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你。”维利丽说。法官第一次发现维利丽其实是一个很凶悍的女人。她的声音不再是唯唯诺诺,而是非常彪悍。“那位女士会帮我付政府的税,还给我一周四十块钱……”
“好啦!你去找她吧!”
“现在吗?”
法官很少会对仆人们提高嗓门说话,但是今天他吼起来:“没错,现在!你走了我才高兴呢!”
维利丽心中很气,但是她没有说话。她气得布满皱纹的紫色嘴唇直哆嗦。她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戴上插着粉色玫瑰花的帽子。她一眼也没看工作了十五年的厨房,也没跟法官说句再见,踩着沉重的步子,从后门走了。
房间里静极了,法官很害怕。他害怕把他一个人丢在屋子里他会中风。杰斯特到下午放学才会回家,他不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他记得杰斯特小时候总是在黑夜里大叫“来人啊,来人啊!”现在法官自己也想这么大叫。现在屋子里完全一片寂静,他才意识到有点儿声音对自己是多么重要。他去了法院的广场去寻找一个新仆人,但是时过境迁,没有黑人再在这里等着被雇用。他问了碰到的三个黑人,但她们都已经有主人,她们看他的表情就像他神经出了差错。于是他去了理发店,剪了头发,洗了头,刮了脸,为了打发时间,他还修了指甲。然后在理发店实在没什么事可干了,他就去泰勒旅馆的“绿厅”消磨时光。他在“板球茶坊”花了两个小时吃午饭,然后起身去马龙的药店看看他。
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他心情抑郁,法官就这么混了三天。因为他害怕一个人在家,他就经常去米兰街的泰勒旅馆的“绿厅”,或者去理发店,或者坐在法院广场一张白椅子上。到了晚饭时间,他给自己和杰斯特烤牛排,杰斯特洗碗。
由于生活中一直有仆人服侍,他从来没有想过去介绍所找人。房子越来越脏,这种糟糕的状况还得持续多久?他有些不知所措。有一天他来到药店请求马龙,问他是否可以请马龙太太帮忙找一个仆人。马龙一口答应去跟他太太说。
在一月的日子里,天空下的一切都呈现出亮丽的湛蓝和金黄的颜色,显出温暖的景象。其实这只是春天的假象。马龙因为天气的变化恢复了些生气,他想自己身体好些了,于是计划一场旅行。他决定独自一个人偷偷地去趟约翰·霍普金医院。当海登医生第一次告诉他得了绝症时,说他可以最多再活一年或十五个月。现在已经差不多十个月了。他感觉好了很多,怀疑是不是所有米兰的医生都给他诊断错了。他跟妻子说自己要去亚特兰大出席一个药物学大会。就这样他骗过妻子,踏上了北上的旅途,他心里很是得意,甚是愉悦。怀着点儿内疚和不顾一切的心态,他坐上豪华列车。为了在休息室里打发时光,他点了两杯饭前威士忌,虽然看到菜单里有特色菜牛肝,他还是点了一盘海鲜。
第二天到了巴尔的摩,下着雨,马龙站在接待室里感到又冷又潮湿。他跟接待护士说明自己的要求:“我想要你们医院最好的大夫给我诊断,在我家乡所有那些医生都很落伍,我不相信他们。”
然后他就开始已经熟悉的各种检查,等着片子和化验结果,而诊断结果依然如故。马龙气得难受,坐了普通的汽车回到米兰。
第二天他去了赫尔曼的店铺,砰的一声马龙把他的手表扔到柜台上。“这只表每个星期都差不多慢两分钟,”他气哼哼地对珠宝商说,“我要我的表和火车时刻表那样精准。”在他等死的这段日子里,马龙对时间有种着魔般的关注。他总是找赫尔曼的碴,抱怨他的表不是慢两分钟就是快三分钟。
“两个星期前我刚对你这只表彻底检查过啊,你要去哪里啊,非要和火车时刻表一样精准?”
马龙气得攥紧拳头,指头节都发白了,他就像个小孩子骂个不停:“我去哪儿关你屁事!什么鬼地方!”
