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才叫做人哪(2 / 2)

我站起身,走上甲板,任凭激烈的海风鞭挞。

“这就是自由,”我想,“纵然有积聚金币的激情,但自由能战胜这一激情,将财产向四面八方抛掷出去。从一种激情中解放出来,受另一种更崇高的激情支配。为理想,为民族,为上帝牺牲自己?难道不也是一种束缚?所幸,心目中的理想与道德离我们越远,用来束缚我们的绳索就越松弛。如此我们就可以在宽阔的场地上蹦跳、玩耍,直到死的那刻仍没有发现绳索的存在。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自由?”

傍晚时分,我们在沙质的海岸登陆。那里有像筛过似的白色细沙,仍在开花的夹竹桃、无花果树和角豆树。在右边稍远处,有一座没有树木的灰色低矮山丘,活像一个仰面朝天的女人头像。深褐色的煤层就在女人的颌下,沿着脖颈处。

刮起一阵秋风,被吹散的浮云慢慢经过,在地面投下淡淡的阴影。另一些云块骤然升起了,使太阳时隐时现,地面时明时暗,犹如一张喜忧无常的面孔。

我在沙地上驻足观看,这圣洁的沉寂,有如沙漠一般凄凉和迷人的光景。禅宗的诗句从此地显现,进入心灵深处:“何日方能看破红尘,无喜无忧?何日方能安贫乐道,退隐山中?何日方知罪、老、病、死,寓于己身?何时?何时?何时?”

左巴夹着桑图里,向我走来。

“那儿就是褐煤!”我掩盖着激动的情绪,伸出手臂,指向那像仰面女人头似的山丘。

左巴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不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先让它停下来,它还动弹哪。这家伙,像船上的甲板。”他迈开大步向前,“我们快进村吧。”

两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光脚孩子赶忙跑过来替我们拎行李。一个蓝眼睛的肥胖海关职员在一间木板房里抽着水烟筒值勤。他斜眼瞟了我们一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行李,挪了一下身子,似乎要站起来,却又鼓不起劲头。他慢腾腾地拿开了他那水烟筒的管子。

“欢迎你们。”他懒洋洋地说。

一个孩子走到我跟前,用他像橄榄那么小的黑眼睛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笑着说:“他不是克里特人。他懒得要命。”

“克里特人不懒吗?”

“他们懒……他们懒……”克里特孩子答道,“可是懒得不一样……”

“村子离这里远吗?”

“唔!不远,一颗子弹的射程!瞧,在园子后面的山沟里,是个挺漂亮的村子,老板。这儿是块宝地,什么都有,角豆、青豆、鹰嘴豆、油、酒。那边沙地里还长着在克里特成熟最早的黄瓜和甜瓜。老板,是非洲刮来的风把他们吹起来的。你要是睡在菜园里,夜里就会听见瓜长大成熟的窸窣声呢。”

左巴走在前面,他的头还有点晕晕乎乎。

“别泄气,左巴,”我对他喊道,“我们已经挺过来了,没事儿了。”

我们快步走着。地里掺杂着沙和贝壳,不时出现一棵怪柳、一棵野生无花果、一簇灯心草或苦毛蕊花。天阴沉下来,云越来越低,起风了。

我们走近一棵螺旋形双干合抱的硕大无花果树。因为年代久远,它的内部开始凹陷。一个孩子停下脚步,用下巴朝着树做了个动作。

“这是小姐树!”他说。

我感到吃惊。在克里特的土地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或许都有一段悲惨的历史。

“小姐树?这是为什么?”

