看我。我的儿子个个都是好当家的。我没的可抱怨的。我还有孙子。再也无所求了,我扎下了深深的根。可是,如果我得再从头开始的话,就会像巴弗利一样,在脖子里拴一块石头去投海。生活是艰苦的,即使对于那些走运的人来说,生活也艰难,该死的!”

“你还缺什么,阿纳诺斯蒂老爹?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跟你说,我什么都不缺。但你试试探索一下人的心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凝视逐渐变得阴暗的大海。

“嗯,巴弗利,你干得好!”他边挥舞拐杖边喊,“让女人们号叫去吧。女人嘛,她们没有头脑。你现在得救了,巴弗利。你的父亲很清楚,所以他一声没吭。”

他环视已经黑暗下来的天空和山峦。

“天黑了,”他说,“我们回去吧!”

忽然,他停了下来,似乎后悔无意中说出的话,仿佛泄露了一个现在想收回的重大秘密。

他把一只消瘦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笑着对我说:“你年轻,不要听老头们的。要是世界都听老头的话,那就全完了。要是你遇上一个寡妇,你就冲上去,娶了她,生孩子。别犹豫,麻烦的事就是给年轻人预备的。”

我回到了海滩,升火准备晚茶。我又累又饿,只想大吃一顿,享受动物式的幸福。

米米杜那扁平的小脑袋从窗口伸进来,看见我正蹲在火旁边吃饭,狡黠地微笑。

“你来干什么,米米杜?”

“老板,寡妇让我给你送点儿东西来……一筐橘子。她说这是她果园里最后剩下来的。”

“寡妇送的?”我有点儿心慌,“她为什么给我送东西?”

“她说为你今天下午向全村人替她说了好话。”

“什么好话?”

“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达她说的话。”

他进屋,把一筐橘子倒在床上,满室飘香。

“请你替我转告,我谢谢她的礼物,叫她小心提防!她必须注意自己的行动,千万不要在村子里露面,你听见了没有?叫她在家里待些时候,直到大家把这不幸的事忘掉。你懂了吗,米米杜?”

“就这些吗,老板?”

“就这些。走吧!”

米米杜冲我挤眉弄眼,“就这些吗?”

“滚吧!”

他走了。

我剥了一个橘子,汁多,像蜜一样甜。

我躺下,睡着了,整夜在柑橘树下徘徊。

暖风吹来,我敞开的胸膛鼓起,耳朵后面夹着一枝罗勒。我成了二十岁的农夫,在柑橘园里走来走去。我吹着口哨等待,我等谁,我不知道,可我的心欢快得快要爆裂。我捻着小胡子,听着,柑橘树后的大海像女人般叹息。

[1]卡伦(Charon),希腊神话中在斯蒂克斯河上度亡灵往冥府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