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的是,孩子,我的经济状况大不如前了。但是如果我的计划可以得以实现,那么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富有的人。”法官总是喜欢对未来的财富做一些模糊的暗示,杰斯特从来没有认真听,但是现在他问:
“爷爷,你的计划是什么呀?”
“孩子,我在想你是不是足够成熟可以听懂我的战略计划,”法官清清喉咙,“你还年轻,而这个梦想很大。”
“是什么梦想?”
“是一个计划。纠正以前南方的错误和遭受的损失并修复它们。”
“怎么做呢?”
“是政治家的梦想——不是一个廉价的政治阴谋。是一个宏大的修正历史公正的修正案。”
冰激凌上来了,杰斯特开始吃起来。但是法官没动,任凭冰激凌融化在盘子里。
“我还是没听懂。”
“想想,孩子。任何发生在文明国家之间的战争过后,赢得战争的国家内部货币会出现什么情况?想想一战和二战。德国马克在战后怎么样了?德国人把钞票烧了吗?还有日元?日本战败后把钞票烧了吗?没有,对不对?”
“是没有。”杰斯特说,被老人声音中的慷慨激昂闹迷惑了。
“对每一个文明国家而言,在战火平息后都发生了什么?战胜国允许战败国修整恢复国力,这是为了共同的经济利益。战败国的货币总是无一例外得到了兑换——虽然贬值了,但仍然可以兑换。看看现在的德国、日本,它们的货币都得到了兑换。联邦政府帮助它们恢复经济。从古至今,一个战败国的货币都是可以流通的。还有意大利的里拉——联邦政府没有没收里拉吧?里拉、日元和马克——都是可以流通兑换的。”
法官把身子向桌子前靠靠,他的领带蹭到盘子里化掉的冰激凌,他并没有注意。
“但是我们内战后出现了什么情况?不仅政府让黑奴获得了自由,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棉花经济,而且我们的民族资源也‘随风而逝’[5]了。那个小说《飘》再真实不过地反映了这个现状。还记得我们看小说改编的电影《乱世佳人》时都哭了吗?”
杰斯特说:“我没哭。”
“你当然哭了,”法官说,“我真希望那书是我写的。”
杰斯特没有回答。[6]
“回到这个问题上来。现在国家经济不仅被严重动摇,而且联邦政府还把全部南方货币[7]作废。一分钱也无法兑换成南方政府的财富。我还听说南方货币被用来做生火的引火纸。”
“我们不是也有一大箱子南方联邦货币在阁楼上吗?现在在哪儿?”
“在我书房的保险箱里。”
“做什么用啊?那不是一文不值了吗?”
法官没有回答,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值一千元的南方联邦钞票递给孙子。杰斯特用儿时的好奇欣赏着小时候在阁楼上的“玩具”。钞票是真的,颜色非常绿非常可信。但是这种好奇的火苗只燃烧了几秒钟就熄灭了。杰斯特把钞票还给爷爷。
“要是真的可是值好多钱呢!”
“有一天会像你说的变成真的。如果我的眼光没错,通过努力会让它变回真的。”
杰斯特用怀疑的目光望着爷爷,眼神清澈而冷峻。他说:“这钞票差不多有一百年了吧。”
“想想这些成千上万的钞票,一百年来都被联邦政府挥霍殆尽。想想战争带来的财政消耗和公共花费。想想兑换的外币流通。马克、里拉和日元——所有这些外币。还有南方的战争,同样的血肉之躯,本应是兄弟般的同胞。因此,这些货币应该兑换而不是被废除和贬值。你懂了吗,孩子?”
“可是毕竟没有兑换啊,现在也太晚了。”
两人之间的谈话让杰斯特感到不自在,他想离开餐桌了。但是爷爷用手势阻止了他。
“等一下。承认错误永远不嫌晚。我会敦促联邦政府承认并修正这一历史错误的。”老法官威严地说,语气好像大主教,“如果我赢得下届选举,会提交一份议案给众议院,会让他们兑换这些南方联邦货币,当然要根据当今生活花销的提升进行适当调整。这也是为了罗斯福总统在南方推行新政的目的。这样一来南方的经济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你,杰斯特,就会成为一个富人。我的保险箱里有一千万这样的钞票。现在你感觉如何?”