珠宝商看着他,被他莫名其妙的火气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要是你修不好我就找别人去修!”马龙一把拿起手表转身走了。赫尔曼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诧异。他们两个人一直是互相忠实的客户,差不多有二十年的交情。
马龙现在动不动就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发一通脾气。他无法直接想到自己快死了,因为那对他实在难以置信。但这些愤怒,他自己都觉得无缘无故也很吃惊,常常像暴风雨一样说来就来,在他原本平静的内心掀起一阵波澜。有一次他正和妻子玛莎选购山核桃,用来做蛋糕或别的食品上的装饰,突然他就使劲把核桃钳子摔到地上,还拿夹胡桃的夹子狠命戳自己。还有一次他被儿子放在楼梯上的一个球绊倒,他就用尽全身力气把那球扔出去,结果砸坏了前门上一块板子。这些发泄并没有减轻他的愤怒。每次脾气过后,马龙就感到一些可怕和不可理喻的事情还要发生,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阻止。
马龙太太给法官找来一个新女仆。法官不必再天天到大街上去闲逛了。这个女仆完全是个印第安人,非常安静。但至少法官现在不必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也不会想去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家里还有一个人,让他感到安慰。于是这所有着彩色玻璃的老房子,还有嵌着镜子的桌子,熟悉的书房和饭厅,还有客厅都不再寂寞了。女仆叫作李,饭做得很马虎,烧得不好吃也服侍得不周到。正餐开始时她端汤上来,两个大拇指一半都浸在摇晃的汤碗里。但是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社会保险,也不会读书写字,这让法官隐隐有种满足感。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舍尔曼虽然一直威胁法官说要离开他,但也就说说而已,只是他和法官之间的关系大不如前。每天他还是来给法官打针,然后沉着个脸,他懒散地来到书房,削削铅笔,给法官读读那些不朽的诗篇,中午就给两人做点儿棕榈酒什么的。他就是不写那些所谓的联邦货币的信函,法官知道他是故意给自己脸色看,其实除了打针是日常工作,他也没真叫舍尔曼做什么,但他还是留下舍尔曼,希望以后两人关系可以有所改善。舍尔曼很刁钻,他甚至不让法官夸夸自己的孙子,不让他吹嘘一下杰斯特准备去读法律的事情。法官一提到这个话题,舍尔曼要不就故意不礼貌地哼唱小曲儿打岔,要不就张大嘴巴打哈欠。法官经常说“懒惰生歪心”。当法官这么说的时候,他就直视着舍尔曼,而舍尔曼呢,也就这么直视着法官作为回敬。
有一天法官说:“我想让你去我的法院办公室一趟,去查查我的那只写着‘剪报’的铁文件柜。我想读读那些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剪报。你根本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呢。”
“就是写着字母‘C’的铁文件柜吧?”舍尔曼重复着。他愿意去干这件差事。他从没去过法官的办公室,这可是他一直都渴望去看看的地方。
“别乱翻我其他的重要文件。就把剪报拿回来。”
“我不会乱翻的。”舍尔曼保证道。
“先给我去调杯棕榈酒再走。现在十二点了。”
舍尔曼自己没喝,给法官调好酒后,他马上就去了法院大楼。在大门口有毛玻璃,贴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克莱恩父子律师事务所。怀着一点儿激动,舍尔曼打开门走进去,屋内充满阳光。
在他把写着“剪报”的夹子拿出来后,他就很坦然地在铁柜子里开始翻阅其他文件。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只是他天生好奇心强,当时法官说“别乱翻其他的”时他还很生气呢。但那天下午一点钟,法官正在家里吃午饭的时候,舍尔曼在法官办公室发现了强尼办理的那份案情记录文档。他看到上面写着“舍尔曼”的名字。舍尔曼?舍尔曼?除了这个舍尔曼,我只知道我自己叫这个名字。在这城市里有几个叫舍尔曼的?他开始读起来,读着读着头开始大了。那天下午一点,他发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黑人,被法官给处决了,而他的名字也叫舍尔曼。还有一名白人女子被指控和这名黑人通奸。这让他难以置信。他太荒唐了。但是一个白人女人,还是蓝眼睛的,这和他梦想的太不同了。好像是一种怪异的、折磨人的字谜。而他,叫舍尔曼……那我是谁?我是谁生出来的?舍尔曼什么也想不清楚,他感到天旋地转,心里恶心,仿佛生病了一样。耳朵里面有水声嗡嗡作响,极大的羞耻吞没了他。不,马里安·安德森不是他的母亲,丽娜·霍尔也不是,贝丝·史密斯也不是,所有他童年时代喜欢的甜美女人都不是。他上当了,他受骗了。他想和那个黑人一样去死,但是他绝对不会去和一个白人鬼混,肯定不会。就像奥赛罗,那个愚蠢的摩尔人!他慢慢地把文件放回去,当他再回到法官的家时,看上去就像已经病入膏肓。
法官午睡刚醒,舍尔曼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了。法官从来不会察言观色,他没有注意到舍尔曼的手在抖,脸色也很难看。他请舍尔曼给他念那些剪报,舍尔曼心都碎了,麻木地念起来。
法官一边听,一边重复着舍尔曼刚读过的话,比如:“南方政治家银河里一颗恒星。一个有远见、有责任心和有荣誉感的人。是美丽可爱的佐治亚州和南方的光荣。”
“看见了吧?”老法官得意地问舍尔曼。
舍尔曼还在颤抖,他用哆嗦的声音说:“您真捡了块大肥肉。”
法官还沉浸在自己曾经的荣耀里,以为舍尔曼在恭维他,问:“你说什么,孩子?”法官虽然买了一个助听器,一副新的放大镜,他的听力和视力还是在迅速衰退,他没有获得更好的视力,其他感官也没有什么改进。
舍尔曼没有回答,因为虽然他这么说是想泄愤诋毁法官,可是比起自己的生活,这双倒霉的蓝眼睛,还有比起自己的出身来根本不算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解恨。对,做点儿什么!他想把手里这些报纸都摔在地上,可是他太虚弱了,双手发软,最后只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舍尔曼走了以后,法官又孤独一人了。他把放大镜贴近报纸,大声给自己读着,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伟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