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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就从排骨上片下一小点儿肉来一起做呢?一点点瘦的肥的部分?”

舍尔曼还在为读书时间马龙的闯入感到生气,因为这是他最爱的时光,结果都被这个药店的老东西搅和了,这家伙成天一点儿笑容没有,他看着两人的样子,就好像他们都是神经病。他破坏了他们朗读不朽诗篇的美好时刻。不过还好,他没有去读《华尔沙之歌》。他没把自己变成他的笑柄,他让法官自己去读了,反正法官似乎不在乎人们是不是以为他好像是刚从米里奇威[29]逃跑出来的。

马龙安慰法官说:“北方佬吃的时候放黄油或者醋。”

“噢,我又不是北方佬。不过我可以放醋试试看。我们在新奥尔良度蜜月的时候我吃过蜗牛呢。就一只蜗牛。”法官加了一句。

从客厅传来钢琴声,杰斯特正在弹奏舒伯特的“菩提树”曲子。舍尔曼更生气了,因为他不会弹这么好。

“我一直吃蜗牛,我在法国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舍尔曼吹嘘说。

“我不知道你还去过法国。”马龙说。

“当然啦。我在那里服过短暂的兵役。”奇波曾去过法国,那才是事实,他告诉舍尔曼很多故事,很多事情舍尔曼都怀疑真假。

“马龙,在太阳下走了这么久的路,我想你一定需要喝点儿什么。杜松子酒加奎宁水怎么样?”

“那太好了,先生。”

“舍尔曼,你给马龙先生和我调两杯杜松子酒加奎宁水吧。”

“奎宁水吗,法官?”舍尔曼的声音里带着怀疑的口气,因为即使马龙这老头儿是个开药店的,在不上班的时候也不会喜欢奎宁水的苦味。

法官带着好像吩咐用人的口气说:“在冰箱里。瓶子上写着‘开胃水’。”

舍尔曼不明白为什么开始的时候法官不这么说。开胃水和奎宁不是一样的。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自从在法官家里工作后,他已经尝过了。

“多放些冰。”法官说。

舍尔曼非常生气,不仅因为读书时间被破坏了,而且因为他被指使得团团转,就像个仆人。他跑到杰斯特那里去撒气。“你弹的是‘摇滚宝贝’吗?”

“不是,这是‘菩提树’,我从你那借来的谱子啊。”

“嗯,这是德国民谣的最高境界呢。”

杰斯特弹得非常激动,他停下来,满眼泪水。这让舍尔曼感到满足,因为杰斯特弹得太好了,而且根本没有练习过。

舍尔曼来到厨房调酒,故意放很少的冰在里面。他是谁,凭什么被呼来唤去的?而那个看上去文弱的杰斯特竟可以把一首真正的德国曲子弹得这么好,而且还是看谱即奏,没怎么练习过!

他给法官什么事情都做了。那个“大男孩”死去的下午,他得自己做晚饭,在餐桌前伺候着,但是他可不想吃自己做的晚饭。他就不想吃这顿晚饭,即使在书房里。他给他们找了一个厨子,在维利丽回家去的那几天,他给他们找来辛德瑞拉帮忙做饭。

这时候法官正在和好朋友马龙聊天,“这孩子真是能干,是个宝贝。会给我写信,读书,还有打针和控制我的饮食”。

马龙的脸上带着狐疑的表情:“你是怎么碰到这么完美的宝贝的呢?”

“我可没去碰。他一出生就影响了我的生活。”

法官这句话很难理解,马龙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问下去。难道这个高傲自大的蓝眼睛黑人是法官的私生子吗?这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但是也有可能啊。“可他不是在黑人教堂的长椅上被发现的吗?”

“是这么回事。”

“但这又怎么会影响您的生活呢?”

“不光影响我的生活,还有我的生命血脉——我亲儿子的。”

马龙试图去想象法官儿子强尼和一个黑人女孩发生了关系。那个金发,举止文雅的强尼·克莱恩,马龙和他一起在塞莱诺打过好几次猎呢。这就更不可思议了,但当然也有可能。

法官似乎看出马龙的疑惑。他用自己那只好手抓住拐杖,手都发紫了。“如果你有一点儿怀疑以为是我家强尼和个黑鬼睡觉通奸或者做了违背道德的勾当的话……”法官已经气得说不下去。

“我从没这么想过,”马龙安抚他说,“是你自己刚才说得神秘兮兮的。”

“这算是一桩神秘的事情,如果真有什么神秘事情的话。但是这实在很难说出口,甚至像我这样爱唠叨的老头子都不知道如何解释清楚。”

但是马龙看出来法官是想继续说这件事的,但是这时候舍尔曼端着两杯酒水进来放在书房桌子上。当舍尔曼又转身出去后,法官继续说:“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孩子为我的晚年增添了亮丽的色彩。给我写信,他的书法很漂亮,给我打针,帮我坚持按规定的食谱节食。下午还给我读书。”

马龙没有说今天下午舍尔曼就拒绝读书,结果法官只好自己把朗费罗读完的事。

“舍尔曼读狄更斯的书充满感情,有时候我一直听得不停地流泪。”

“那孩子自己哭过吗?”

