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制作的丰盛饮食、通红的火盆、梳妆打扮、花露水的香气,所有这些人情备至、令人赏心悦目的细节,简单而迅速地转变成为心灵上的极大欢乐。
忽然,我不禁泪水盈眶。我觉得于此庄严的夜晚,在这荒凉的海岸上,我并不孤单。一位女性向我走来,她忠诚、温柔、耐心,是母亲,是姐妹,是伴侣。我本以为什么都不需要,却骤然觉得什么都需要。
左巴,他也必然为此柔情所感动,因为他刚一进门就把这打扮起来的歌女拥抱在怀里。
“耶稣降生了!”他喊道,“祝贺你,老婆子!”
他笑着向我转过头来:“你瞧瞧女人有多狡猾!连上帝都会被她哄骗了去!”
我们入席大吃大喝起来,我们的身躯既饱且醉,我们的灵魂在安乐中颤抖。
左巴活跃起来。“吃呀,喝呀,”他不断冲着我喊,“吃呀,喝呀,老板。高兴起来。唱啊,你也唱,小伙子,像牧人似的唱:‘光荣归于主!……’耶稣降生了,这可不是件小事。放开你的嗓子唱,让上帝听到你的声音,让他高兴!”
他的劲头又上来了,打开了话匣子。
“耶稣降生了。我的书呆子,我的大学者,别钻牛角尖了—— 他降生了还是没有降生?老伙计,他降生了,别傻了!要是你拿放大镜看我们喝的水—— 这是一位工程师跟我说的—— 你就会看到里面有很多很多的虫子,肉眼是看不见的。要是看见了虫子你就不会喝了,可你不喝水就得渴死。把放大镜砸了,老板,砸了它,那些小虫子就马上不见了,你又可以喝水解渴了!”
他举起酒杯,转过头向我们那装饰花哨的伙伴说:“我亲爱的布布利娜,我的老战友,我为你的健康干杯!我一辈子见过很多船头雕像,它们双手托着乳房,脸和嘴唇涂上火红色。它们走遍所有的海,进过所有的港口,到了船破烂的时候,它们上了旱地,靠在渔民和船长们常去的酒吧间的墙上,直到它们的末日。
“我的布布利娜,今天晚上我吃饱喝足,睁大眼睛在这海岸上看见你,就像一艘大船的船头雕像。我的小宝贝儿,我就是你的最后一个港口,就是船长们常去的酒吧间。来,降下你的帆,靠到我身上来吧!我的美人鱼,我为你的健康干这杯酒!”
霍顿斯太太十分感动,靠在左巴肩上呜咽。
“你瞧,”左巴凑在我耳边悄悄说,“我那番漂亮话惹麻烦了,这个婊子今晚不会放我走。可你说怎么办呢?这些可怜的女人,我为她们难过,我可怜她们!”
“耶稣降生了!”他对他的美人鱼大声喊,“祝我们健康!”
他把手伸到女人的胳膊下面,两人交杯,把酒一口喝干,四目相视,心醉神迷。
当我独自离开那间摆着大床的温暖卧室往家走时,天已将发白。这时,大吃大喝后的村民们仍在冬季硕大寒星的照耀下,紧闭门窗沉睡。
天气寒冷,大海汹涌,金星悬挂在东方跳着调皮的舞蹈。我沿着海边走,与海浪游戏,它们冲上来要把我弄湿,我躲开了。我很快活,对自己说:“这才是真正的幸福,没有任何奢望而苦干实干,又仿佛有所有的一切奢望。远离人群生活,不需要他们而又爱他们。参加圣诞节,吃饱喝足后,独自离开一切诱惑,头上是星星,左边是土地,右边是沧海。突然领悟到生命在你心中创造了最后的奇迹:它变成了一个神话故事。”
日月如梭,我充好汉,装出坚强的样子,可在内心深处却感到悲伤。在节日的整个星期里,我浮想联翩,胸中充满远方的音乐和爱人。我又一次觉得古老谚语说得那么真切:人的心是一条注满了血的壕沟。死去的心爱的人们趴在沟边饮血,又重新活了过来。他们越是喝你的血,你就爱他们越深。
除夕那天,村里的一群孩子抬着一条大纸船,来到我们的房前。他们扯着尖嗓子欢快地唱起卡朗达[1]——关于那个传说。圣巴兹尔来自他的家乡凯撒利亚,当他在那蔚蓝色的克里特小海滩前,拄着他的拐棍时,拐棍立刻长满绿叶和花朵。卡朗达的唱词是:“主人,愿你家中麦满仓,酒满桶,橄榄油满缸;愿你的妻子像石柱,执掌家庭好栋梁;愿你女儿结良缘,生得九子一女洪福享;愿你儿子们去征战,解放我们历代国王的城池君士坦丁堡!基督徒们新年好!”
