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玛吉</h4>
薛两手叉腰站在原地,看起来就跟我们一样,惊讶于突然获得的自由。那一瞬间,大家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下,接着一阵惊慌打破了法庭内的死寂。走廊里惊叫声此起彼落,一名法警把法官拖下座位,护送他回办公室,另一名则拔出武器,朝薛大喊要他高举双手。僵在原地的薛乖乖地任凭法警扭倒自己,铐上手铐。“住手!”身后的迈可神父大喊,“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法警把薛的头生硬地抵向木地板时,薛带着一脸吓坏的表情,抬头看我们。
我猛然转向教士:“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耶稣变成了胡迪尼?”
“他就是会做这种事情。”迈可神父说。是我的错觉吗?我的确从他声音里听到一丝满意之情。“我早试着告诉过你了。”
“让我告诉你,”我吼回去,“我们的朋友薛刚刚为自己赢得了一张通往毒药注射轮床的单程票,除非我们其中一人能说服他,好好去向海格法官解释刚才的事件。”
“你是他的律师。”迈可说。
“你是他的精神辅导。”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薛不肯跟我说话?”
我眨眨眼:“我们可不可以别再假装小学生,而是做好各自的工作?”
他的目光朝周围扫射,我立刻知道,不论这段对话如何发展,都不会让人愉快。
现在,法庭空荡荡的。我必须去见薛,试着在他脑袋里放进单一整合的思绪,直到他能再度站上证人台为止。现在的我没时间听迈可神父忏悔。
“我是判薛死刑的陪审团一员。”教士说。
从青少年时期以来,我妈有一个妙招。如果我说了让她想①尖叫,②用力打我,或③两者皆是的事情,她就会数到十。开口回答以前,她的嘴唇会无声地蠕动。我可以感觉自己的嘴巴正在数数,内心带着一丝沮丧。到最后,我竟然成了我妈。
“就这样?”我问。
“还不够吗?”
“只想确定一下。”我的心跳得厉害。没有事先告知葛林雷夫这件事,很可能会惹来不少麻烦。然而我事先也不知情。
“你等了这么久才说出来,是否有什么特殊原因?”我问。
“不要问,不要说。”他不解其意地模仿我,“一开始我以为,只要帮助薛明白救赎,再告诉你事情真相也不迟,但最后却是薛告诉了我救赎的意义。而且你说过,我的作证十分关键,所以我以为你不知情或许比较好。我以为这不至于把官司搞砸到哪里去……”
我举起手打断他。“你赞成吗?”我问,“死刑?”
教士开口之前迟疑了一会儿:“以前我赞成。”
我应该告诉葛林雷夫。就算迈可神父的证词会从记录中被删除,也无法让法官忘记听到过的话。伤害已经造成了。然而,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处理。“我得走了。”
拘留室里的薛仍旧十分不安,紧闭的双眼极度紧绷。“薛,”我说,“我是玛吉。看着我。”
“我不行,”他哭着说,“叫他们把声音关小一点。”
房间很安静,收音机也没开,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瞥了法警一眼,他只是耸耸肩。
“薛,”我走向栏杆,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张开你该死的眼睛。”
一边紧闭的眼睛稍稍打开,然后是另一边。
“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办到什么?”
“刚刚的魔术表演。”
他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你设法解开了手铐。”我说,“你怎么弄的?偷打一枚钥匙,然后藏在衣服缝隙里?”
“我没有钥匙。我没有解开它们。”
严格说来,事实的确如此。我刚刚看见的,是紧扣的手铐哗啦一声掉落地面,薛的双手随之恢复自由。他肯定能把锁松开,再用力折断,但如此一来,就会发出噪音,我们每个人都会听见。
我们却什么也没听见。
“我什么都没做。”薛重申。
我不知道在哪里曾经读到过,魔术师学会让肩膀错位,得以逃脱绑紧的紧身衣,也许这就是薛的秘密。也许他能弯曲拇指关节,重新替指骨排位,无须任何聪明才智就可以滑出金属装置。“好,无论什么都行。”我沉重地说,“薛,事情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是魔术师还是弥赛亚。我对于救赎、奇迹,或任何迈可神父以及伊·弗莱彻所说的事物,一概不甚了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上帝,但我确确实实清楚的,是法律。现在,法庭内的每一个人都认为你是语无伦次的疯子。你必须去挽救这个情况。”我瞥向薛,看见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眼神清楚聪颖。“你只有一次机会,”我缓慢地说,“和那位即将决定你怎么死,以及克莱尔·尼尔森是否能活下去的男人再一次谈话的机会。你准备告诉他什么?”
六年级时,我曾经让学校最受欢迎的女生在数学小考时抄我的考卷作弊。“你知道吗,”她事后说,“你并不是那么不上道。”我中午和她同桌吃饭,并在某个光荣的星期六,被邀请和她的黄金女伴们一起逛街。她们在百货公司用香水喷手腕,试穿根本没有我尺寸的昂贵牛仔裤。我跟她们说,来月经整个人膨胀时,我根本不买牛仔裤。这是一句天大的谎言。然而,其中一位女孩提议为我示范如何在厕所催吐,好甩掉多出来的五磅。我在药妆店被人做了个造型,可根本没打算买任何化妆品。望着镜中的自己,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像那个在镜中回看我的女孩。若成为她们想要的样子,我将失去自我。
看着薛再度站上证人台,我回想起六年级时,曾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自己将身为热门女孩团体的一分子并受人欢迎,以及由此赢来的刺激感。肃静的法庭等候另一次爆发,薛却一脸老实,安静地不发一言。他被铐上三层锁链,一跛一跛地走到证人台,什么人也不看,只是简单地等候我向他提出事前练习过的问题。我在想,究竟要将他重新塑造成一个可信的原告,还是那个他已经成为的人。
“薛,”我说,“你想对法庭说什么?”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等待话语如雪花般飘落。“主耶和华的灵在我身上。耶和华授以我圣职,叫我传递好信息给谦卑的人。”他喃喃地说。
“阿门。”法庭内,一个女人说。
我得承认,当自己告诉薛,这是最后一次试图动摇法庭的机会时,内心设想的状况和这句话大有出入。对我而言,宗教经文听起来就和薛之前针对组织性宗教的激烈言论一样疯狂。但是,也许薛比我聪明,因为他的引言让法官皱起嘴唇:“布尔能先生,这出自《圣经》吗?”
