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笑。”
他也是第一个明白了我的意思的人。他连忙点了点头,并表示肯定:
“对。红笑。”
他完全贴着我身边坐下来,睁大眼睛张望了一下四周围,便一副老头子的样子,频频移动着花白小胡子,悄悄地说起来:
“您是快要离开这里的人,所以我对您讲。您有机会看到过疯人院里打架的情景吗?没有?我可是看见过。他们打起架来,像健康的人一样。明白吗,像健康的人一样!”
他几次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句话。
“那又怎么样?”我同样悄声而害怕地问。
“没有怎么样。像健康的人一样!”
“红笑。”我说。
“被人们用水给冲洗掉了。”
我想起了令我们那么害怕的雨,便生气地说:
“您疯了,大夫!”
“不比您严重。不管怎么说,不比您严重。”
他双手抱住尖瘦老迈的膝盖,嘻嘻笑起来,而且斜过目光穿过肩膀看着我,同时那干瘪的嘴唇上还保留着那种突然而沉重的笑的回声。他几次狡黠地向我递眼色,仿佛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某种很可笑的东西,别人谁也不知道。然后,他以一副表演把戏的魔术师常有的那种威严、庄重的样子,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又缓缓地把它放下来,并小心地用两个指头接触到被子上的一个地方,也就是如果我没有被截肢便会把两只脚放在那儿下边的部位。
“而这个,您明白吗?”他神秘兮兮地问。
接着,他同样威严庄重和意味深长地用一只手指了指四周围一排排躺着伤员的病床,重复说:
“而这个,您能解释清楚吗?”
“是些伤员,”我说,“是些伤员。”
“是些伤员,”他像回声似的重复说了一遍,“是些伤员。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子给打穿了,有的被压伤了胸部,有的被摘除了眼球。您明白这个吗?我很高兴。就是说,这个您也明白?……”
他以突然表现出的与自己的年龄不相称的灵活性,威严庄重和意味深长地双手着地倒立起来,并伸开两条腿在空中保持平衡。白大褂落到了下边,脸鼓涨得通红,用一双倒过来的怪怪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他吃力地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儿来:
“而这个……您也……理解?”
“您算了吧,”我惊恐地小声说,“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他倒过身子站立起来,恢复了自然的姿势,重新在我床边坐下来,边喘气边教训人似的说:
“这个,谁也不理解。”
“昨天又打枪开炮了。”
“昨天又打枪开炮了。而且已经是第三天这么干了。”他甩甩脑袋肯定道。
“我想回家!”我伤心地说,“大夫,亲爱的,我要回家。这里,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都要不相信还有个家了,家里是那么好。”
他在想什么事儿,没有回答,于是我哭了起来:
“上帝啊,我没有了腿。我是多么喜欢骑自行车,多么喜欢走路、跑步,而现在我没有了双腿。我曾经把儿子放在右腿上摇他,于是他便笑了,可是现在……你们要受到诅咒!我乘车回家干什么呢!我才三十岁……你们要受到诅咒的!”
“您听着,”大夫一边看着一旁一边说,“昨天我看到:我们这里来了个发了疯的士兵。一个敌军的士兵。他几乎被脱得精光,挨了打,伤痕累累,饿得像头牲口;他整个儿披头散发的,和我们大家一样,像个野人、原始的人,像一头猴子。他挥舞着双手,做着鬼脸,还唱歌和叫嚷,找人打架。给他吃饱了,便把他往回赶——赶到田野里去。还拿他怎么办?日日夜夜他们像穿得破破烂烂的、不祥的幽灵似的顺着丘岗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走过去,往各个方向乱游荡,没有路可走,没有目标,也没有个栖身之所。挥挥双手,哈哈笑笑,又叫喊又唱歌,互相遇上了便动手打架,可是也许就互相视而不见地从旁边走过去了。他们吃什么?大概是没有东西吃,要不就是吃死尸,和禽兽一起,和这些吃得胖乎乎的整夜整夜在丘岗上斗闹和狂吠的狗一起。夜间他们就像那些被暴风雨惊醒的乌鸦和样子难看的螟蛾,集合到有火的地方,只要防寒的篝火一燃烧起来,半个小时后,它的附近就会出现十来个尖声喊叫的、破破烂烂的野人的暗影,像一群冻得哆哆嗦嗦的猴子。人们受不了他们狂乱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叫喊,便朝他们开枪,有时是出于误会,有时却是故意的。”
