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吉(2 / 2)

换心 朱迪·皮考特 4341 字 2024-02-18

尽管我心想,那样可能有所帮助。

最后,我决定穿最喜欢的牛仔裤,配上一件我在亚洲商店用5块美金买来的浅绿色宽松外衣。尽管看起来并不完美,但穿着它总让我感觉舒适。我把头发盘成发簪,希望看起来有艺术气息与优雅风味,而不是凌乱或不合时宜。

门铃于七点整响起。我在镜子前瞥自己最后一眼。整身打扮随兴又一致,没花多少工夫。我打开门,结果发现葛拉弗医生一身西装领带。

“我可以换衣服,”我飞快地说,“我不知道我们要去正式的场所。不是说我完全不期待你带我去稍微正式的地方。我是说,我带我自己去,而你带你自己去,我们只是同车前往。”

“你看起来很美,”他说,“我永远都是这种装扮。”

“休假日也是?”

“呃,我是英国人。”他回答,给我一套解释。接下来,他解开领带,挂在门内的把手上。

“我大学的时候,有人这么做,就表示在……”我突然中断,想起这个举动的真正涵义——请勿入内,你的室友正在办事,“表示,呃,你正忙着准备考试。”

“真的?”葛拉弗医生说,“真奇怪。在牛津大学,这表示你的室友正在里面做爱。”

“我们该走了。”我飞快地说,希望他并未注意到我面红耳赤,或是我和一只兔子同住,又或者我的臀部如此巨大,恐怕塞不进他停在我家汽车专用道上的那辆小型运动车。

他为我打开车门,等我系好安全带才发动引擎。他加速时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想在吃晚饭前先跟你说清楚,”他说,“我叫克里斯蒂安[1]。”

我瞪着他。他该不会是某种正统派教徒,除了本分外的对话,就只和相同信仰的人打交道?他该不会以为,我怀有某种私奔的欲望,而他正是我的彼岸?好啦。也许这个比喻与现实相距不远。

呃,没关系。因为薛的案子,无论吃饭、睡觉或是呼吸,都和宗教有关。现在的我,比之前尚未揭开这层面纱的自己,对宗教更有包容心。如果宗教对于葛拉弗如此根本,到了需要在谈话前先行坦承的程度,那我也可以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是无神论主义者,”我说,“但你知道,我爸是一位犹太祭司,如果你对这点有问题,我可以找别的医生和我讨论,我也会感激你不会试图开犹太医生的玩笑。”

我一口气畅所欲言。

“呃,”他边说边瞄我一眼,“你可以直接叫我克里斯。”

我确定“美国礼仪之母”艾米莉·博斯特没有谈论过这个主题。不过,我们一直等到吃完主菜,才开始谈论如何处决一个人,这似乎是比较谨慎周到的做法。

餐厅位于欧佛一幢老式殖民地时期风格建筑内部,脚下的地板如海洋般晃动,喧扰忙碌的厨房位于另一端。女主人沙哑又如蜜糖般流泻的嗓音,亲切地招呼医生的名字。

克里斯蒂安。

我们坐下来的房间只有六张桌子,摆着不甚协调的亚麻桌布和碗盘杯子。回收的酒瓶内点着蜡烛,墙上挂满各式大小尺寸形状的镜子,让我的个人形象照映于九层地狱,但我几乎没注意到。我喝水喝酒,假装自己不想吃店内供应的新鲜奶油烤面包,以免影响之后的食欲,或是因讨论薛的处决而破坏食欲。

克里斯蒂安向我微笑:“我总想着,有一天自己会被迫去想象,失去了心该怎么活下去。但我必须坦承,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竟会如此真实。”

侍者端着我们的餐点到来。整份菜单满是令人雀跃的料理——越南鱼汤、蜗牛形状的肉馅水饺、西班牙香肠点心。前菜的描述都让我口水直流:手工制作的,以洋蓟菜心、烤茄子、什锦奶酪、香甜的烤红椒和黄椒为佐料的新鲜意大利欧芹通心粉,淋上晒干的番茄奶油酱;无骨鸡肉薄片、新鲜菠菜、阿西亚格奶酪、甜洋葱圈和烟熏五香火腿薄片依次排列,佐以意大利宽面条和马色拉白葡萄酒番茄酱;烤无骨鸭胸薄片佐以晒干的樱桃制成的樱桃酱和菰米薄煎饼。

我大胆期望,自己也许能成功地让克里斯蒂安以为我的腰围不如看起来那么宽大。我刻意勉强吞咽,只点一盘开胃菜。我满心盼望,克里斯蒂安会点小火炖煮的小羊腿或者牛排薯条,这样我就可以假装尝尝看。然而,当我撒谎解释自己并不是很饿的时候,他表示一盘开胃菜对他也已足够。

“据我的推断,”克里斯蒂安说,“被施以绞刑的犯人,脊骨将会断裂,导致呼吸立即停止。”

我尽力去理解他的解释:“你的意思是,他的脖子会断裂,因而停止呼吸?”

“正是。”

“这样算脑死亡吗?”

隔壁桌的情侣朝我瞥了一眼,我立刻明白自己讲得太大声了。某些人不喜欢把死亡和晚餐混在一起。

“呃,不尽然。造成脑缺氧引起反射停止,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正是用来检查脑干功能的方法。问题在于,你们不能让他的绞刑持续过久,否则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他便会失去捐赠者的资格。”

“那应该怎么做?”