“这么多钱是怎么积累起来的啊?”杰斯特惊讶地问。
“我们的家族有远见啊——记得这点,杰斯特。我的奶奶,你的曾曾祖母,是一位很有远见的伟大妇女。当战争一结束,她就开始做起交换南方联邦货币的生意,时不时地拿几个鸡蛋或其他农产品换钱——我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她用一只母鸡下的蛋换了三百万美元。那时候每个人都饿肚子,都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只有你曾曾祖母没有。她说:‘总有一天好日子会回来,一定会!’这句话我永远忘不了。”
“但是没有回来啊。”杰斯特说。
“直到现在——但是你要耐心。为了南方经济发展,这会是一条新政,也是为了全国全民族的利益。联邦政府也会获利。”
“怎么受益?”杰斯特问。
法官胸有成竹地说:“一方受益整体受益。很简单易懂的道理。如果我有几百万,我就会拿来投资,雇很多人来刺激本地区商业发展。而我只是一个获得补偿的受益人而已。”
“另外一件事,”杰斯特说,“这都差不多一百年了。怎么找到这些钱呢?”
法官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口吻回答:“这个是最不用担心的。当财政部宣布南方联邦货币可以兑换以后,这些钱就会立刻被发现了。它们都会从南方家庭的阁楼或者仓库里冒出来。从全国甚至从加拿大冒出来。”
“从加拿大冒出来有什么好处呢?”
法官很威严地说:“这是演讲的一种比喻方式——修辞例子罢了。”法官充满希望地看着孙子,“但是你对立法整体有什么看法呢?”
杰斯特避开爷爷的目光没有回答。老法官内心非常希望得到孙子的赞同,于是他补充道:“怎么啦,孩子,这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应有的眼光啊。”他又坚定地加了一句,“那些杂志不止一次说我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米兰信使报》总说我是米兰市的首席市民。有一次还说我是‘南方政治天空中最耀眼的一颗恒星’。你难道不认为我是一个很伟大的政治家吗?”
这个问题不仅是一个需要肯定回答的请求,而且从感情角度讲也是法官对孙子的一种希冀。但是杰斯特无法回答。生平第一次他开始对爷爷的推理能力产生了怀疑,怀疑是不是受了身体中风的影响。他的内心在同情和直觉意识间晃动,就像要把爷爷的有力声音和他虚弱的身体分开。
毕竟年纪大了,由于太过激动,老法官太阳穴的青筋都绷紧了,脸也涨得通红。在他的一生中,只有两次尝过被人拒绝的痛苦:一次是在众议院落选,当时他又给《星期六晚报》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但却被退回了,并附了一封很正式的信函。这让法官难以置信。他把自己写的信又读了一遍,感觉比那报上任何一篇文章都好。他怀疑他的文章编辑根本没认真审阅,于是他把几页纸订好又发给报社。结果再次被退回。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读《星期六晚报》了,也再不投稿。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和孙子之间的隔阂已经在所难免,这个现实也让他无法接受。
“你还记得你还是个小娃娃时,是怎么叫我的吗?”
杰斯特没有被爷爷的眼泪和回忆感动,倒反而被弄得很不自在。“我都记得。”他站起来,走到爷爷的椅子后面,但是老法官却不站起来,也不让杰斯特离开。他抓住杰斯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杰斯特僵硬地站着,感到很尴尬,他的手对爷爷的爱抚也无动于衷。
“我从没想过我的孙子会像刚才那样和我说话。你说你不明白为什么黑人和我们不能共处。用逻辑思维想想结果。这会导致通婚。你会喜欢吗?如果你有个妹妹,你会让她嫁给一个黑人吗?”
