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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出事的圣诞节我们晚餐也吃的鹌鹑,没吃传统的火鸡。我儿子强尼上一个周日去打猎了。唉,生命的模式——不管大的还是小的。”

为了安慰老法官,马龙说:“也许是一场事故。也许强尼擦枪走火了。”

“不是他的枪,是我的手枪。”

“我也在圣诞节前一个周日去塞莱若打猎了。也许是一种短暂的抑郁情绪让强尼一时想不通。”

“有时候我觉得——”老法官停了一下,因为也许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留下来。马龙拍拍克莱恩的胳膊。老法官平静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有时候我觉得这是故意令我伤心。”

“噢不!当然不会,先生。就是一种抑郁造成的,没有人可以预见,也没有人可以控制。”

“也许吧,”老法官说,“但是当天我们吵了一架。”

“这有什么?每个家庭都吵架。”

“我儿子想打破一个规律。”

“规律?什么规律?”

“其实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是一宗黑人的案件,我是判刑法官。”

“你责备自己真是毫无必要。”马龙说。

“我们坐在桌旁,抽着雪茄,喝着法国干邑白兰地,桌上还放着咖啡。女人们都在客厅里。强尼越来越兴奋,最后他突然对我大嚷,然后冲上楼去。几分钟后我们就听到枪响。”

“他一向很容易冲动。”

“现在的年轻人再也不来询问长者的意见了。我儿子就是在一次舞会后就结婚了。那天早上他叫醒我和他妈妈,然后对我们说,‘我和米拉贝尔结婚了。’他们悄悄跑到治安法官那里登记的。对他母亲来说这打击很大——尽管后来我们强打精神为他们祝福。”

“你的孙子长得很像他父亲。”马龙说。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见过两个男孩都这么神采飞扬吗?”

“这肯定给你不少安慰。”

老法官用嘴叼住雪茄,然后才回答:“安慰——焦虑——这就是他给我的一切。”

“他也会去学法律然后从政吗?”

“不!”克莱恩说得斩钉截铁,“我不想让这孩子再学法律或者政治啦!”

“杰斯特是个好孩子,他做什么都会很优秀。”马龙说。

“死亡,”老法官转移话题,“是最大的叛徒。马龙,你相信医生告诉你得了不治之症。我可不这么想。虽然我很尊重医学教授们,但医生们也不知道死亡是什么——谁知道?连我的医生塔顿也不知道。我,一个老头子,已经等死十五年了。但是死亡太狡猾,当你看着它,最终面对它时,它却不来找你。他和你擦肩而过。他会去找那些没有等它的人,也会去找等它的人,一视同仁。唉,马龙,你说我那聪明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克莱恩,”马龙回答,“你相信永生吗?”

“我尽量相信,用我所能所知去相信它。我知道我儿子会永远住在我心里,我的孙子也住在他心里。但是,什么又是永生呢?”

“在教会里,”马龙说,“沃尔森博士今天的布道信息说到对准死亡的救赎。”

“句法很漂亮——我希望是我自己说的。但是毫无意义。”他最后又补充道,“不,就宗教上的意义而言,我不相信永生。我更相信我知道的东西还有我的后代。我也相信我的前辈们。你管这个叫永生吗?”

“你见过一个蓝眼睛的黑鬼吗?”马龙突然冒出一句。

“你是说有一双蓝眼睛的?”

马龙说:“对,我的意思不是那种老黑人因为弱视呈现的蓝色,我的意思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我在城里看见一个,就是今天,把我吓了一跳。”

老法官的眼睛像蓝色的泡泡闪了闪,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才说:“我认识你说的这个黑孩子。”

“他是谁啊?”

