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 / 2)

“要说多少次嘛,也不是那么经常见,也就一两次吧……”

“不要撒谎。”

“真的,没有撒谎……靠着那个女官从中牵线,只有那么一两次机会,而且也没到特别融洽的程度。”

“算了,这个无所谓。我更想知道她是否确实如人们所说的那么美。”

“是这样啊,这个嘛……”

“怎么样呢?”

“怎么说才好呢?”

平中故意逗他,一边忍着笑一边煞有介事地歪着头。

那么,这两个人所谈论的“太宰府长官大纳言”和他的夫人是什么人呢?大纳言就是藤原国经,他是闲院左大臣冬嗣的孙子,也是权中纳言长良的嫡出长子。时平是这位国经的弟弟——长良的三子基经的儿子,所以他和国经是叔侄关系,但从地位来说,原太政大臣关白基经的长子、摄政家的嫡子时平要高得多,已经位居左大臣这一显赫官职的年轻侄子,是瞧不起老朽的伯父大纳言的。

国经在当时来说是非常长寿的人,延喜八年以八十一岁高龄辞世。他一生都是个没有才干的老好人,好不容易才升到了从三位大纳言的位子,这多半是托了长寿的福吧。由于他曾当过太宰府权帅,所以被称为太宰府长官大纳言,实际上他成为大纳言是延喜二年的正月、他七十五岁的时候。他唯一的长处,就是身体非常健康,精力非常人可比,如此高龄却拥有二十几岁的夫人,还生了个男孩儿,由此可见一斑。附带提一下,在当今昭和时代,就在最近,有个六十八九岁的著名老和歌诗人和四十多岁的某夫人搞“黄昏恋”,成为报纸和杂志大加渲染的桃色新闻,引起了社会上极大的轰动,这件事给人印象很深。这位老和歌诗人的知心朋友们最常讨论的问题是他的体力是否能够受得了。有个好事者曾悄悄地询问过夫人,结果证实,夫人在那方面没有任何不满,这令人再一次对老和歌诗人的精力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在现代社会中这种组合的性生活作为稀有之事尚且如此引人注目,那么像国经那样以比老和歌诗人还要大八九岁的高龄,娶了比自己小五十岁的女人为妻,在从前的平安时代不就更为罕见了吗?

再说那位年轻夫人,她是筑前[1]的长官在原栋梁的女儿,也就是在五中将业平的孙女,但这位夫人的准确年龄不详。虽说夫人和大纳言相差五十岁好像不大可能,但在《世继物语》[2]中有“年仅二十”,《今昔物语》中也有“二十余岁”的记载,因此可以认定她是二十一二岁。虽不能说因为她祖父是业平,她就一定是美女,但由于她的儿子敦忠也是个美男子,因此她大概也有着不愧为美人家族一员的容貌吧。时平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这些关于她的传闻,还听说她有时背着丈夫招来情人,而那个情人不是别人,正是平中,所以他就悄悄燃起了野心:“如果这是真的,如此美女就不能让步履蹒跚的老翁和平中那样官位低微的人享用,须由乃公取而代之。”恰巧一无所知的平中这天晚上前来问安了。

正如后面所述,不久时平的愿望就实现了,他顺利地将这位比自己小十岁的伯母从伯父那里夺过来据为己有。《大和物语》中记载了一首据说是这位夫人还是国经妻子时,平中送给她的和歌:

春野遍绿五味子,愿汝能做吾君实。

这里的“君实”是正妻的意思,尽管不知他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心说的,但既然写这样的诗句送给她,说明平中还算是认真的。他突然被时平揭穿了秘密,才慌慌张张地作了回答,其实他还有几分无法忘记这位过去的恋人。他原本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所以迄今为止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不计其数,大多数当场就抛弃了,甚至已不记得她们的相貌和名字。虽说和这位美丽的夫人近来疏远了一些,却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眼下,他追求侍从君已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一门心思只想着那边,可是也没有完全和夫人断绝缘分。特别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被时平这么一问,平中又重新想起了她。

“不,就像刚才说的,只见过一两次,说不太清楚,不过,她真的是相貌出众,名不虚传。”

平中虽然半遮半掩,还是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嗯,这么说和社会上的传闻一样啦……”

“我就毫不隐瞒地说吧,那么漂亮的人真是罕见。我敢说,在迄今为止我见过的人当中,那位夫人是最漂亮的。”

“嗯。”时平哼了一声止住呼吸。

“那么,据你所知夫妻俩的关系怎么样?和老人之间不太融洽吧?”

“啊,她曾含着泪水感叹自己的不幸,可是她也说过:‘大纳言是个特别亲切的人,非常珍惜我。’所以她的心情到底怎么样,真实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个可爱的公子……”

“她有几个孩子?”

“好像只有一个公子。大约四五岁了……”

“噢,那么是过了七十岁以后有的孩子吧。”

“是啊,可了不起呢。”

在时平刨根问底的追问下,平中把自己知道的都毫不吝惜地告诉了他。“诚然,不知今后是否还能遇上这样美丽文雅的女人,但是自己和她恋爱过了,已经知道了她的魅力如何,和她的梦已做完了。并不是对她失去了兴趣,但是比起她来还是陌生的女人好——只有能不断变换技巧点燃自己热情的女人,才更为强烈地吸引自己。”——这就是平中此时的心情。渔色者的心理从王朝时代的名士到江户时代的玩家,同样都是不留恋过去的女人。平中觉得,如果左大臣迷恋她的话,不管怎样还是能够随他心意的好——但他又觉得,背着大纳言那样的好人做出这种不义之事,不知别人怎样,他自己是不能心安理得的。虽说在跟人家的女人私通这一点上他算是惯犯,但看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可怜老翁好不容易获得了年轻美丽的妻子,奉若至宝、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竟然起了恻隐之心。

顺便提一下,大纳言国经和平中之间除了这位夫人的关系以外并没有直接的深交。但在《平中日记》里有这样的记载:“有一年秋天,国经因为一件小事派使者来平中家送信的时候,平中摘了一枝在庭院里盛开的菊花附在回信中。收到菊花的国经立即作了一首和歌赠给他。”

老臣拄翁杖,亦欲赏菊花。

平中也和了一首。

君若临寒舍,菊花香更浓。

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平中自觉摘了这老头儿最珍爱的“花”,才不无嘲讽地送了他那样的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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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国名,位于现在的福冈县西北部。

[2] 成书于镰仓中期的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