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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坐在车里安静地胡思乱想,杰斯特也在想心事。这个会议到底要干什么呢?他隐隐感到这可能和舍尔曼搬到白人区有关。

马龙打开通往配药间的侧门,他和法官走了进去。“你回家去吧,孩子。”法官对杰斯特说,“完事后别人会送我们回去。”

杰斯特把车停在药店门口,看着爷爷和马龙走进去。马龙打开电扇,让屋里热烘烘的混浊空气吹出点儿风。他没有把灯全打开,只开了几盏灯,这种半明半暗的环境倒是更像密谋的氛围。

马龙以为大家都会从侧门进来开会的,结果有人使劲敲前门,让他吃了一惊。那是麦克科尔警官,他长着一双小巧发紫的手,鼻子断过。

这时候杰斯特又回到药店里来。侧门虽然关着但没有锁上,他安静地走进来,没人注意。与此同时,好几个人在前面敲门被让进屋子,没人看到杰斯特也在屋子里。他在配药间阴暗的角落里,害怕被人发现而被轰出去。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药店关门以后到这里聚会?

马龙也不知道今天的会议该是啥样子的。他期望有一群精英市民前来,但不是海默顿·比例拉夫这样的人。他是一名米兰信托公司的出纳员,还有麦克斯·葛海德,是内西工厂的化验员,但这里没有什么精英市民。这里只有法官的牌友,还有贝尼·威尔姆,斯珀特·路易斯和萨米·兰克。还有新来的几个人马龙看见面熟,但是叫不上名字来。还有一群人是穿着工装裤来的。不,他们都算不上是精英市民,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在来的路上已经喝得半醉,有种要狂欢的架势。一瓶酒被传来传去,放在了柜台饮水器旁边。开会之前马龙已经后悔答应用自己的药店召集这些人了。

也许是马龙的偏见,那天晚上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让他回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麦克科尔警官总是有意巴结老法官,这让马龙很不舒服。还有一次他看到警官在用警棍打一个黑人女孩,就在第十二街和主街交叉口那里。他紧紧盯着斯珀特·路易斯,这家伙老婆和他离婚了,因为有极端精神折磨倾向。马龙是个顾家的男人,他纳闷什么叫作“极端精神折磨”。路易斯太太是在墨西哥获准离婚的,后来又结婚了。但是那个——极端精神折磨是怎么回事呢?马龙心里十分明白,自己并不是圣人,他曾经也和人私通。但没有人受到伤害,妻子玛莎也根本不知道。一个极度的精神折磨是个什么鬼?贝尼·威尔姆是个老赖账的家伙,他女儿常年生病,于是他总欠马龙的钱,这些账单到现在也没有付清。还有那个麦克斯·葛海德,据说这家伙很聪明,可以算得出吹一声喇叭要多长时间可以让月亮上的人听见。但是他是个德国人,马龙从来都不相信德国人。

这些聚集在药店里的都是些平头百姓都太普通了,马龙平时都不会想到他们。但是今天晚上他要见识这些平头百姓做些丑陋的事情。不,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是举足轻重的市民。

今晚金黄的月色让马龙感到悲哀,也有一丝凉意,虽然其实并不冷。屋子里威士忌的味道很浓,这让他也略感反胃。已经来了六七个了,他还是问法官:“该来的人都到了吗?”

法官说话的时候也似乎有些失望:“已经十点了,我想都到了吧。”

法官开始用他夸张的演讲语气讲话:“各位市民,我们今天聚集在这儿,作为这个社区的重要一分子,也是我们种族的捍卫者,我们正当财富的保卫者。”屋子里一片寂静。“一点点的,我们白人居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不方便,甚至受到了很大影响。仆人像母鸡牙齿一样难找,还得给他们很高的工资才能留住。”法官听着自己的声音,看着人群,发现自己说偏了路子。因为这些人大多数家里是雇不起仆人的。

他又重新开始:“市民们,难道我们城市里没有划区的法律吗?你愿意让一个像煤一样黑的黑鬼搬到你家隔壁做你的邻居吗?你愿意你的孩子坐校车的时候只能坐在后面,而让一群煤一样黑的孩子坐在校车前面吗?你愿意让你的老婆背地里和黑鬼胡搞吗?”法官用了很多反问修辞手法,人们开始低声议论,不时传来有人喊:“不行,他妈的,当然不!”

