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米米杜。来喝一杯拉吉酒暖和暖和。”阿纳诺斯蒂老爹可怜他说,“要是没有个傻子,我们村能成啥样儿呢。”
一个长着淡蓝色眼睛的孱弱青年出现在了门口,气喘吁吁,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直往下淌。
“喂,巴弗利!”曼诺拉卡斯喊道,“喂,小老表,进来吧!”
马弗朗多尼转身去看他的儿子,皱起眉头。
“这就是我的儿子?没出息的东西。”看他的神情,似乎是在说,“这鬼东西像谁?我真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像扔章鱼似的把他甩在地上。”
左巴像热锅上的蚂蚁,寡妇已经把他的头脑烧热,使他再也坐不住了。
“我们走吧,老板。走吧!”他在我耳边再三说,“里面把人憋死了。”
他仿佛觉得云已散开,太阳又出来了。
他又掉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似的问咖啡馆老板:“我说,这寡妇是谁?”’
“一匹母马。”康杜马诺利奥答道。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正注视着地面的马弗朗多尼望去。
“一匹母马,”他重复说,“我们别谈她吧,免得遭罪。”
马弗朗多尼站起身来,把水烟筒的管子绕上。
“对不起,”他说,“我要回家了。来,巴弗利,跟我走。”
他带着他的儿子,两人很快在雨中消失。曼诺拉卡斯站起身,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康杜马诺利奥坐到马弗朗多尼的椅子上。
“可怜的马弗朗多尼,他气死了。”他小声说,以免邻桌的人听到,“他家里出了倒霉透顶的事儿。昨天,我亲耳听到巴弗利对他说:‘要是她不嫁给我,我就自杀。’可是她,这婊子不喜欢他。她管他叫‘毛孩子’。”
“我们走吧,”左巴听到说寡妇的事就越发激动,又说道。
公鸡打起鸣来。雨下小了。
“走吧。”我站起身。
米米杜从角落里站起来,跟在我们后面。
石子发光,门被雨水浇淋后变成黑色。几个小老太婆手挎提篮,出来捡蜗牛。
米米杜走到我旁边,用胳膊肘儿碰了碰我。
“给我一支烟吧,老板,这会让你的爱情交上好运。”
我递给他烟。他伸出被太阳晒黑了的瘦手,“还得借个火!”
我给他点了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让烟从鼻孔喷出,眼睛眯缝着。
“美得像个帕夏[2]!”他低声说。
“你到哪里去?”
“寡妇园子里。她说过,要是我帮她找母羊,就给我吃的。”
我们快步走着。日出云散,全村洗涤一新,笑逐颜开。
“你喜欢那寡妇吗,米米杜?”左巴淌着口水问他。
米米杜格格地笑:“我为什么不喜欢她呢?我不也是从那阴沟里出来的吗,嗯?”
“从阴沟?”我吃了一惊,“米米杜,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女人的肚子呗。”
我为之愕然,心想,只有莎士比亚在他最有灵感的时刻,才能为描绘分娩这个奥秘找到一个如此赤裸裸的写实主义词语。
我看了看米米杜,他的眼睛大而无神,有点斜视。
“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米米杜?”
“你想我是怎么过的?像个帕夏!早晨醒来,吃一块面包,然后去干活。杂活儿,不论哪里,不论什么活儿。替人办事、运肥料、拾粪,用我的竿子钓鱼。我住在婶子雷妮奥家里。兴许你认识她,大家都认识她,还有人给她照过相。到了晚上,我回到家里,喝一碗汤,再喝一点酒。要是没有酒,我就喝水。老天爷的水,喝足了,喝得肚子像鼓似的。然后,晚安!”
“那你不想结婚吗,米米杜?”
“我?我不是傻瓜!你是怎么想的?让我把烦恼事全背上吗?老婆需要的是鞋子!我到哪儿去找鞋子?瞧,我就光着脚走路。”
“你没有鞋子吗?”
“怎么会没有?去年有个家伙死了,我婶子雷妮奥从他脚上扒下了一双。可我只有到复活节时,去教堂盯着神父看的时候才穿上。然后脱下来,挂在脖子上回家。”
“那么你在世界上最喜欢什么?”
“首先是面包。噢,我多么喜欢面包哇!热乎乎的,皮脆心软,尤其是小麦面包。然后嘛,酒,睡觉。”
“那么女人呢?”
“呸!吃,喝,睡。我跟你说,其他全都是麻烦事儿!”
“寡妇你喜欢不喜欢?”
“把她留给魔鬼去,我跟你说,这是最好的办法!Vade Vetro,Satanas[3]!” 他连啐三口唾沫,并画了个十字。
“你认识字吗?”
“不识字。我小时候,大人强迫我上学校,可是我立刻就得了回归热,成了傻子。这么一来我就不用上学了!”
左巴对我的提问不耐烦了,他一心想着寡妇。
“老板……”他抓住我的胳膊,转过头去吩咐米米杜:“你前面走,我们有事要商量。”
他压低了嗓音,神情激动:“老板,这就是我指望你的。别给男人丢脸!不管魔鬼还是上帝给你送来一块精选的肉。你有牙,那就别拒绝!伸手接过来嘛!要不,上帝给我们一双手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去接,去拿!那么就接就拿吧。女人,我一辈子见得多了。可是这个寡妇,教堂的钟楼见了她都得倾倒,该死的!”
