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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第一个提议就是请陪审员们全体起立对国旗致敬宣誓。这些陪审员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强尼就给他们读冗长的誓词。我和奈特·玮伯都毫无思想准备。玮伯当场反对,我敲响木槌命令这些话不必记录。但这其实也没什么意义,我儿子已经表达了他的观点。”

“什么观点?”

“一下子我儿子就联合了这十二个人,促使他们执行最高水平的职权。他们在学校里都被训练过对国旗宣誓,知道怎么念誓词,他们就等于在参加这种类似宗教仪式的演习。我敲响了木槌!”法官嘟囔着。

“你为什么要删除这些记录呢?”

“与本案无关。但是我儿子,作为辩护律师,已经阐明了他的观点,把一起肮脏的俗套的谋杀上升到宪法的高度。我儿子接下去说:‘尊敬的陪审团和法官大人——’我儿子说话的时候目光盯住每一位陪审团成员,也盯着我。‘你们每一位陪审团成员肩负着很大的责任,此时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超过你们的工作。’”杰斯特用手指头支着下巴,他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询问的神情,静静地聆听。

“从一开始,莱斯·利特(奥西·利特的哥哥)就坚信琼斯强奸了利特太太,而他的弟弟完全有权利企图去杀他。莱斯就像一只肮脏烦躁的小狗,守着他兄弟的财产,什么也动摇不了他。当强尼在向利特太太提问时,她发誓说不是这么回事,说她丈夫想杀琼斯是早有预谋的……在夺枪的时候发生争斗,结果她丈夫被打死了……一个妻子这么发誓是很奇怪的。强尼问她琼斯先生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不适当的举动或越轨行为,她说‘从来没有’。说琼斯对她彬彬有礼,很绅士。”

法官又加了一句:“我应该可以看到什么的,可是当时却没有。”

“就像昨天一样,我可以看到他们的脸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被告皮肤黝黑,瞪着惊恐的双眼。莱斯穿着去教堂礼拜的西服,有点小,脸上表情硬冷,绷得好像一张奶酪皮。而他的太太就坐在那里,瞪着一双冷冷的蓝眼睛,冷极了。我看见强尼在颤抖。一个小时后我儿子的变化从开始的很有针对性转向普遍性。‘如果这起事故涉及的是两个白人或者两个黑人,那就根本没什么案情可言了,正是因为当奥西试图用枪杀死被告时,枪突然走火,他自己不幸成了枪下鬼。’”

“强尼继续说,‘事实是案子牵扯到一名白人和一名黑人,于是不公平的评判就出现了。尊敬的陪审团,类似这种案子,宪法本身即是在接受测试。’强尼引用了宪法前言和修正条款关于恢复黑奴自由并给予公民权平等权利的部分,他说:‘我引用的这些句子都是在一百五十年前就被写下了,被成千上万的人宣读过的。这些是我们国家的法律。我作为一名律师和一个美国公民,是无权随意添加或减少宪法的。我的职责仅仅是在法庭上好好使用这些法律。’强尼之后又引用了‘四十七年前……[53]’我就敲槌阻止了他。”

“为什么?”

“这些只是代表林肯个人观点,美国学法律的学生都会背,但是我可不想在我的法庭上又一次听到。”

杰斯特说:“我爸爸想引用这个,让我听听吧。”杰斯特不太清楚这篇讲演到底说的是什么,但是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比以前更能靠近父亲。他自杀之谜就会清晰些,那些昔日光鲜的一箱箱旧物就会成为一幅幅活生生的图画展现在他眼前。杰斯特兴奋异常,他不由得站起来用一只手扶着床柱,一只腿靠着另外一只腿,等着爷爷接着讲下去。法官从不需要别人反复要求就会为大家唱歌、朗诵诗歌或者其他表演之类的,他的嗓音现在就为唯一的听众施展出来,严肃低沉地,他开始朗诵林肯在葛底斯堡的讲演,杰斯特听得热泪盈眶,他的脚靠拢,嘴巴大张着。

最后法官似乎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背诵这段了,他说:“这是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讲演,但也是一篇恶毒的挑唆暴动的演说。闭上你的嘴巴,傻孩子。”

“我觉得你把这段从记录中删除实在太不应该了,”杰斯特说,“我爸爸还说了什么?”

