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2 / 2)

换心 朱迪·皮考特 2234 字 2024-02-18

“因为我相信,一个好人也会做坏事,还因为上帝是饶恕的神,而我只能这么做。”

你知道吗,一个人处在崩溃边缘时,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耳边猛烈敲打,是体内的血流奔涌导致的吗?当真相把你的舌头千刀万剐,而你仍然必须开口说话,是什么滋味?

“不管他跟我说什么,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气愤地说。

“你说得对,”迈可神父说,“但你对他说的话将带来改变。”

教士把一项变量撇在了方程式之外:我完全不亏欠薛·布尔能。每晚收看新闻,看见露宿于监狱外的支持者带着病童和垂死的伴侣,盼望他们能被治愈,这些对我而言,就像在伤口上撒盐。你们这些傻子!我好想对他们怒吼。你们难道不知道他在欺骗你们,就像他以前欺骗我一样?难道你们不知道他杀了我的丈夫和女儿吗?

“举出一位连环强奸杀人犯约翰·韦恩·盖西的被害人。”我问道。

“我……我不知道。”迈可神父说。

“杰弗利·达玛?”

他摇摇头。

“但你记得他们的名字,不是吗?”

他从椅子上起身,慢慢朝我走来:“琼,人是会变的。”

我嘴扭曲了:“是啊。就像一个举止温和、无家可归的木匠刹那间变成了杀人魔?”

或是一个小女孩的银发精灵仙女,在一次心跳的瞬间,胸口盛开出艳红的牡丹;或是一位母亲转变成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女人:痛苦、难堪、心碎。

我知道为什么这位教士希望我和薛·布尔能见面。我清楚耶稣说过,不要以同情偿还,而是以仁慈偿还。如果有人陷你不义,你还是要对他行义。

这么说好了:那是因为,耶稣从未亲手埋葬过自己的孩子。

我转身背对他。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而感到得意,可他的手搭着我的肩,引我坐下,递给我一张卫生纸。随后,他低低的声音凝结成一个个单词。

“亲爱的圣菲莉西缇,您是那些因失去孩子而痛苦的人的圣守护者,我求您代我请求上帝帮助这个女人,找到平静……”

我使出自己都不知道的蛮力推开他。“你怎么敢!”我的声音颤抖不已,“不准替我祷告。假如上帝正在聆听,也晚了十一年!”我走向冰箱,上面唯一的装饰是一张寇克和伊丽莎白的照片,用克莱尔在幼儿园劳技课上做的磁铁固定。我常常抚摸这张照片,它的边缘都被磨圆了,还褪了色。“当意外发生时,每个人都说,寇克和伊丽莎白会安息长眠,前往一个更好的地方。但你知道吗?他们什么地方都没去。他们是被夺走的。而我是被抢劫的那个人。”

“琼,不要为这个而责怪上帝,”迈可神父说,“他并没有带走你先生和女儿。”

“不,”我平淡地说,“是薛·布尔能。”我冷酷地抬头看着他,“现在,我希望你离开。”

我陪他走到门口,因为我不希望他再跟克莱尔说话。在沙发上扭动的克莱尔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必她已经从我激烈的反应中得到了比窥视更多的线索。迈可神父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也许那不是我们想要的时间或方式,但最后上帝会带来平衡。”他说,“你不需要成为复仇者。”

我瞪着他。“那不是复仇,”我说,“而是正义。”

教士离开后,我觉得好冷,身体不住地发抖。我套上一件毛衣,又套上另一件,再把毛毯披在肩头。然而,没有任何方法能温暖一具体内已化为石头的躯体。

薛·布尔能想把心脏捐给克莱尔,这样她就能活下去。

如果让这件事成真,我会是怎样一位母亲?

若是我拒绝,我又是怎样一位母亲?

迈可神父说,薛·布尔能想平衡痛苦的尺度,他取走了我一个女儿的生命,所以现在想还我另一个女儿的生命。但是克莱尔无法取代伊丽莎白,我应该同时拥有她们才对。可最简单的问题是,可以保下一个女儿或是全部失去,你会怎么选择?

只有我会痛恨布尔能,克莱尔根本没见过他。我不接受这颗心脏,是因为我觉得这对克莱尔最好,还是只是发自内心的自我抗拒?

我想象着吴医生从圆顶冷却器里取出薛的心脏。那是一颗成熟的坚果、一颗黝黑如碳的水晶。如果把一滴毒药滴入最纯净的清水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不接受布尔能的心脏,克莱尔很可能会死。

如果我接受,好像意味着我多少能从丈夫和女儿的死亡中得到偿还。但那永远也不可能。

我相信好人会做坏事,迈可神父也这么说。那就像是因为正确的理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签字让出你的女儿,因为她不能拥有凶手的心脏。

原谅我,克莱尔,我心想。突然,我再也不冷了。我的全身因双颊流下的热泪而滚滚沸腾。

我无法相信薛·布尔能会突然转变成一个利他主义者。也许这也意味着他赢了,我变得跟以前的他一样,怨恨且堕落。不过这让我确信,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去面对面告诉他平衡痛苦指数的真正涵义。不是给我的克莱尔一颗心脏就能抚平过往的沉重。在明白薛·布尔能非常想办到的一件事后,我决定成为夺走他梦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