“没有,但是读到有趣的地方他常常跟着笑。”

马龙更疑惑了。等着法官说更多有关这件他暗示的所谓“神秘”的事情。可是法官只说:“唉,这只能又一次证明‘在危险的荨麻之上,我们摘得了安全之花。[30]’”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这里有危险吗?”

“也不是真的很危险——我只是引用莎翁的话罢了。但自从我亲爱的妻子去世后,我就感到非常孤独。”

马龙现在不仅对法官的话困惑,而且他突然开始对他担心起来。“孤独,先生?你还有你的孙子啊,而且你是米兰最受尊重的公民。”

“你可以是城里最受尊重的公民,甚至是全州最受尊重的人,但仍然感到孤独。上帝啊,就让我孤独吧!”

“但你的孙子难道不是你的掌上明珠吗?”

“少年的天性都是自私的。男孩子我是看透了。杰斯特唯一的问题就是——处在青春期。我对男孩子太了解了,归纳起来就两个字——自私,除了自私还是自私。”

马龙很高兴听到法官批评杰斯特,但是他很知道分寸,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你雇这个黑孩子多久了?”

“差不多已经两个月。”

“那可不算长啊,他就已经在这个家里适应的不错——这么舒服,亲如一家,人家会这么说。”

“舍尔曼是过得挺舒服,感谢上帝。尽管他也和我孙子一样是个青少年,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同。”

马龙听了这话很欣慰,但是他还是很注意分寸,没发表任何意见。他深知法官的情绪变化无常,他会一会儿很高兴一会儿又很失落,他心里想这种状况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他是真正的珍宝,”法官满怀激情地说,“一件宝贝。”

而此时此刻,这块“宝贝”正在一边读一本电影杂志,一边喝着杜松子兑水加冰的酒。他在厨房里享受着,老维利丽正在打扫楼梯。舍尔曼在尽情品味着美酒,尽情地想象——这杂志上的文章很不错,写的是他最喜欢的那些演员——但他还是非常非常生气。不仅是这个特别的读书时间遭到破坏,而且也因为他心里的焦虑在一天天增长,已经三个星期了,他的心一直悬在那儿——为什么安德森女士还没有给他回信?如果他邮寄地址写错了,他们可以转交她啊,他的母亲是这么有名的人。这时候杰斯特的狗走过来,舍尔曼踢了他一脚。

维利丽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正在看杂志喝酒的舍尔曼,她刚想说他两句,看到他黑脸上那双眼睛里露出的凶样,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说:“在我年轻那会儿,我从没闲坐着光看书喝酒。”

舍尔曼说:“那说明你生来就是当奴隶的,老太婆。”

“我不是奴隶,我爷爷是。”

“那他们肯定把你扔在这里的大街上了。”

维利丽开始洗盆子,把水开得很大声。她说:“如果我知道你妈是谁,我一定告诉她狠狠揍你一顿。”

舍尔曼回到客厅去和杰斯特胡折腾一会儿,因为他也没事可做。杰斯特又开始弹琴,舍尔曼希望自己知道那曲子的名字。假如知道,他就可以评价一下作曲家,但如果不知道说错了人,那多没面子。是肖邦、贝多芬,还是舒伯特?因为他不知道,所以如果他去批评就对自己没把握,这更让他生气。比如他说:“你把贝多芬这首曲子弹得太烂了。”而杰斯特回答:“这不是贝多芬,是肖邦。”舍尔曼没有办法,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听到前门开关的声音,知道马龙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走了。他回到书房,有些尴尬,表现出非常顺从的样子来到法官面前,自觉地拿起朗费罗的诗集,从这句话开始往下读:

“我向空中射了一箭。”