“还在我爷爷那时候,一位绅士的女儿爱上了年轻的羊倌。可是她父亲不愿意。女儿哭喊、哀求,但老头子就是不答应。于是一天晚上,两个青年男女不见了。大家去找,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还是找不着。但他们开始发出臭味,大家跟着臭味去找,在这棵无花果树下发现他俩紧抱在一起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你明白了?因为闻见臭味才找到他们的。”

孩子大笑。我们听到村子里的嘈杂声,狗吠、妇女们叫嚷、公鸡啼鸣,这些宣告着气候的变换。空气中飘荡着从制造拉吉酒的蒸锅里散发出的葡萄渣的味道。

“村子到了!”两个孩子跑着喊道。

我们绕过沙丘就看见了村落,它仿佛趴在峡谷的斜坡上。白灰粉刷的带平台的低矮房屋参差不齐,挤在一起的窗户形成许多斑点,像是卡在石头中间的白色颅骨。

“注意,左巴,”我小声叮嘱,“现在我们进村了,行动表现得像个样子,不能让人家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要让人家觉得我们是认真干事业的人。我是老板,你是工头。你知道,克里特人不开玩笑。只要他们看见你,发现你身上有什么毛病,就会给你起个外号。你再也甭想摆脱这个外号。你就像一只被人在尾巴上拴了个平底锅的狗似的跑吧。”

左巴用手捂住上唇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听我说,老板,”他终于开口,“要是村里有个寡妇,你就不必担心,要是没有……”

刚走到村口,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伸着手跑过来。她那张被晒黑的脸很脏,上唇还长着浓密的黑色汗毛。

“嗨,朋友!”她用亲近的语气朝左巴喊,“嗨,朋友,你有良心吗?”

左巴停住脚步。

“有啊。”他严肃地回答。

“那就给我五个德拉克马[3]吧!”

左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

“给你。”他说,同时露出微笑以缓和他的苦涩表情,又转过头来对我说:“看来这里东西不贵,一个良心才五个德拉克马。”

村里的狗朝我们跑来,妇女们倚在晒台上看,孩子们跟在我们后边叫嚷。他们有的大喊大叫,有的模仿汽车喇叭声,还有的跑到我们前面,睁大眼睛,好奇地看我们。

我们来到村子的广场上。这里有两棵巨大的白杨树,树周围是一些用来做凳子的经过粗糙加工的树墩;对面有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咖啡馆,写着“贞洁咖啡馆—— 肉铺”。

“你笑什么,老板?”左巴问。

还未等我回答,咖啡馆兼肉铺的门里走出五六个穿深蓝色长裤、系着红腰带的彪形大汉。

“欢迎你们,朋友们!”他们喊道,“请进去喝杯拉吉酒,还热着哩,刚出蒸锅。”

左巴直咂嘴。

“怎样,老板?”他回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睛,“喝一杯拉吉酒吧?”

我们喝了一杯,就把肚子都烧烫了。咖啡馆兼肉铺老板是个身体结实、动作轻快、保养得很好的老头。他给我们搬来两把椅子。

我打听哪里可以住宿。

“去霍顿斯太太那里!”一个人高叫。

“一个法国女人?”我惊奇地问。

“她从世界的另一头来。她混了一辈子,哪儿都去过,老了就落到这里,开了一个小客栈。”

“她还卖糖块儿呢!”一个孩子说。

“她涂脂抹粉呢,”另一个孩子叫着说,“她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带……她还养着一只鹦鹉。”

“寡妇?”左巴问,“是个寡妇吗?”

谁也没回答他。

“是寡妇?”左巴又问,嘴里流出口水。

老板捋了捋浓密的灰胡须。

“朋友,你能数数这里有多少根胡子?有多少?那她就当了多少丈夫的寡妇。你明白啦?”

“我明白了。”左巴舔舔嘴唇答道。

“她也能把你弄成鳏夫。当心,朋友!”一个老头说。

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老板又托着盘子出来,给我们送上大麦面包、羊奶酪和梨。

“走吧,躲开他们。”他喊道,“他们不能去那位太太那里!他们在我这里过夜。”

“康杜马诺利奥,我要把他们接去住!”另一个老头说,“我家没有孩子,房子大,有的是地方。”

“对不起,阿纳诺斯蒂老爹,”老板凑到那老头耳边大声说,“是我最先说的。”

“你招待那一位,”老阿纳诺斯蒂说,“我招待这位老的。”

“哪位老的?”左巴生气地说。

“我们俩不分开,”我示意左巴不要发火,“我们不分开。我们上霍顿斯太太那里……”

“欢迎!欢迎!”