“他结尾部分本来应该是最有雄辩力量的部分,可是却因为开始引用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宪法段落和葛底斯堡演说变得暗淡无光。他自己的话显得很无力,就像一面旗子在没有风的旗杆上挂着。他指出宪法修正案在内战之后没有真正应用过,但是当他讲到公民权利的时候,他因为太着急把‘公民’的‘公’说成了‘空’,造成很坏的印象,结果他的自信也大打折扣。他指出桃县人口里黑人和白人的比例几乎是一半一半,他还说他注意到陪审团里并没有黑人代表,于是陪审员们迅速互相看了看,带着怀疑和迷惑的表情。”

“强尼于是问道,‘被告到底是被指控谋杀还是强奸?起诉方企图用狡猾卑劣和含沙射影的手段给被告的名誉抹黑,也给利特太太的名誉抹黑。但是我为被告的谋杀罪辩护。’”

“强尼想掀起一个高潮,他的右手向天上抓着,似乎要抓住一些妙语。‘一百多年来,这些话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宪法,但是这些话如果不用法律加强就会软弱无力。经过如此漫长的一个世纪,我们的法庭对黑人而言,仍然是偏见以及合法迫害的庄严殿堂。话已经说出来,主张也已经提出来,这些话语和主张还需要多久才能付诸真正的司法公正?’”

“强尼坐下来,”法官痛苦地说着,“我的屁股也终于挺直了。”

“你的什么?”杰斯特一时没听懂。

“我的屁股。听见强尼把‘公’说成‘空’之后我就一直撅在椅子上。当他说完,我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认为那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辩护词。”杰斯特说。

“没有用啊。我回到我的办公室等着陪审团的裁定。他们出去也就二十分钟,也就刚够他们一起下楼到法院地下室转一遭的时间,我其实已经知道他们的决定了。”

“您怎么知道?”

“即使强奸在这个案子中只是一种传言,也必定会判有罪。而当利特太太那么快就说出丈夫是凶手时,那听起来是非常奇怪的。当然,在这等待期间我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天真,我儿子也是。但是陪审团觉得事情蹊跷,于是一致裁定有罪。”

“但这不是诬陷吗?”杰斯特生气地说。

“不是。陪审团要决定是哪一方在撒谎,哪一方说的是真话。在这个案子中他们的决定是对的,虽然当时我并没有这样认为。当宣布有罪后,琼斯的母亲在法庭里大哭起来,强尼脸色煞白,利特太太在她座位上直晃。只有琼斯·舍尔曼看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接受了这个判决。”

“舍尔曼?”杰斯特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又涨得通红。“您是说这个黑人叫舍尔曼?”杰斯特声音空洞地问。

“是的,琼斯·舍尔曼。”

杰斯特一脸迷惑,他费了好半天劲绕了个大弯问出下面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问:“舍尔曼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当舍尔曼[54]挺进佐治亚州之后,很多黑人男孩就都用了他的名字。我自己就知道起码五六个。”

杰斯特想的是他认识的唯一叫舍尔曼的人,但是他没继续问,只是说:“我可没看出来。”

“当时我也没看出来。如果我在庭审的时候用了上帝给我的感官系统,如果我儿子早点跟我吐露一点儿,我也不至于啥也没看出来啊。”

“吐露什么?”

“吐露他爱着那个女人,至少他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

杰斯特的眼睛里充满震惊,他呆若木鸡:“但这不可能。他和我妈妈结婚了啊!”

“我们就像孪生兄弟,不是祖孙呀孩子。我们就像一个豆荚里的两粒豌豆。同样的天真和有廉耻心。”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不信。”

杰斯特常听大人们谈起他的母亲,所以他对母亲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据他所知,母亲喜欢吃冰激凌,特别是烤冰激凌。她钢琴弹得非常棒,在霍林斯大学主修音乐,这些关于妈妈的点点滴滴都是他小时候大人们脱口而出,随意告诉他的,因此母亲没有像父亲那样更激起他的敬畏或者神秘感。

“那利特太太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杰斯特最后终于问道。

“一个轻佻的女人。她很白,身怀六甲,自以为是。”

“怀孕了?”杰斯特问,心生反感。

“没错,快生了。她在街头走的时候,恨不得人人都要给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让路似的,就像以色列人过红海,海水都得让路。[55]”

“那么我父亲怎么会爱上她呢?”

“爱上一个人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一件事。但如何坚守才是关键。这不是真正的爱情。这就像你爱上一项事业。再说,你父亲也从没有表示出来。这叫作迷恋吧。我儿子是个清教徒,清教徒只是有很多幻想,而不像其他人一见钟情就付诸行动。”

“这太可怕了,我父亲爱着另外一个女人却和我妈妈结婚。”杰斯特觉得这件事太戏剧化简直不可思议,父亲对他那个爱吃烤冰激凌的母亲不忠,这令他震惊。“那我妈妈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儿子在他自杀前一周才告诉我。他很难过,也很纠结。否则他也不会告诉我。”

“纠结什么?”