“难道我们要我们城里的分区法律由黑鬼们控制?我在问你们,要还是不要?”法官仔细斟酌修辞,又说,“这是我们做决定的时候了。谁该管理这座城市,是黑人还是我们?”

威士忌被人们传来传去,房间里充满了火药味和仇恨。

马龙透过玻璃窗看着月亮,一看到月亮就让他感到难过,但是他忘了原因。他希望此时是在家里和玛莎一起挑着坚果,或者把脚放在门口楼梯扶手上,惬意地喝着啤酒。

“谁去炸死那个浑蛋?”一个粗哑的声音叫道。

马龙意识到其实这群人里没几个真的认识舍尔曼的,但是那种共同拥有的仇恨让他们同仇敌忾,团结一致。“我们要不抽签吧,法官大人?”贝尼说,他以前干过类似的坏事,问马龙要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然后开始把纸撕成小条。他在一张小条子上画上一个大“X”记号。“谁抽到X谁就去!”

马龙感到冷,屋子的嘈杂声让他心里像一团乱麻。他还看着月亮,干巴巴地说:“我们能不能就讨论讨论那个黑人?我从来不喜欢他们,即使是给你干活的那个黑孩子,法官。他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彻头彻尾的黑人人渣。但是用暴力甚至用炸弹去解决问题,我不赞成。”

“我也不赞成,马龙。我也深知我们作为这个市民委员会的成员,要用法律的手段解决问题。但是如果法律不能保护我们的利益,不能保护我们孩子以及下一代的利益,形势威胁到我们社区的标准规范,我就会绕开法律,当然起因一定要有理和公正。”

“大家准备好了吗?”贝尼问道,“谁抽到那个大写的X就去干!”这个时候马龙特别恨贝尼。他是个尖嘴猴腮的汽车修理工,一个十足的酒鬼。

此时在这间房子里,杰斯特贴着墙站着,他的脸都碰到一个药瓶子了。他们要抽签决定谁去炸舍尔曼的房子。他得去提醒舍尔曼,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溜出屋子,只好接着听他们说些什么。

警官麦克科尔说:“你可以用我的帽子。”一面递给贝尼自己的大壳帽。法官第一个抽,别人跟着后面。马龙抽起字条的时候他的手都发抖了。他真希望此时他是在自己家里。他的上嘴唇紧紧包住下嘴唇,每个人都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自己的字条。马龙看着他们,看到一个个紧绷着的脸都放松下来。马龙怀着恐惧和紧张,当看到自己的字条其实就是那个写着大X的字条时,并没有意外。

“我猜到是我。”他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每个人都看着他。他提高声音:“但是如果是要用暴力或者炸弹,我不能去干。”

“先生,”他环顾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群,意识到这里面几乎没人可以被称作先生。但是他继续说,“先生们,我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不会再去犯罪去谋杀。”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死,让他非常痛苦也非常尴尬。但他继续用坚定的口吻说,“我不会让我的灵魂受到危害。”每个人都看着他,就像他在说疯话胡话。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胆小鬼。”

“哼,该死,”化验员麦克斯说,“那你为什么还来开会?”

马龙害怕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会当众哭出来。“一年前我的医生告诉我最多还能活一年或者十五个月,所以我不能让我的灵魂受到危害。”

“讲这些灵魂是什么意思?”贝尼大声问道。

马龙羞愧难当,抱着胳膊,又说了一遍:“为了不朽的灵魂。”他的太阳穴都暴出来,两只胳膊也抱不稳,不停地颤抖着。

“不朽的灵魂是啥鬼东西?”贝尼说。

“我不知道,”马龙说,“但是如果我有,我就不想失去它。”

法官看到自己的朋友尴尬的样子,自己也开始不自在起来。“振作点,伙计。”他低声说道,然后提高声音对大家说,“现在马龙说我们不该这么做。但是如果我们真要干,我想我们就该一起干,因为那样的话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马龙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大家面前出了丑,他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大叫道:“但还不是一样?不管是一个人干还是一群人去干,就是谋杀,没有什么两样。”

杰斯特蜷缩在房间角落里想,他从来没有看出来马龙这老头儿居然会有这么大勇气。

萨米·兰克向地上吐口唾沫又说了一句:“胆小鬼。”然后他加上一句,“我干。我很乐意去干。反正就在我家隔壁。”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兰克身上,突然之间他成了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