一个头发像亚麻褪了色的矮胖女人,罗圈腿,走路一摇一摆,张开双臂出现在白杨树下。一颗长出几根猪毛似的美人痣点缀着她的下巴。她脖子上系着一条红丝绒带,枯萎的面颊上涂抹了一层淡紫色的粉,一小绺俏皮的头发在她额上跳跃,活像在《雏鹰》[4]剧中老了的萨拉·贝尔哈特[5]。

“认识您非常高兴,霍顿斯太太!”我回答她说,并且一时兴头上竟想向她行个吻手礼。

生活转瞬间就像个神话故事,或者一出莎士比亚的喜剧,比如说《暴风雨》。我们经历了一场想象中的船舶失事,浑身湿透,刚刚才登上岸。我们正在勘察这令人惊奇的海岸,彬彬有礼地向当地居民致敬。

这位霍顿斯太太给我的印象仿佛是岛上的王后,一头光辉闪耀的金黄色海狮,历尽劫难,败落在这个沙滩上。在她的身后,有多少像凯列班[6]那样的肮脏、粗鲁而欢快的面孔,以骄傲又鄙夷的目光注视着她。

左巴像个假扮的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霍顿斯太太,好像遇见一位老相识。他好像一艘远洋作战归来的战舰,经历过胜利和失败,舷门被击毁,桅杆折断,船帆破碎,如今满身裂痕,隐居在这海岸上等待,等她用脂粉修补。无疑,她也在等左巴—— 这位脸上有一道道伤疤的船长。我很高兴看到这两个喜剧演员终于在用粗略几笔绘成的克里特背景下相遇。

“两张床,霍顿斯太太!”我对着这位爱情剧的老演员鞠了个躬说,“两张床,没有臭虫的……”

“没有臭虫,没有臭虫!”她一边喊,一边向我使了个挑逗的眼神。

“有!有!”我们两个像凯列班似的嬉笑高喊。

“没有!没有!”她边反驳边用肥胖的小脚跺石头地。她穿着天蓝色厚长统袜,一双系着小丝绒结的旧薄底浅口皮鞋。

“去你的,大演员[7]见鬼去!”凯列班又放声大笑。

霍顿斯太太又摆出庄重的样子,走在前面给我们引路。她身上散发着香粉和廉价香皂味。

左巴跟在后边,用贪婪的目光盯着她。

“喂,瞧一下这个,老板。”他对我小声说,“她屁股的劲儿,这婊子!就像母羊的肥尾巴。”

两三滴大雨点掉下来,天色昏暗,蓝色闪电抽打在山上。穿着白羊皮披肩的少女急忙把自家的山羊和绵羊从牧场赶回羊圈;妇女们蹲在炉灶前,生起火做晚饭。

左巴急躁地咬起自己的胡子,眼睛盯着女人摇摇摆摆的臀部。

“唉!”他突然叹口气说,“他妈的生活!女人从来都是要捉弄人的。”

[1]威尼泽洛斯(Venizelos 1864~1936),希腊政治家,曾领导希腊解放战争,制定宪法,多次任政府首脑,主张民主共和,反对君主政体。

[2]土耳其在巴尔干战争中失败,1913年5月13日签署的《伦敦条约》确认克里特归属希腊版图。乔治亲王登陆象征克里特的解放。

[3]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单位。

[4]法国作家埃·罗斯唐于1900 年创作的六幕剧。

[5]萨拉·贝尔哈特(Sarah Bernhardt 1844~1923),法国著名女演员。

[6]凯列班(Caliban)是《暴风雨》剧中人物,一个野性而丑陋的奴隶。

[7]原文Prindonna,意大利歌剧中的主要女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