“就是城里一个黑鬼罢了。我对他没有一点儿兴趣。他给人做按摩——什么事都做。他还是个训练有素的歌者。”

马龙说:“今天我和他在一条巷子里撞见,就是我店铺后面那个巷子。我真的吓了一跳。”

老法官加重语气,似乎特意对马龙说的:“他叫舍尔曼·普。那是一个黑鬼的名字。我对他没兴趣。但是我倒是想让他给我当个门童,因为我缺帮手。”

“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眼睛。”马龙说。

“野生小马,”老法官说,“床上出了事。他是被遗弃在圣子升天教堂的弃婴。”

马龙感到老法官有些话外之音,但是他知道对这么个大人物,他是不会向他刨根问底地打听这些八卦话题的。

“杰斯特——刚刚我们正说你,你就来了——”

约翰·杰斯特·克莱恩站在门口,街上的阳光照着他的后背,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看上去有些柔弱,褐色头发,肤色白皙,让他鼻子上的雀斑像肉桂撒在奶油上似的。阳光让他头发显得红亮亮的,但脸上被照出阴影,他避开阳光,让他红褐色的眼睛躲开太阳直射。杰斯特穿一条蓝色牛仔裤和条纹上衣,袖子被他挽到纤细的胳膊上去。

“趴下,泰吉,”杰斯特说道,他身边的那只狗是一条有斑点的拳师狗,是这城里唯一的一条。它长得非常好斗也很冷酷,马龙每次在街上看到它都有些害怕。

“今天我独奏了,爷爷。”杰斯特的语气里明显因兴奋而提高了调门。然后他看到马龙,于是礼貌地加了一句:“你好,马龙先生!”

回忆和骄傲的泪水,加上酒精的作用一起涌上老法官的双眼,“你独奏啦,宝贝?感觉怎么样?”

杰斯特想了一下:“和我期望的不太一样。我本期望有种孤独和骄傲的感觉,但我想我就是看着我的乐器。我想我只是感到——一种责任。”

“想象一下,马龙,”老法官说,“几个月前这个臭小子刚刚告诉我说他在机场上飞行课。他自己存了钱而且已经安排好了课程。根本没和我商量,就通知我说‘爷爷,我开始上飞行课了。’”法官杵杵杰斯特的大腿,“是不是这样,小宝贝儿?”

杰斯特提起一条长腿靠着另一条腿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该学飞行。”

“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啊!谁给你的权力做出这么闻所未闻的决定?我年轻的时候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你的时代也不会,对吧马龙?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害怕了吧?”

老法官语气里有些悲哀,杰斯特敏捷地把爷爷眼前的酒杯移开藏到角落的架子上。这一举动让马龙看到了,他为老法官感到不平。

“该吃饭啦爷爷,车停在街边。”

老法官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那条狗也站起和他一起朝门口走去。“好吧,准备走了,小宝贝儿。”到了门口法官转过身对着马龙说,“别让医生把你吓着,马龙。死亡是个很会耍把戏的家伙,他满袖子筒里都是花招,是个大赌徒。你和我也许一起死呢,也许还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马龙的脸上亲了一下作为告别,然后跨出门去来到街口。

马龙走到店铺前面看着大门,他听到法官和孙子的谈话。“爷爷,以后在外人面前别叫我宝贝儿或者小宝贝之类的,我不喜欢。”

听了这话,马龙开始讨厌杰斯特。他被“外人”这个词刺伤,法官刚刚给他燃起的光芒曾让他温暖,现在却又黯淡下去。以前好客是一种对人真实的,让每个人都觉得是家里人的感觉,即使他只是在烧烤活动中一个普通的成员,也让他感觉是其中一分子。但是现在这种真诚的好客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种隔阂。其实杰斯特才是“外人”——他从来不像一个真正的米兰镇孩子。他高傲,同时过分礼貌。在他的柔弱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他的聪明似乎暗示着一种危险——似乎他让人联想起一把丝绸包裹的刀。

老法官似乎没有听到杰斯特的话。“可怜的马龙,”车门打开时他自言自语,“这消息一定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

马龙赶忙关上前门,回到后面的配药间去了。

现在就他一个人,他坐在摇椅里,手里拿着捣药的碾槌。那个碾槌是灰色的,因为用了很久表面很光滑。这个碾槌是他二十年前自己的药店刚开张时,和其他制药工具一起买回来的。以前这碾槌是属于一个叫格林拉夫先生的——上一次想起他是什么时候了?——是他死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被拍卖。这个碾槌也不知道格林拉夫先生用了多长时间?谁又是在他之前拥有这个东西的……碾槌已经很旧了,虽旧但却很结实,马龙甚至想也许这是个从古代遗留下来的古董。这东西肯定是古老的东西,它还能用多久?马龙觉得这石头碾槌在嘲笑自己。