“我不知道,”薛回答,“我不记得它出自何处。”
一架小巧的纸飞机袭击我的肩头,掉在我的大腿上。我打开纸片,看见迈可神父潦草的笔迹。“是的,法官,”我迅速地说,“这的确出自《圣经》。”
“执行官,”海格法官说,“给我一本《圣经》。”他的手指开始翻阅半透明的书页:“布鲁女士,你是否知道这出自何处?”
我不知道薛·布尔能什么时候,或者到底有没有读过经文。这段引文可能出自教士口中,也可能出自上帝,也许是薛在整本《旧约圣经》中唯一知道的话。然而不知怎么的,他挑起了海格法官的兴趣,让他不再忽视我委托人的坦白率直,还去一页页查证《圣经》,仿佛那是以盲人的点字书写的。
我站起来,以迈可神父的引证作为装备。“法官,那出自《以赛亚书》。”我说。
中午休庭期间,我开车回到办公室。那并不是因为我有不可亵渎的职业道德。尽管严格来说,我有另外十六件案子与薛的案子同步进行,但老板已发出许可,我大可以把它们丢进身后的火炉。我只是需要完全脱离审讯片刻。当我穿过门口,美国民权自由联盟办公室的秘书傻眼地看着我:“你不是应该……”
“没错。”我急着说,走过档案间的迷阵,来到办公桌前。
我不知道薛的突发言词将如何影响法官。在被告一方尚未让证人出席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输了这场官司。但我知道,自己三个星期都没有睡好觉,奥利佛的兔子饲料也只剩浅浅的一层,而且今天一整天真的糟透了,什么都不对劲。我双手用力揉搓脸颊,然后才发现自己正在把睫毛膏弄糊掉。
我叹了口气,瞥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当我不再像以往那般勤奋工作时,文件数量便开始持续增长。有一桩已被排入最高法院的上诉案,由一个头发极短的年轻人的律师提出。年轻人用白色油漆在老板的汽车专用道写下“毛巾头”三个字。老板是一间巴基斯坦杂货店店主,因为年轻人在工作期间喝醉酒而开除了他。那里还有一些有关1954年麦卡锡时代,美国国旗宣言为何会有“上帝之下”字眼的研究资料。另外还有一堆信件,寄信人希望我为他们争取权益。他的灵魂在绝望中摇摆,苛责美国民权自由联盟将去教会聚会的白种基督徒视作右翼保守分子。
一封信滑过我的手,掉落在大腿上。那是一只普通的信封,上方印着新罕布什尔州州立监狱典狱长的办公室地址。我拆开信封,拿出一张才刚印刷出炉、水印仍旧清晰的白纸。
那是一张请求出席以赛亚·布尔能的处决的邀请函。来宾名单包括检察总长、州长、原先负责薛一案的律师、我、迈可神父和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法律规定,处决时,受刑人和被害人双方都要有一定人数出席。有点类似筹划一场婚礼,上面还有一组确认出席名单的电话号码。
距离薛预定的死亡时间还有十五天。
我是被告首要的,也是唯一的证人。惩治理事长是一位名叫乔伊·林奇的男人,他身材削瘦修长,幽默感就如同头皮上的头发一样,全都浪费掉了。我敢肯定,他接受这份工作时,从未想过自己将会面对新罕布什尔州半个多世纪以来的第一场死刑处决。
“林奇理事长,”助理检察总长说,“为了薛·布尔能的处决,设备都准备好了吗?”
“如你所知,”林奇说,“对于布尔能受刑人的死刑,新罕布什尔州并不具备足够的设备。我们本来希望能在泰瑞豪特执行处决,后来发现这并不可行。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盖一间毒药注射室,如今它占据了州立监狱以往作为运动场的一块角落。”
“你是否能向我们详细解释一下,这些费用包括了什么?”
理事长开始念一张明细表:“本案的建筑费,39100美元。毒药注射轮床,830美元。毒药注射相关设备,费用是684美元。除此之外,人事费,包括工作人员会议、训练以及参加说明会的费用,总共是48846美元。最初的补助为1361美元,化学药剂426美元。执行处决的场地还进行了几项外部设施的改善,比如证人区的直立式窗帘、处决室的光源开关、一面单向染色镜、空调设备、紧急发电机、一只无线麦克风和观看区的扩音器,以及一台单插座电话分机,一共是14669美元。”
“理事长,你做了不少算数题。根据计算,估计已经为薛·布尔能的处决花了多少钱?”
“105916美元。”
“理事长,”葛林雷夫问,“如果法庭同意薛·布尔能改处绞刑,新罕布什尔州是否有一座可以使用的绞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