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只信左巴(2 / 2)

我不在这里描述矿里的工作,因为这需要有耐心,而我正缺乏这种耐心。我们用芦苇、柳条和汽油桶在近海处建起一幢简易房。天刚亮,左巴就醒了。他拿起十字镐,比工人先到矿里,凿出一条通道,找到闪闪发亮的煤层,便扔下镐,高兴得手舞足蹈。可是几天以后,矿脉消失了。左巴就地躺下,抬起双腿,伸手向天做了个嘲笑的动作。

他一心扑在工作上,甚至不跟我商量。从头几天起,一切操心和责任就从我这里转到他那里,由他作出决定,由他执行,当然后果由我承担。这样的安排使我们各得其所。在我看来,这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所以,总的算起来,我以低廉的代价买到了幸福。

当年,我的外祖父住在克里特的一个乡镇上。他每天晚上都提着灯笼绕村子转一遭,看看是否会偶然碰到外乡人,一遇到就把他带到家里,以丰盛的酒饭款待。然后,他坐在长沙发上,点上长管烟斗,急迫地对酒足饭饱的客人说:“说吧!”

“说什么呀,穆斯托约尔伊老爹?”

“你是干什么的?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看见了哪些城市和哪些村镇,全都讲讲。好,说吧!”

于是客人开始东拉西扯,杂乱无章、真真假假地说起来。我的外祖父抽着烟斗,安然坐在沙发上,听他讲述,跟他漫游。要是他喜欢这客人,就对他说:“明天你再待一天,别走了。你还没有讲完呢。”

我外祖父从未离开过村子,甚至连坎迪亚或干尼亚都没有去过。“去那里干什么?”他说,“坎迪亚人和干尼亚人常从这里经过。既然坎迪亚人和干尼亚人会到我这里来,还用得着我去吗?”

如今,在克里特海滨的我,延续了我外祖父的怪癖。我也像他一样打着灯笼找到了一位“客人”。我不让他走,为他花费的比一顿晚饭贵得多,可这值得。每天晚上,我都等他干完活,让他坐在我对面,一起吃饭,这是他该付账的时候了。我对他说:“说吧!”我边抽烟斗,边听他说。这位客人探测了大地也探测了人的心灵。听他讲话我永不厌倦。

“说啊,左巴,说啊!”

只要他一张口,整个马其顿就在我和他之间这块小小空间展现开来。它的山、森林、激流、游击队、辛勤劳动的妇女和高大粗犷的男人;阿托斯山及山中的二十一所寺院;火药库和大屁股懒汉。

左巴讲完他的僧侣故事,开怀大笑说:“老板,上帝保佑你不长骡子屁股,也不长僧人的肚子!”

每天晚上,左巴领着我穿过希腊、保加利亚、君士坦丁堡。我闭上眼睛,就都看见了。他跑遍混乱、动荡的巴尔干半岛。他在惊愕中用一双时刻都睁着的小鹰眼,把一切都观察到了。我们认为司空见惯而漠不关心的事情,在左巴看来却是一个个可怕的谜。而每当他看见女人走过,就目瞪口呆,停下脚步。

“这是个什么奥秘?”他问道,“女人是什么?她为什么叫我们这样晕头转向?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说。”

无论看到一个人、花朵盛开的树还是一杯清水,他都同样惊奇地向自己发问。他对每天见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好像是初次看到。

昨天,我们在木板房前坐着。他喝了杯酒就惊慌地转过头来问我:“这红水是什么?跟我说说,老板。老根生枝,一串串酸珠子挂在枝上,过一段时间,太阳把它晒熟了,珠子就变得像蜜那样甜,人们管它叫葡萄。压榨葡萄,挤出汁,放在桶里,让它自己发酵,到八月十五圣乔治酒神节那天打开盖子,就成了酒!这是个什么样的奇迹啊!你喝了这红水,你的灵魂就高大起来。你的一身老骨头架子装不下它了,它能向上帝挑战。这是什么东西,老板,你说说。”

我没有回答他。听左巴的谈话,我感觉到恢复了原始世界的纯真。每件褪了颜色的日常事物,又呈现出它来自上帝之手时的原始光辉。水、女人、星星、面包,又回到它们最初的神秘渊源。神圣的旋风在空气中刮起。

这就是我为什么每天晚上躺在海滨的鹅卵石上,急切地等待左巴到来。他沾满一身汗泥和煤灰,从地下深处钻出来,迈着大步冲下来,像一只硕大的老鼠。我从老远就猜出他这天的工作进行得怎样,是耷拉着脑袋还是昂起头来甩着两只长胳膊。

起初,我跟他一起去。我观察那些劳工。我努力走上一条新路,关心实际工作,了解、爱护在我手下工作的人,去体验我期望已久的不再与文字而与活人打交道的欢乐。我做了一些浪漫主义的计划:一旦褐煤开挖进展顺利,就组织一个公社。我们所有的人都劳动,一切都共同所有。我们大家吃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衣服,像兄弟一样。我在心里创建一个新的宗教,为新生活播下种子……

然而,我还没有决定是不是把计划告诉左巴。他看见我在劳工中间走来走去、询问、干预,而且总是站在工人一边,非常恼火。

他皱着眉头说:“老板,你干吗不到外面去转悠转悠,这么好的太阳。”

而我呢,开始时坚持我的做法,不出去。我提问、闲谈,了解每一个工人的情况:养活几个孩子,有没有要出嫁的妹妹和残疾老人;他们的忧虑、病痛和苦恼。

“不要这样去打听他们的事儿,老板。”左巴严肃地对我说,“你让他们说得心软了。你越是对他们同情,就越对我们的工作不利。你对他们什么都宽容……你得明白,这样下去,他们也得遭殃。老板严厉,工人们怕他,敬重他,他们就工作。要是老板软弱,他们就无所顾忌,磨洋工。你明白吗?”

