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弗莱彻面带笑容,“不过,当玛丽亚没在听我说话时,我都这样偷偷地叫他们。回我的办公室吧。”
他带我走过发电机和铲雪机、两间废弃的马房,再穿过一扇松木门。我惊讶地发现,那里面是一间完整的房间,有很多窗户和两层楼的书柜。“我必须承认,”弗莱彻说,“我并没有很多来自天主教教会的电话号码。他们并不是我的书的主要读者群。”
我在一张高背的皮质安乐椅上坐下来:“我能想象。”
“像你这样亲切的教士,到我这样一个煽动民众的人的办公室来做什么?我是不是可以等着在下期的《天主教倡讯》杂志里,阅读一篇你署名的羞辱评论?”
“不……这更像一件寻找事实的任务。”我正在想,自己应该对伊·弗莱彻坦承到什么地步。教友和教士之间的守密关系,正如病患和他的医生之间那样不可亵渎。然而,告诉弗莱彻所有薛说过的话,是否意味着打破两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就算这些话已经在两千年前被写在一本福音书内?
“你曾是一位无神论者。”我改变话题。
“是的,”弗莱彻微笑,“我在那部分挺有天分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遇见某人,这个人让我开始质疑先前所有对上帝的观点。”
“这,”我说,“正是为什么我会身在像你这样一个煽动民众的人的办公室里的原因。”
“也是认识更多灵知福音书的知识的好场所。”弗莱彻说。
“正是。”
“呃,那么,首先,你不应该如此称呼它们。‘灵知’这个标签,是拒绝它的那群人创造出来的。我圈内的人称之为非教规福音书。‘灵知’的字面意思是‘知道的人’,但创造这个词的人,却认为它的信众假装博学。”
“我们在神学院学到的,大概就是这样。”
弗莱彻看着我。“神父,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宗教的用意是什么?”
我笑出来:“哇,感谢老天,你选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是认真的……”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认为,宗教带给人们一套相同的信仰准则,并让他们了解自己在乎的原因。”
弗莱彻点点头,好像这正是他预测的答案。“我想,当这个世界不按应有的方式运作时,例如,你的孩子死于白血病,或二十年辛苦工作后被解雇,那才是回答这些困难问题的好时机。也就是当坏事发生在好人身上,好事却发生在坏人身上的时候。有趣的是,不知为何,宗教停止寻找真诚的解答,开始沦于仪式化。每个人不再靠自身寻求答案,而是希腊正教教廷现身,告诉大家,‘做x、y和z,这样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呃,天主教已经存在两千年之久,”我回答,“做的肯定是好事。”
“你必须承认,它也做了不少坏事。”弗莱彻说。
任何有基本宗教认识或接受过初中教育的人,都知道天主教廷在政治与历史上的角色,更别提数世纪以来异教徒所遭受到的迫害。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都学过宗教审判。“这是一个团体,”我说,“当然,有时候统治者人选安排不当,掺杂了某些野心胜过信仰的人,但并不意味着必须全盘否定。不论上帝的仆人如何在教堂内搞砸事情,他的信息依然会设法越过困难而长存。”
弗莱彻的头歪向一边:“你对于基督教的诞生了解多少?”
“你要我从圣灵拜访玛丽亚,还是直接跳到东方的星辰……”
“那是耶稣的诞生。”弗莱彻说,“这是两码事。从历史上看,耶稣死后,人们并没有张开双臂欢迎他的跟随者。公元二世纪,这些人几乎都为了自己的信仰死去了。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属于称呼自己为‘基督徒’的团体。每个小团体间都有差异,彼此并未统一整合。其中之一就是所谓的灵知团体。对他们来说,身为基督徒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如果要真正顿悟,就必须得到秘密知识,即传说中的灵知。从信仰开始,于内部发展,灵知让他们二度受洗。托勒密称之为‘救赎’,当奴隶被合法释放时,也会用这个词。”
“所以,人们如何获得秘密知识?”