“简单说,在法庭宣布有罪判决并执行之后,利特太太把强尼叫去,她生了儿子并且自己已经不行了。”

杰斯特耳朵都变红了,“她说她爱我父亲了吗?我的意思是,那种充满激情的爱。”

“她恨你父亲,就是这么说的。她诅咒你父亲,说他是个笨蛋律师,说他自以为是地用自己认为公正的见解害了当事人。她骂个没完没了,认定如果你父亲把这个案子当作一个常规的正当防卫案子处理,琼斯现在肯定无罪释放了。一个要死的女人,大叫着,哭喊着,伤透了心还不停地诅咒谩骂。他说琼斯是清白的,是她认识的人里最正派的男人,她爱着他。她让强尼看新生的婴儿,黑色的皮肤,但像她自己一样有蓝色的眼睛。当强尼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就像那个钻在水桶里被冲下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人的模样[56]。”

“我就让强尼一直不停地说下去,最后我说,‘儿子,我希望你吸取这个教训。那个女人不可能爱琼斯。他是黑人而她是白人。’”

“爷爷,你说话的口吻好像爱上一个黑人就像爱上一只长颈鹿或什么怪物似的。”

“这当然不是爱。那就是情欲。情欲是一种被新奇、古怪、堕落和危险所吸引的东西。我就是这么告诉你父亲的。然后我问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强尼说:‘因为,我爱着利特太太,或者按你的话,是情欲?’”

“‘不是情欲就是蠢到家了,儿子。’我说。”

“那小孩怎么样了?”杰斯特问。

“很显然,莱斯在利特太太死后把孩子抱走了。然后把他留在米兰圣子升天教堂的长椅上。一定是莱斯干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他能这么干。”

“那就是我们这个舍尔曼啦?”

“是啊,但是什么也不要告诉他。”法官警告说。

“我父亲就是那天——在利特太太诅咒他,并给他看了孩子之后的当天自杀的吗?”

“他是一个星期后,等到圣诞节那天下午,我还以为我的话他听进去了,以为这一切也都结束了。那年圣诞节和往年一样,早上我们打开礼物,把包装纸都放在圣诞树下堆起来。他妈妈送给他一枚珍珠领带别针,我则送给他一盒雪茄和一块防震防水手表。我记得强尼还使劲摔那表,然后放在水里测试。我无数次地责备自己,因为我真的没看出那天有一丁点异常。可是我们就像孪生兄弟,我本应该察觉到他绝望的情绪的。难道他那么使劲摔那块防震防水手表是正常的吗?你告诉我,杰斯特。”

“我不知道,但别哭,爷爷。”

法官这么些年来从来没有为儿子掉眼泪,而现在,他终于哭出来。他对孙子诉说往事,这些点点滴滴的往事,好像悄悄地打开了心头那把陈年旧锁,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了。以前他被这些往事拴住,现在他打开了闸门,如释重负,这让他心里有种甜蜜的释然感觉。

“别哭了,爷爷。”杰斯特轻柔地说,“别哭了,爷爷。”

法官长时间沉浸在记忆里,现在都过去了,他回到现实中。“他死了,”他说,“我亲爱的儿子死了,但我还活着。生活就是充满许许多多的东西。‘有船,有白菜还有国王……’哦不对……是‘有船,还有,还有——’”

“还有封蜡。”杰斯特说。[57]

“对啦。生活充满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船有封蜡有白菜还有国王。孩子,这个让我想起,我得去买一副新的放大镜啦。《米兰信使报》越来越看不清楚了呢。上个月我就看到一条线,一条线盯着我,我看不清——还把‘七’看成‘九’了。我真生我自己的气,真恨不得到‘纽约咖啡馆’后面那房子里大喊几嗓子。”

“另外,还得去配一副助听器,虽然我觉得戴上那玩意儿就像老太太似的也未必管用,但还是得有。也许哪天我会有另一种感官功能呢。改进了视力和听力,其他所有这些官能就都大大改善了。”这种改善如何实现老法官没说,但是活在现实中,做着对未来的梦却栩栩如生,这样他也就满足了。经过这一晚上情绪的发泄,他睡了个甜甜的大觉,在这个冬天的夜晚,他睡得非常安详,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