“我没往这方面想过。我只是想到种族公平。”
“但是你说的所谓‘种族公平’就是会导致通婚——根据逻辑的法则就会如此——你会和黑人结婚吗?说实话。”
很自然地,杰斯特的脑子里出现了维利丽和其他几名黑人厨师,还有在家里的洗衣女工们,还有煎饼广告上的嘉美大婶[8]。想到这儿,杰斯特的脸涨得通红,鼻子上的雀斑颜色更深了。他无法马上回答爷爷的问题,这些画面让他着实吓了一跳。
“你看,”法官说,“你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为那些北方佬说话。”
杰斯特说:“但我还是觉得,作为法官,你对同一犯罪案件的判定标准不一样——你是看他是白人还是黑人量刑。”
“当然啦,他们是完全不同的。白人就是白人,黑人就是黑人——如果我可以阻止,我决不让他们相遇。”
法官大笑起来,杰斯特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被爷爷攥得更紧。
“我的一生都在关心公平的问题。但是你父亲死后我明白了其实公平本身只是一种传说,一种假象。公平不是一根扁尺,可以用同样的尺寸衡量所有同样的情况。你父亲死后我明白了有个比公平更重要的东西。”
每当提到父亲的死,杰斯特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住。“那什么更重要,爷爷?”
“激情,”法官说,“激情比公平更重要。”
杰斯特因不自在而浑身僵硬。“激情?我父亲有激情吗?”
法官避而不答,而说:“你们这代年轻人没有激情——脱离了老一辈的理想,拒绝承传那些血液。有一次我在纽约,看到一个黑人男子和一个白人姑娘坐在桌旁,我身上的血液立刻就感到厌恶。这种愤怒和我说的公正没有特别的关系——但是当我看到他们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一起吃饭,有说有笑,我的血液就沸腾——当天我就离开了纽约,而且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混乱的巴别塔[9],我到死也不会再去了。”
“我倒觉得无所谓啊,”杰斯特说,“其实不久我就会去纽约呢。”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没有激情。”
这些话把杰斯特惹恼了,他浑身哆嗦脸色绯红:“我不觉得——”
“总有一天你会有激情的。当那种强烈的感情临到你,你那些所谓的公正和不成熟的想法就会一扫而空。你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的孙子——你会成为一个让我骄傲的男人。”
杰斯特扶着椅子,法官慢慢扶着拐杖站起来,他盯着壁炉上那幅画儿看了一会儿,“等一下,孩子”。他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语弥补一下刚才两个钟头里两个人之间的裂痕,最后他说:“你知道,杰斯特,我现在可以看到你刚说的那只粉骡子——就在果树和木屋后面的天空上面。”
承认这样的话并不能改变两人的关系,他们都意识到了。法官缓缓地起身,杰斯特站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搀扶他。杰斯特心里的同情和自责混在一起,让他自己很别扭,因为他不喜欢这样。当爷爷终于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他说:“我很高兴你知道我的态度。我也很高兴告诉你。”可是爷爷眼睛里的泪水让他不自在,他硬着头皮加上一句,“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爷爷。”而当爷爷拥抱他时,爷爷身上的汗味儿和伤感让他难受,当他松开拥抱时,有种自己好像被打败了的感觉。
他跑出房间飞快地上了楼。到了楼上,在走廊里有一扇窗户,上面有彩色花纹,阳光射进来照亮了杰斯特的褐色头发,在他脸上投下黄色光线。杰斯特屏住呼吸,关上自己的房门,一头扎在床上。
没错,他是没有激情。爷爷的话令他羞愧,这话在他脉搏里跳动,他觉得爷爷知道他还是一个处男。他用男孩子那双硬硬的手拉开裤链自慰。他认识的其他男孩都曾跟他吹嘘自己的恋爱史,他们甚至去了一个小屋,那是一个叫蕾芭的女人开的妓院。这地方让杰斯特着迷,房子外面很普通,门廊有格子棚,上面爬着土豆藤。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房子对杰斯特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有时候绕着房子转,感到一种挑战和失败。有一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女人从房子里出来,他就看着她。那个女人很普通,穿着蓝色的衣裙,嘴唇涂着厚厚的口红。他可以被激起热情的。但是当那女人无意间转过身看到他,心底失败感带来的羞怯让他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地上。直到那女人转过身走远。杰斯特一口气飞跑了六个街区,到了自己家门前才停下来,到了家就一头扑在床上,就像刚才一样。