左巴听了十分高兴。他拿过孩子们的长鼓,如痴如狂地敲击。
我听着,看着,没有言语。我感到又一片叶子从我心上脱落,又一年过去,我向黑暗的深渊又迈近了一步。
“你怎么了,老板?”左巴问,他击着鼓,和孩子们一起声嘶力竭地唱歌,“你怎么了,伙计?你脸色发灰,变苍老了,老板。我呢,像这样的日子,我就又变成了小孩子,像基督一样复活了。他不是每年都降生吗?我也一样。”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晚,我的心情乖戾,不愿说话。
我睡不着。我觉得需要对我的所作所为做出交代。我那快速的一生像一个支离破碎、游移不定的梦一般浮现出来。我看着它,宛如看着被风在高空驱逐的朵朵轻云,灰心失望。我的生命不断改变形状,解体,又重新组合,化为天鹅、家犬、魔鬼、蝎子、猴子,散成丝缕,而后又烟消云散。然后,出现在天边的是彩虹和清风。
天亮了,我没有睁开眼睛,试图把一切力量凝聚到我炽热的欲望上去,以冲破大脑的外壳,进入黑暗而危险的航道—— 人的一点一滴都要经过那里,汇合流入大洋。我急于要撕开这块帷幕,看看新的一年会给我带来什么……
“早安,老板,新年好!”
左巴的声音把我猛地抛回到地上。我睁开眼睛,看到左巴正把一个大石榴抛进木屋。红宝石般的石榴子一直溅到我床上,我捡起几粒吃了,喉咙感到清凉。
“祝愿我们发财,被漂亮的姑娘拐走!”左巴欢快地喊道。
他刮了脸,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绿呢裤子、棕色粗呢上衣和半脱毛山羊皮短外套。他还戴上了他的卷毛羔皮俄国帽,捻着胡子。
“老板,我代表公司到教堂露个面。让他们把我们看作共济会,对矿上没有好处。反正我们不会丢掉什么,不是吗?而且我还可以消遣消遣。”
他弯了弯腰并使了个眼色。
“说不定我还能见到那寡妇呢。”他小声说。
在左巴心目中,公司的利益和寡妇协调地混合在了一起。听到他轻快的脚步声远去,我迅速起床,玄想的魔力消失了,我的灵魂又被关进肉体的牢笼。
穿上衣服来到海边,我走得很快,心情喜悦,仿佛避免了一切危险或罪恶。早上想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去窥探一番、预测未来的那种隐蔽欲望,我骤然觉得是一种亵渎。
我想起,某个清晨,在一棵树的树皮里发现一个茧。这时蝴蝶正在咬破外套,准备完成羽化。我等了很久,但它进展太慢,我着急了,沉不住气地俯下身,用我呵出的气给它加热。我急着继续给它加热,于是奇迹以快于自然的节奏在我面前出现了。外套开了,蝴蝶困难地爬了出来,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感受到的可怕情景:它的翅膀还没有张开,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想用全部气力使它们展开。我俯身向下看着,呵气帮助它却徒劳无功。它必须经过一个逐渐成熟的过程,翅膀必须在太阳下慢慢展开,现在太迟了。我呵气迫使蝴蝶提前出来而受到损伤。它绝望地摆动,几秒钟后就死在我的手心里。
这具小小的尸体,使我在良心上感到最沉重的压抑。因为,今天我明白了,违背自然规律是最大的罪行。我们不能匆忙,不能着急,必须满怀信心地遵循永恒的节奏前进。
我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地领会伴随这个新年而来的思绪。如果那只小蝴蝶能够永远在我面前飞舞,给我指明道路该多好啊!
[1]卡朗达,新年时唱的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