“我不愿意找麻烦!”我生气地回答。我感到羞恼,因为在我内心深处,也渴望着那个在我面前走过的像一头发情猛兽似的威力无比的身躯。
“你不想找麻烦,那么你想干什么?”左巴愕然问道。
我没有回答。
“生活,就是麻烦。”左巴说,“死了就没有麻烦了。活着,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解开裤腰带,找碴儿打架。”
我没有作声。
我知道左巴是正确的,但是我缺乏勇气。我的人生走了错路,我与人们的接触只不过是内心的独白。我已堕落到了如此地步,假如要我在热恋一个女人和读一本讲爱情的书之间进行选择,我就选择书。
“别再计算了,老板,”左巴接着说,“把数字丢开,把该死的磅秤拆毁,把铺子关掉。现在是你灵魂得救或是丧失的时候了。
“听我说,老板,拿两三个金镑,可得是金的,不是纸币,纸币不耀眼,用手绢包上,叫米米杜给寡妇送去。教他这么说:‘矿老板向你问好,送给你这块小手绢。这是点小意思,但礼轻情义重。’让他还说,‘叫你别为丢羊的事发愁。就是找不回来也不要紧。有我在,别害怕!他看见你从咖啡馆门前走过,打那以后,他的心里就只想着你。’”
“就这样。然后,到了晚上,你去敲她的门,得趁热打铁。你对她说,你走迷了路,在夜里,你需要一盏灯。或者说,你忽然间觉得不舒服,你想喝杯水。要不,更好的一招,你去买一只母羊牵了去,说:‘瞧,我的美人,这是你丢的羊,我给你找回来了!’相信我,老板,寡妇准会报答你。你就进去—— 嗨,要是我能坐在你的马屁股后面的话—— 骑马进入天堂。除此以外的天堂,哼,我保证是没有的。别听神父们瞎扯,其他天堂是没有的!”
我们快到寡妇的园子了。米米杜叹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唱出他的哀怨:
吃栗子得有酒,吃胡桃得有蜂蜜,
少年配少女,姑娘配情郎。
左巴加快了步子,他的鼻孔颤动。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我。
“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走吧!”我冷冷地回答,快步走开。
左巴摇头,他吼叫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到。
我们回到了木屋。
左巴盘腿坐下,把桑图里放在膝上,低头沉思,好像在聆听多不胜数的歌曲,并试图从中挑选一首最美的或是最令人灰心失望的歌。他终于选定了,唱起一首哀怨曲。他不时地用眼角瞟我。
我感觉到他不能或不敢用言语对我说的,他通过桑图里表达出来,说我糟蹋了我的一生,寡妇和我只不过是在阳光下瞬息即逝的两只小虫,然后永远死去。不再来!不再来!
左巴猛地站起身来,但立刻意识到这纯粹是徒劳。他靠着墙,点燃了一支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板,我要把一位经师在萨洛尼卡对我说的事儿告诉你。即使毫无用处,我也要告诉你。”
“当时,我在马其顿做小买卖。我走村串巷,卖针线、《使徒行传》、安息香和胡椒。我有副少有的好嗓子,真正夜莺的嗓子。你知道,女人也会被歌声给迷住。有什么不能让这些婊子着迷呢?天知道她们肚子里会发生什么变化!你可能是个丑八怪,是个瘸子、驼背,但只要你有柔美的声音,你会唱歌,就能把她们弄得晕头转向。
“我在萨洛尼卡当货郎,也到土耳其区去。我的声音迷住了一位有钱的伊斯兰女人,甚至叫她夜里失眠。于是她叫去一位老经师,给了他一枚土耳其金币,‘去把那个异教徒货郎叫来,我一定要见到他。我受不了啦!’
“经师找到我,‘喂,年轻人,跟我来。’
“我答复他说:‘我不去。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帕夏的女儿真是媚如春水,她在房间里等你,小异教徒,来吧。’
“可是我知道在土耳其区,他们晚上杀基督教徒。
“‘不,我不去。’
“‘难道你不怕天主的惩罚吗,异教徒?’
“‘我有什么错?’
“‘什么错?因为一个人能和女人睡觉而不去,就犯下大罪。年轻人,当一个女人呼唤你去跟她同床共枕,而你不去,你就丧失掉灵魂!这个女人将在最后审判的日子,在上帝面前叹息。而这一叹息——无论你是谁,尽管你做尽好事——也将把你投进地狱!’”
左巴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有地狱,”他说,“我就进去。原因就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偷窃、杀人或者和别人的老婆睡觉。不,不!所有这些都没有什么,都能让上帝宽恕。可是,我将进地狱,因为在那天晚上,一个女人在床上等我,而我却没有去……”
他站起身来,点上火,开始做饭。
他瞟了我一眼,轻蔑地一笑。
“没有比充耳不闻更糟糕的聋子了。”他低声说。
他弯下腰,狠命吹那潮湿的木头。
[1]柯托浦利(KotopouH),希腊著名女演员,名字与希腊语母鸡一词谐音。
[2]帕夏,通常指总督、将军及高官。
[3]拉丁文:滚开,你这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