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人如虎(2 / 2)

太阳西斜,阳光从小窗进来,照在妇人的脚上。酒瓶空了。左巴捋着他那翘起来的山猫胡子,凑近霍顿斯太太。老歌女缩成一团,头收到脖子里,在一股温暖的酒气中颤抖。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老板?”左巴转过头来问,“我什么都拧着。我小的时候,像个小老头。我笨头笨脑,不爱说话,粗嗓门。人家说我像爷爷。可我越老越莽撞。二十岁开始干荒唐事,可不多,就像凡是到了这个年龄的人都会干的那样。我到四十岁才觉得自己充满青春活力,荒唐事就干多了。而现在六十岁,六十五了,老板,不瞒你说——现在过了六十,说真的,世界对我来说变得太小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老板?”

他举起酒杯,朝妇人转过身去。

“我的布布利娜,祝你健康!”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祝你在新的一年里长出牙齿,长出美丽的细长眉毛,长出像桃子般鲜嫩的皮肤。那么,你就把这些脏丝带摘下来扔掉!我为你祝愿在克里特再来一次叛乱,让四强舰队再回来,我亲爱的布布利娜。每支舰队都有一位上将,每位上将都蓄着喷香的卷胡子。你呢,我的美人鱼,你又唱着你的柔情歌曲,在波浪中出现。”

他边说边把粗糙的手放在妇人耷拉下来的松弛乳房上。

左巴的声音因起欲念而变得沙哑,我不禁发笑。有一次,我在电影里看到一个土耳其帕夏在巴黎夜总会寻欢作乐。他把一位金发女郎抱在膝上,当他兴奋时,他的土耳其帽上的穗子便冉冉升起,横在水平线上停住,然后一下子,直挺挺地在空中竖立起来。

“老板,你笑什么?”左巴问我。

霍顿斯太太仍沉湎于左巴的话语中。

“啊呀!”她说,“我的左巴,这可能吗?青春一去就……回不来了。”

左巴又向她靠近,两把椅子贴在了一起。

“听我说,我的宝贝,”左巴边说边伸手解开霍顿斯太太短上衣的第三个纽扣,那个决定性的纽扣,“你听着,我要送你一件大礼物,现在有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大夫,他有一种药,我不知道是滴剂还是粉剂,能让人返老还童,回到二十岁,顶多不过二十五岁。你别哭,我的宝贝。我托人把药从欧罗巴给捎来……”

老歌女跳了起来,发亮的淡红色皮肤,在稀疏的头发间闪耀。她用肥胖的胳膊搂住左巴的脖子。

“要是滴剂的话,我亲爱的,”她像只猫似的靠在左巴身上带着呼噜呼噜的声音说,“要是滴剂的话,你就给我订购一坛子;如果是粉剂的话……”

“一大口袋。”左巴边解开她第三个纽扣边说。

屋顶上的猫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嚎叫。一只在哀鸣,在乞求;另一只暴跳如雷,在威胁……

妇人打了个哈欠,显露出忧郁眷恋的目光。

“你听见了吗,这些该死的猫,它们不害臊……”她坐在左巴的腿上小声说。

她把头靠在左巴的脖子上,叹了口气。她喝多了,眼神模糊。

“我的宝贝,你在想什么?”左巴一只手抓住她的一个乳房。

“亚历山大……”梦游中的歌女唉声叹气着低声说,“亚历山大……贝鲁特……君士坦丁堡……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果汁冰糕、金凉鞋、红色土耳其帽……”

她又发出一声叹息。

“当阿里·贝留下来和我过夜——啊,多么美好的小胡子、眉毛,多么壮实的胳膊—— 他喊来打鼓和吹笛子的人,把钱从窗户扔给他们,他们就在我的院子里吹打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左邻右舍嫉妒得要命,说:‘阿里·贝这一夜又在这女人家过……’

“后来,在君士坦丁堡,苏莱曼帕夏总是不许我礼拜五出门。他害怕苏丹去清真寺时看见我美而着迷,派人把我抢走。早晨,苏莱曼离开我家的时候,就叫三个黑人给我守门,不许任何男人靠近……啊,我的小苏莱曼!”

她掏出一大块方格子手帕,边像水龟似的喘气边咬。

左巴放开她,把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厌恶地站起来。他喘着气,在房里踱来踱去。他忽然觉得房间太窄小,拿起他的手杖,跑到院里,靠墙支上梯子,气势汹汹地一步两级往上爬。

“左巴,你要揍谁呀?”我大声问,“苏莱曼帕夏吗?”

“该死的猫,”他喊道,“让它们给我滚蛋!”

他一跳就上了屋顶。

老歌女醉了,头发蓬乱,闭上了她那红肿的眼睛。梦神将她托起,送到东方的大城市—— 多情帕夏的宅邸、高墙围住的花园、幽暗的后宫。他让她横渡大海。一会儿,她又看见自己在钓鱼,抛出四根钓竿,捉住四艘大装甲巡洋舰。

海浴后的老歌女心神爽快,在睡中显露出幸福的微笑。

左巴进来了,拿着手杖。

“她睡着啦?”他看着她说,“这婊子她睡着啦?”