不,他没有激情,但是他曾有过爱的滋味。有时候一天,或者一个星期,一个月,有一次是一整年。那持续一年的爱是对一个叫泰德·霍普金的男生。他是学校所有运动员中最棒的一个。杰斯特会在学校走廊里寻找泰德的眼睛,见了面,尽管他的心怦怦直跳,一年里他们也只是说过一两句话。
有一次,遇到下雨,两人同时走进学校门厅,泰德说:“这天糟透了。”
杰斯特含含糊糊地接话说:“是很糟糕。”
两个人另一次对话稍微长点儿,也稍微正式点儿,但却让杰斯特饱受屈辱。因为杰斯特爱着泰德,他非常想给泰德一件礼物让他对自己印象深刻。在橄榄球开始的赛季,杰斯特在一家珠宝店看到一个小的金制橄榄球。他买了下来,但花了几天工夫才找到机会给泰德。因为必须是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所以他跟踪了泰德几天,终于有一天在泰德的更衣室遇到了。杰斯特拿出金橄榄球,哆嗦着递给泰德。泰德问:“这是什么?”杰斯特一说话,就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匆忙地解释:“我捡到的。”
“为什么给我?”
杰斯特窘得有些发晕:“只是这东西对我没啥用,所以我想也许给你——”
泰德的蓝眼睛看着杰斯特,里面有讥讽和怀疑。杰斯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一种热辣辣的痛,他的雀斑颜色更深了。
“那谢谢啦!”泰德说着把小金球放进裤子口袋。
泰德是一个军官的儿子,父亲的军队驻扎在米兰城市外十五英里的地方。部队随时可能开拔,杰斯特一想到这些,这种爱就被蒙上一层阴影。因为可能随时分离,距离和冒险的预兆让他的这种秘密情感愈发强烈。
送给泰德小金球之后,杰斯特避免和他再见面,以后每次想到这一幕,还有那次“糟糕”的天气,杰斯特就感到一种卑躬屈膝的耻辱。
杰斯特也爱帕伏特小姐。她是他的英语老师,留着刘海儿,但从不涂口红。杰斯特对口红很反感,他不明白男人怎么去和一个涂着厚厚的、黏黏糊糊口红的女人接吻。但是几乎所有女孩和妇女都抹口红,杰斯特爱的人也就很有限了。
炎热沉闷的午后,让杰斯特感到无聊。星期天的下午又是最漫长的,杰斯特去了机场,直到晚饭时间才回来。晚饭后他仍然感到空虚和情绪低落。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午后那样倒在床上。
就在他浑身冒汗也无法安慰自己的时候,突然他浑身一震。他听到远处传来钢琴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唱歌。杰斯特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传来的,也不知道是首什么歌儿,但是他被深深地吸引了。他从床上翻个身,用胳膊支着头,仔细聆听,望着窗外的夜色。那是一首布鲁斯曲子,抒情中带着些悲伤。声音是从家后面黑人住的那个巷子传来的。杰斯特听着,感觉那种爵士乐特有的悲伤慢慢扩散,越来越强烈。
杰斯特起身下楼。爷爷还在书房,他轻轻溜出去没被发现。音乐是从第三间屋子传来的,他敲敲门,敲了好几次,歌声停止了,有人打开门。
杰斯特没想自己该说什么话,于是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将会遇到什么令他无法抗拒的事情。第一次他和一个蓝眼睛的黑人相视,看着他,杰斯特不由得发抖。刚才的歌声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但看到这个蓝眼睛的黑人,杰斯特有些畏惧。那双眼睛很冷峻,在那张严肃的黑色面庞上炯炯发光,让杰斯特战栗并突然感到羞愧。他无言地在心里问自己这种汹涌而来的情感是什么。是害怕?是爱情?或者是——对了,是不是激情?爵士乐的悲伤破碎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驱使,杰斯特还是走进房间,并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