“你必须让本州同意,只要呼吸一停止,便把身体从索套上解下,接着立刻为他插管,保护心脏,然后再进行脑死亡测试。”

“替他插管,并不等于复活他,对吧?”

“是的。只不过是替一个脑死亡的人接上仪器,这样才能保护器官。不过,一旦脊骨断裂、组织缺氧,不管你为他的系统输入多少氧气,脑部都不会再有任何功能。”

我点点头:“那么你如何判定脑死亡?”

“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先做身体测试,确认已无眼角膜反射、自发性呼吸和呕吐反射,十二小时后再测试一遍。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可谓分秒必争,我会建议进行经颅多普勒测试,用超声波测试流经大脑底部的血流。如果十分钟之内没有血流行经,便可判定脑死亡。”

我想象薛·布尔能,一个无法将单词串连成句、指甲咬个不停、因使用梳子导致荨麻疹、总是一头纠结的乱发的人被带往绞刑台。我想象他脖子被周围的套索束紧,顿时感到自己的后脑毛发直竖。

“真残忍。”我放下叉子,温和地说。

克里斯蒂安沉默片刻。“我在费城担任住院医生时,第一次必须向一位母亲宣告她的孩子死亡。他是帮派枪战下的受害者,八岁。他只是到街角的杂货店买瓶牛奶,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告诉那位母亲,我们对她儿子束手无策之时,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眼神。当一个孩子被杀害时,会有两个人同时死去。唯一的不同在于,母亲必须活下去。”他抬头看我,“这对布尔能先生确实残忍。但是在最初之时,这对琼·尼尔森同样残忍。”

椅子上的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极度迷人的牛津大学毕业生,却摇身一变成为右翼保守派分子,想法和身份大相径庭。

“那么,你赞成死刑?”我试着维持正常的腔调问。

“我认为,若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唱高调很简单。”克里斯蒂安说,“身为医生,是否认为杀人是对的?不。我重申一次,我还没有孩子。如果今天我说,等自己有了孩子,依然会保持如今的看法,我想我是在说谎。”

我也没有孩子。依照我受欢迎的程度来看,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孩子。而我唯一一次与琼·尼尔森照面,是在恢复性司法会谈时。当时的她内心满是愤怒,我连正视她都感到困难。我不知道怀胎十月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孩子腾出空间的滋味。我不知道抱着婴儿哼唱摇篮曲、哄他入睡的感受。但我知道身为女儿的感觉。

我妈和我并不是永远都在吵架。我还记得,自己曾希望变得跟她一样迷人。我试穿她的高跟鞋,把她的薄缎衣当成无袖洋装套在身上,膜拜她充满奥秘的化妆包。她曾经是我长大后想成为的人。

想在这世界找到爱、遇见某人,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的确有意义,实在是天杀的难事。我猜想,一个孩子正是这种爱最纯粹的表现形式。孩子,是不用你刻意去寻找、无须证明任何事、无须担心失去的爱。

这正是为何,当人们失去孩子时,伤痛会如此锥心刺骨。

我突然想打电话给我妈。我想打电话给琼·尼尔森。今天是自恐龙在地球漫步以来,我的第一次约会。一次只是纯粹公事的晚餐上,我却感到泪水即将溃堤。

“玛吉,”克里斯蒂安向前倾声,“你还好吗?”说完,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停止所有自发性呼吸,之前他这么说。

侍者出现在桌旁:“愿你们还吃得下甜点。”

我有的是空间。我的开胃菜不过是一块大拇指大小的蟹肉饼。然而,我感受到克里斯蒂安的肌肤传来的温度,那就像蜡烛尖端的温热。要让剩下的我跟着融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喔,我不行,”我说,“我吃得太饱了。”

“好,”克里斯蒂安一边说,一边把手从我的手上挪开,“那么我想,买单吧。”

他的表情变得不太一样,嗓音多了一丝先前并没有的冷漠。

“怎么了?”

他一脸不感兴趣地摇摇头,但我知道原因是死刑。

“你认为,我身在错误的一方。”

“我并不认为有正确错误之分。”克里斯蒂安说,“不是这个原因。”

“那我做错了什么?”

侍者悄悄靠近桌旁,把账单塞在皮革夹之间。克里斯蒂安把它拿过去:“我的前任女友是波士顿芭蕾舞团的领舞。”

“喔,”我虚弱地说,“她一定很……”美丽,高雅,纤瘦。

每一样都是我没有的。

“每次我们外出用餐,我老觉得自己有……暴食症……因为我胃口一向很好,而她连一样该死的东西都不吃。我以为……呃,或希望……你会不同。”

“我爱死巧克力了。”我脱口而出,“还有苹果馅饼、南瓜派、慕斯和提拉米苏。如果不是认为这么做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头猪,我恐怕早就把菜单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光。我只是试着……”我的声音开始拖延。

“你以为我在寻找什么?”

我专注地盯着大腿上的餐巾。搞砸一场甚至不算是真正约会的约会,全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所寻找的,”克里斯蒂安问,“就是你呢?”

当克里斯蒂安召回侍者时,我缓缓抬起头。

“跟我们介绍一下甜点。”他说。

“我们有焦糖布丁、新鲜蓝莓馅饼、温热的桃子千层饼佐以自制冰淇淋和焦糖酱,而我个人的最爱,”侍者说,“是法国巧克力吐司,加上一片薄薄的胡桃面皮,佐以薄荷冰淇淋和自制覆盆子酱。”

“我们该吃哪一样?”克里斯蒂安问。

我转向侍者。“也许,我们应该先跳回主菜。”我一边说,一边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