马龙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好像一阵风吹过来让他浑身发冷,其实没风,他的雪茄冒出的烟都没有动一下。老法官刚才的话,犹如一曲挽歌,让他的害怕得到了缓解。他想起在塞莱若和法官儿子强尼在一起的日子,他不是外人——很多时候他是那里的客人,尤其是打猎季节——有一个晚上他甚至在那里过夜。他和强尼一起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有四根柱子,早上五点他们两人来到厨房,他还记得打猎前他们吃的早餐的味道:新鲜鱼子酱,热乎乎的烤饼,还有湿漉漉的狗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是啊,他和强尼一起打猎好多次,也被邀请到塞莱若好多次,甚至在强尼死的那个圣诞节前一个周日,他也是在那里度过的。老法官的太太蜜西有时候也去那儿,虽然那里多数时候是为了打猎的男人和男孩子们准备的。老法官自己呢,他枪法很糟,几乎每次都一无所获,但是他都把这归咎于天空太大鸟太少。即使是那个时候,塞莱若就有一种神秘的氛围——也许是一个出身贫贱的男孩到了奢华的地方的一种感觉吧!马龙回忆着昔日时光,又想想现在的老法官——他一直是智慧的,有名望的,还有无法治愈的悲伤——他的心和爱一起沉到坟墓里去了,他的忧郁就像教堂里的管风琴奏出来的歌曲。

马龙盯着手中的碾锤,他的眼睛发着光,里面有狂热和恐惧,好像定住了一动不动,没有听见从地下室传来的敲门的声音。在今年春天之前,马龙对于生和死之间的关系节奏是很平淡正常的——就像《圣经》里说的,他经历三十再加十的四十年岁月。但是现在他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死亡状态。他想到小孩子,那么脆弱娇嫩就像珠宝一样,却也会被钉到盖着白绸子的小棺材里去。他想起一位美丽的教唱歌的音乐老师,因为吃炸鱼的时候被一根鱼刺卡住,结果不到一小时就死了。还有强尼,还有米兰城里在“一战”和“二战”中死去的男孩子们。还有谁?他们怎么死的?马龙终于听到了来自地下室的敲门声,原来是只老鼠,上个星期,一只老鼠翻倒了一瓶阿魏镇静剂,结果味道太冲了,清洁工拒绝到地下室去清扫。死亡没有什么节奏可言——只有老鼠啃蚀有节奏,还有腐烂的臭味。而那位美丽的歌唱老师,还有棕色头发年轻的强尼,还有珠宝一样金贵的孩子们,都躺在棺材里变成腐烂的尸体——马龙又看了一眼碾槌,感到一阵恶心和惊讶——因为只有这块石头可以留下来到永远。

门口传来脚步声,把马龙的思绪打断,他突然惊慌失措,连手里的碾槌都掉地上了。那个蓝眼睛的男孩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太阳下闪光。马龙又一次注视这双令人眩晕的眼睛,他觉得那眼神似乎非常理解他,感觉到他已经处在死亡边缘。

“我在门口捡到的。”黑孩子说。

马龙的目光由于吃惊又有些模糊,他以为男孩手里拿着海登医生的裁纸刀——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那是一串钥匙,套在银钥匙环上。

“这不是我的。”马龙说。

“我看到老法官和他孙子刚才在这里。也许是他们的。”男孩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顺便也把马龙掉在地上的碾槌捡起来递给他。

“谢谢!”马龙说,“我会问问他们是不是丢了钥匙。”

男孩走了,马龙看着他大摇大摆地穿过马路,心里因为厌恶而浑身发冷。

他又坐下来,手里拿着碾槌,他不由得纳闷自己刚才怎么如此激动,他本来是很温和的性格。他心里的爱和恨交织在一起——但是他到底爱什么又恨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很近。但是那种从心底出来的恐惧又不完全是由自己快死了的消息带来的。这种恐惧和现在正在进行的一种什么的事件有关——到底是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这种恐惧会影响他这几个月里将会发生的事情——会持续多久?——还有那个他要盯住的,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他现在是看着一只钟表,而这只钟表却没有指针。

只有老鼠有节奏。“爸爸,爸爸,救救我!”马龙大声叫起来。但是他的父亲死了好多年了。电话响了,是妻子打过来的。马龙第一次告诉老婆他病了,让她开车过来接他回家。然后他坐在那里等着,抚摸着碾槌,他好像得到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