“困难自然存在。”弗莱彻说,“这不像身在教堂,你无法学习它。不是别人叫你去相信什么,而是靠自己去理解。你必须碰触内在的自我,了解人性与宿命,到时候你便能自然而然地领悟奥秘。如果你愿意去寻找,会发现每个人的内在都有神性,每个人追寻的道路也相互不同。”
“与其说是基督徒,听起来更像佛教徒。”
“他们称呼自己为基督徒。”弗莱彻纠正,“但当时里昂的主教爱任纽不同意。他在正统基督教主义和灵知主义之间看见三个很大的不同点。灵知派的文章,重点不在罪和悔改,而在幻觉和顿悟。它和希腊正教天主教廷不同,并不是加入就能身为成员,而是必须展现灵性的成熟,才能被接纳。而且灵知派的信徒,并不认为耶稣的复生只是字面涵义,这对主教而言,恐怕是最大的失误与阻碍。灵知派眼中的耶稣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凡人,而只是以人的形象现身。他们不像天主教廷那样,不认为凡人和神性之间有着很大的鸿沟。对他们而言,耶稣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拯救者,而是一位向导,帮助人们寻找个人的精神潜力。一旦达到顿悟的境地,你不是被基督赎回,而是成为基督。或者换言之,你和耶稣是平等的,和上帝是平等的。”
神学院把它视为异教的原因实在太简单不过。基督教的基准是只有一位唯一真神,他和凡人如此不同,因此唯一来到他身边的方式,就是通过耶稣。
“他们正是把教廷吓到屁滚尿流的最强大的异教徒。”
“而教廷本身也在经历身份危机。”弗莱彻说,“你应该记得爱任纽如何决定统整希腊正教的天主教廷——审判谁是真正的信徒,而谁不是。谁说的是上帝的话语,而谁说的……呃……只是一般的话语?”
弗莱彻在前方的便条纸上写下“上帝=话语=耶稣”,把它转过来给我看,“爱任纽讨论过这行字。他说,我们不可能具有神性,因为耶稣的生命和死亡和凡人相比,是如此与众不同。这一点成为希腊正教之基督主义的起源。只要不符合此等式,都是异端。如果你崇拜神的方式不对,你就出局。有点类似早年的真人秀。谁拥有基督信仰最纯粹的形式?他宣告那些为信仰之心添加创造力的人有罪,例如马可·奥勒留和他的追随者,他们讲述预言,描述一个身披希腊字母的女性神明。他宣告那些发誓只有一本福音书的团体有罪,比如只引据《马太福音》的伊便尼派,或是只研读《路加福音》的马吉安派。拥有过多经典的灵知派也一样糟糕。除此之外,爱任纽决定《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福音》,就是人们必须相信的四福音书……”
“因为这四本福音书都叙述了耶稣的殉道……这正是教廷所需要的,如此一来,圣餐的存在才有意义。”
“正是。”弗莱彻说,“然后,爱任纽吸引其他所有正在试图决定哪一种基督教团体最适合自己的人民。他是这么说的:‘我们明白厘清什么是真实而什么不是,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所以我们让事情简单化,直接告诉你们,该信什么。’照做的人才是真正的基督徒,不照做的人则不是。爱任纽告诉人们该相信的事,多年后便成了《尼西亚信经》的基础。”
每个人都以半信半疑的态度看待历史,因为它是由赢家撰写的。尽管如此,大量不能否定的事实仍存在于其中。每位教士都清楚,我们在神学院学到的一切,都以天主教教条为主轴,而背后肯定存在一项无疑的事实。我一直认为,天主教廷是宗教适者生存的最佳范例。能超越时空留存的,必定是最真实、最有力量的信仰。但弗莱彻却说,最有力量的信念其实被抑制了,因为它们会危及希腊正教教廷的存在。它们必须被消灭的理由,其中一点便是,它们和希腊正教教廷一样,甚至更普及。
教廷之所以得以生存,继而开花结果,并不是因为它的信念最为明确有效,而是因为它是世界上第一波欺小的强权。
“那么,《新约圣经》的经典,只是从前的某些人必须做出的编辑决策罢了。”我说。
弗莱彻点点头:“不过,那些决定是根据什么而做出的呢?福音书并不是上帝的话语,甚至不是门徒记载上帝话语的第一手资料,充其量只是希腊正教教廷希望人们跟随信从,所使用的二手故事。”
“但是,假如爱任纽没有这么做,”我主张,“基督教可能根本不存在了。爱任纽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统整一群分裂的信徒和信念。当你身在公元150年的罗马,只要你坦承基督是你的救主,你会立刻被逮捕。这时你自然会想确定,身边的人会不会到最后一刻突然改变主意,宣称相信其他的信仰。事实上,分辨谁是信仰人士,谁是狂人,在今天依然是重要的工作。无论阅读哪一份报纸,你都会看见愤怒、偏见和自我,理所当然被当成上帝的话语,并在上面绑一颗炸弹。”
“希腊正教教廷消除了这种风险,”弗莱彻同意道,“我们告诉你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会犯错。问题在于,从开始这么做的那一刻起,人们就被分成了小团体。这些团体某些得到好处,某些则没有。某些福音书被挑选出来,某些则被藏在地底下好几千年。”他看着我,“在这当中,有组织的宗教不再与信念有关,而开始转变为谁拥有这种力量来维持信念。”弗莱彻撕下写着爱任纽等式的纸条,留下空白的纸板。他把纸张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你刚刚说,宗教的目的,在于结合人群。但真是如此吗?也许它正清楚地、有目的地企图让人彼此远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告诉他所有我知道的关于薛·布尔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