有一天晚上下工后,他把镐往木板房前一扔,显得情绪急躁。

“喂,老板,”他大声说,“我请你别再掺和了。这倒好,我垒墙,你拆墙。你今天又跟他们讲了些什么?你是传教士还是资本家?你要作出选择。”

可是怎么选择呢?我抱住的天真愿望是把两者结合起来,寻求消除对立、友善起来的综合方案。既赢得现世生活,又进入天国。这想法由来已久,在我幼儿时期已萌生。我还在学校时,就和最亲密的朋友们组织了一个“兄弟友谊会”。这是我们自己起的名字。我们把房间锁起来,发誓将与不公平的邪恶战斗终身。当我们把手放在胸口上宣誓时,热泪滚滚流下。

幼稚的理想!但愿听到这些而取笑的人遭殃!当我看到“兄弟友谊会”的会员一个个成了庸医、蹩脚律师、杂货商、两面派政客、雇佣记者时,我的心都碎了。大地的气候似乎是严酷、冷峻的,最珍贵的种子都发不了芽,或被荆棘、荨麻所窒息。今天的我看得更清楚,但我并不理智。赞美上帝!我感到自己准备好了,将投身到堂·吉诃德式的冒险中去。

每当星期日,我们两人就会像要去结婚的年轻人一样打扮一番。我们刮胡子,换上干净的白衬衫,于傍晚来到霍顿斯太太家。每逢周日,她都为我们杀一只母鸡。我们三人又围坐在一起吃喝。而后,左巴把他的长手伸进这位柔情好客的女人的胸脯里,把它搂紧。夜幕降临,我们回到海滨。生活对我们来说显得单纯,又充满美好的意愿,像霍顿斯太太那样,老了,但讨人喜欢又殷勤好客。

又一个星期天,我们吃完丰盛的晚餐回来,我决定和左巴谈谈,把我的计划告诉他。结果他听得目瞪口呆,耐着性子听我说完,还不时恼怒地摇摇头。似乎我刚说出几个字,他酒就醒了,头脑也清楚了。我一说完,他便狠狠地揪下几根胡子。

“让我给你提点意见,老板。”他说,“我觉得你思想不稳定,还不成熟。你多少岁了?”

“三十五岁。”

“啊!那就永远成熟不了啦。”

他说完就放声大笑。我恼火了。

“你不相信人吗,你?”我吼道。

“别生气,老板。是啊,我什么都不信。要是我相信人的话,那我也就相信上帝,相信魔鬼了。这一整套鬼东西能把所有事都弄乱,还会给我惹来一大堆麻烦。”

他沉默下来,脱下贝雷帽使劲搔头皮,又揪起胡子,仿佛真要把它揪下来。他欲言又止,用眼角瞟了我一眼,又瞟一眼,终于下了决心。

“人是头畜生!”他用手杖猛敲石头大声喊道,“一头大畜生。对这事儿,尊贵的阁下你不懂,对你来说好像一切都很容易,可是你得问问我。我跟你说,人就是畜生!你对他狠,他尊敬你,怕你;你对他好,他就会挖掉你的眼睛。”

“得保持距离,老板。别太给他们壮胆子,别跟他们说所有的人一律平等,人人享有同样的权利。他们马上就会践踏你的权利,偷走你的面包,让你挨饿。保持距离,老板,我是为了你好。”

“你对什么都不相信了,你?”我恼火地说。

“不错,我什么都不相信,我得跟你说多少次?我什么都不信,不相信任何人,只信左巴。并不是因为左巴比别人强,绝对不比任何人强!他也是一头畜生。可是我相信左巴是因为只有他我能控制,能了解。所有其他人都是些幽灵。我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用他的肠胃消化食物。所有的其他人,我跟你说,都是些幽灵。当我死去,一切都死去。整个左巴世界沉没海底。”

“你真自私啊!”我挖苦他说。

“我只能这样,老板!就是这样。我吃豆子就说豆子。我是左巴,说话就像左巴。”

我没有回答,左巴的一番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我羡慕他是这样的一个强者,能蔑视人到如此程度,同时偏又这么愿意与人们一起生活和工作。而我呢,要么成为一个苦行者,要么我就得给人们佩戴上假羽毛才能与之相处。

左巴回过头来,凝视着我。星光下,我见他咧着嘴笑。

“我让你生气了吧,老板?”他问,站住脚。

我们已经到了木板房前。

左巴亲切而不安地打量我。我没有做声。我在思想上同意左巴,但我的心在抵抗,想要冲出去,逃出畜生的樊篱,独辟蹊径。

“今晚我不困,左巴,你去睡吧。”

繁星闪烁,海水叹息着。萤火虫在腹下燃起小灯,黑夜的头发淌下了露水。我脸朝下趴着,沉湎于万籁俱寂之中,什么都不想。我与黑夜、海合为一体。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像萤火虫似的点燃起金绿色的小灯,停落在潮湿的黑色土地上等待着。

星斗偏移,时间飞逝。当我醒来时,不知怎么的,我确信,自己要在这个海滨上完成两项使命:

一,摆脱佛陀,卸下所有玄学思虑,把我的灵魂从虚枉的苦闷中解放出来。

二,从此刻起,与人们建立一种深切的直接联系。

“也许,”我暗自思忖,“现在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