马龙从没体验过像今年夏天这么酷热的天气。走在路上,他感到天空火辣辣的刺眼,太阳好像就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一般一个务实的人是不会胡思乱想的,但他现在开始胡思乱想,想到秋天他可以去北方一个地方,比如去佛蒙特州或缅因州,在那里他可以又见到雪。他要自己去,不带太太。他会让哈里斯先生替他看着店铺两星期,他就自己去度假两周。或者谁知道,去两个月,安安静静的独自一人。在他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迷人的雪景,他似乎感到了凉爽。他就自己待在一个旅馆里,或者去个滑雪胜地,他以前从没这么干过。当他想着雪的时候,他感到一种自由,但同时也有一种内疚感。他走在烈日下,肩膀弯着。曾经有一次,就一次,他也感到一种自由下的内疚。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他把妻子和小艾琳送到塔鲁拉瀑布城去度假。他们走了以后,马龙就有机会遇到了他的罪过。开始他并不觉得是什么罪过。就是他在药店碰到的一个年轻女子,她来是因为她眼睛里进了灰渣。他非常小心地用自己干净的亚麻布手绢帮她把脏东西弄出来。他记得当时他扶着女孩的头帮她取灰渣,女孩身体抖动,黑眼睛里全是泪水。她走了之后,那天晚上马龙脑子里全是女孩的影子,但这件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但结果第二天在他去商店付钱时,他俩又见面了。女孩是那里的店员。她说:“您昨天对我太好了。我现在正想该怎么报答您。”马龙说:“那么,我们明天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女孩同意了。她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在店里工作。他们在“板球茶庄”吃了午饭,那是城里最体面的饭店。马龙和女孩聊起自己的家庭,但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在两星期之后他犯“罪”了,最糟糕的是他还感觉挺高兴。每天刮脸的时候都哼着小曲,还穿上最好的衣服。他们去城里看电影,他还带她坐汽车去了亚特兰大的兰特花园观看全景壁画。他们去了格兰蒂酒店吃饭,她要了鱼子酱。马龙奇怪自己竟对这次越轨行径很高兴,他也知道很快就会结束这一切。九月妻子和孩子回来,他们的事也就无疾而终,劳拉——那个女孩非常理解。也许她曾有过这种经历。如今十五年过去了[31],马龙还会想起她,但她换了工作,马龙也再没见过她了。当他得知她结婚了之后,马龙有些伤心,而从他灵魂另外一方面讲,他又感到一种解脱。

想到自由他就想到雪。当然,在每年的秋天,他都会让哈里斯先生替他看几天店铺,自己去休假。他就又会再去体会雪的悄然无形,并感受寒冷带给的心灵慰藉。马龙疲惫地朝家里走去。

“你今天休息,亲爱的,就是在城里转,多累啊,我觉得这不算个真正的休息,况且这么热的天。”

“我倒没觉得热,但这城市的夏天的确太热了,简直就跟地狱之火一样。”

“唉,艾琳在折磨自己。”

“你是什么意思?”马龙警觉地问。

“就是折磨自己,不停地哭,在她房间里哭了一个下午了。”

马龙赶忙来到女儿房间,太太跟在他后面。艾琳在床上趴着哭呢,她的屋子里装设着蓝色和粉色,典型女孩子的房间。马龙就是不能看女儿哭,女儿是他的心头肉。他疲惫的身躯感到一阵颤抖,“宝贝,宝贝,你怎么啦?”

艾琳把脸转过来,“哦,爸爸,我谈恋爱啦!”

“哦,那怎么会让我的宝贝哭呢?”

“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人啊。在街上我们碰上,或者在其他地方碰上了,他就那么随便挥手打个招呼,然后就走过去了。”

马龙太太说:“没关系亲爱的,等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你的白马王子的,一切都会很美好。”

艾琳哭得更厉害了,马龙讨厌妻子,因为当妈的说这些话很蠢。“宝贝,宝贝,你爱上谁啦?”

“杰斯特。我真的非常爱他。”

“杰斯特·克莱恩!”马龙大叫一声。

“是他。他长得多英俊啊!”

“亲爱的,”马龙说,“杰斯特根本不配你的一根手指头。”艾琳还在哭,他后悔给法官带去芜菁和甘蓝了。当然他知道法官和这件事无关。他尽力弥补刚才的话:“但毕竟,宝贝,这是孩子的一片痴情罢了。谢天谢地。”当他说了这话,他知道自己和妻子刚才说的一样愚蠢也一样无济于事。“亲爱的,等下午凉快点儿,我俩去店里,你去挑个大大的三层奶油冰激凌当晚餐,怎么样?”艾琳又哭了一会儿,后来天气也始终没凉快下来,他们还是坐上家里的车子去了药店挑了个大大的奶油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