“是的,”我答道,“她被伏罗诺夫大夫带走了,被左巴帕夏、睡神带走了。现在她二十岁,在亚历山大、贝鲁特散步哪……”

“让她见鬼去吧,老不死的!”左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嗥叫,“你瞧瞧她,还笑呢!老板,我们走吧!”

他戴上帽子,开了门。

“吃饱喝足,”我说,“然后就把她单独一个人甩下,能这样干吗?”

“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左巴喊道,“她和苏莱曼帕夏在一起。你没有看见吗?她上了七重天,这臭婊子!走,我们走吧!”

我们走进寒冷的空气中,月亮在明净的天空中游弋。

“唉,女人!”左巴带着厌恶的神情说,“呸!但这不是她的过错,而是我们的过错,是苏莱曼、左巴我们这些鲁莽冒失的家伙的过错。”

过了一会儿,他怒气冲冲地补充道:“可这也不能说是我们的过错,这只归罪于一个人,就是那个大混蛋、大冒失鬼,大苏莱曼帕夏……你知道是谁!”

“要是存在的话,”我答道,“不过,要是他不存在呢?”

“那么,我们就完蛋了!”

我们迈着大步往前走了很长时间,什么话都没有说。左巴愤愤不平地思索着,时而用手杖敲击路上的石子,时而往地上啐唾沫。

忽然,他向我转过身来。

“我祖父—— 愿他安息!”他说,“他对女人懂得一些。这个不幸的人,他很爱她们。可女人又让他吃过不少苦头。他对我说:‘我的小阿历克西,我为你祝福。我劝你一句话:不要轻信女人。当上帝想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女人的时候,魔鬼变成蛇,在恰当的时机一蹿,偷走了这根肋骨。上帝赶紧追去,可是魔鬼从他的指缝溜走,只把自己的角给他留下。上帝心想,没有纺纱杆,一个巧妇也能用匙柄纺纱。那好吧,我就用魔鬼的角制造女人吧!上帝这样干了,活该我们倒霉。我的小阿历克西!所以,当我们碰到一个女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碰到魔鬼的角,我的孩子。当心女人。偷了伊甸园的苹果,然后把它们藏在短上衣里的也是女人。而现在,她走出来,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害人精啊!要是你吃这些苹果,你就完蛋了,要是你不吃,你也得完蛋。孩子,你说我给你什么忠告呢?你喜欢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我那过世的老祖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而我并没有因此变得明智。我重走了他的路,就走到这步田地。”

我们匆匆忙忙穿过村子。月色令人惶惑。请想想看,如果你喝醉酒,到室外去散步,发现世界遽然变了样,道路变成乳白色的河流,坑洼处和车辙铺满石灰,白雪覆盖山峦。你的手、脸和脖颈像萤火虫的肚子般磷光闪闪。月亮像一枚又大又圆的外国勋章,挂在你胸前。

我们迈着轻快的步伐默默地向前走。我们被月色、被酒所陶醉。我们觉得脚没有沾地。在我们背后,村庄在沉睡。狗上了房顶,眼望月亮,发出哀怨的吠声。不知为什么,我们也想直起脖子喊叫……

经过寡妇的花园时,左巴停住脚步。美酒佳肴和月色使他忘乎所以,他伸长脖子,用驴般的粗大嗓音喊叫出一段下流小调,这是他一时兴奋起来的即兴之作:

我爱你美丽的身体,

从腰到底下!

接过这条活生生的鳗鱼,

一下子叫它动弹不得!

“又是一只魔鬼的角!”他说,“老板,我们走吧!”

到达木屋已经是破晓时分。我精疲力竭,倒在床上。左巴洗脸,点着炉子,煮咖啡。他蹲在门前地上,点上一支烟,开始悠然自得地抽起来。他腰板挺直,一动不动地凝视大海,面部表情严肃、克制。此情此景很像我喜爱的一幅日本画:一个苦行僧身披橙色袈裟,盘膝而坐,面庞像因雨水浇淋而变黑的一块精雕硬木般闪闪发光。他伸直脖颈,毫无恐惧,含笑注视着前面的茫茫黑夜……

借着朦胧月色注视左巴,我钦佩他是多么大胆而朴质地把自己与世界相合,怎么使他的肉体与灵魂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并把所有的一切:女人、面包、水、肉、睡眠与他的肉体欢快地相结合而成为左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和宇宙有过这样融洽的协调。

这时,透着淡青色的圆月在降落,一种无法形容的柔情笼罩着大海。

左巴扔掉烟头,伸手拿过一只篮子,翻一阵,从中取出细绳、线轴、小木块,然后点着油灯,再一次开始试验他的架空索道。他弯下身去研究他的原始玩具,陷入了想必艰难无比的计算里。因为,他不断狠狠地挠头和诅咒。

突然间,他不耐烦了,一脚踢去,架空索道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