“我要回家!”我一边掩住耳朵一边喊。
接着,一些新的可怕的话又像穿过一团棉絮,嘶哑地和幽灵般地钻进我那难受极了的脑子:
“……他们人很多。他们几百人几百人地在低谷里,落入为健康的和清醒的人设置的陷阱里,挂在残留的带刺铁丝网和尖木桩上活活地死去;他们被卷进正规的有理性的战斗后便动手厮杀,像英雄那样总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可是他们打的,常常是自己的人。我喜欢他们。现在我还只是刚丧失理智,因此才坐在这里和您谈话,而到了我完全丧失了理智的时候,我就要到田野里去,我要大声呼唤——我要大声呼唤,我要把这些勇士,把这些无畏的骑士召集到自己的周围,然后向全世界宣战。我们要像一些开心的人那样,奏着音乐,唱着歌,进入城市和村庄,而凡是我们经过的地方,都得变成一片红色,大家都像一团火似的旋转、跳舞。没有死去的人都将并入我们的队伍,于是我们这支勇敢的队伍就会成长壮大,像雪崩、像怒涛一样把这个世界打扫干净。是谁说的,不能杀人、放火和抢劫?……”
这个发了疯的大夫,他已经在叫喊了,仿佛是要用自己的叫喊唤醒那些被撕破了胸膛和腹部、被打掉了双眼和截去了双脚而疼痛得昏睡过去的人。病房里一下子到处充满了揪心的、悲恸的呻吟,而那些苍白、蜡黄和极度憔悴的面孔,也都从四面八方转向我们,他们中的有些人没有了眼睛,还有一些人则如此畸形丑陋,好像刚从地狱里放出来。他们也在呻吟,在听。敞开着的一道门上,还有一个升起在地面上的黑黝黝、无形的影子正小心翼翼地在张望,以及那个发了疯的老头子搓搓双手在大声嚷嚷:
“谁说的,不能杀人、放火和抢劫?我们要杀人,还要抢劫,还要放火。我们是一帮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勇士——我们要毁灭一切:他们的建筑物,他们的大学和博物馆;我们是一帮开心得烈火一样放声大笑的小伙子——我们要在废墟上跳舞。我宣告疯人院是我们的祖国;宣布所有还没有失去理智的人们——都是我们的仇敌和疯子;而当伟大的、不可战胜的和欢乐的我统治这个世界、成了它唯一的主宰和上帝老爷的时候——一种多么开心的笑声将响彻整个宇宙!”
“红笑!”我打断了他,叫喊起来,“救命啊!我又听见红笑了!”
“朋友们!”大夫面对一些正在哀叹的、畸形丑陋的影子继续说,“朋友们!我们这里将要有一个红红的月亮和一个红红的太阳,禽兽身上的皮毛也将是红红的,令人喜欢;那些过于白的,那些太白了的人,我们就要把他们的皮扯掉……你们尝试过喝血吗?它有点儿黏乎乎的,有点儿热乎乎的,但它是红色的,这血里也有那样使人愉快的红笑!……”
<strong>片断七</strong>
……这是不要上帝的行为,这是不要法律的行为。全世界都把红色的十字架敬奉为神圣之物,而且他们看到行驶的一列火车装载的不是士兵,而是些无害的伤员,因此他们应该发出前面有地雷的警告。真是不幸的人们,他们都已经沉浸在回家的美梦里呢……
<strong>片断八</strong>
……一个茶炊的周围,一个像机车一样冒出滚滚蒸汽的真正的茶炊周围,那蒸汽甚至使玻璃灯罩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蒸汽冒得那么厉害。还是那些小茶杯,外面蓝色里面白色的很漂亮的小茶杯,还是结婚的时候人家送给我们的呢。是妻子的妹妹赠送的——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女性。
“还真的全都完好无损?”我不太相信地问,同时拿着一把干净的小银勺搅拌着杯子里的白糖。
“打破了一只。”妻子不经意地说。她这时正按着拧开的茶炊龙头,滚烫的热水正从那里欢畅而轻轻地流出来。
我发笑了。
“你笑什么?”我弟弟问道。
“没有什么。来,你们再推我到小书房里去一趟。为一位英雄尽点力吧!我不在时你们闲得无聊,现在结束了,我要管紧你们了。”接着,我就唱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我们勇敢地向敌人冲去,去战斗,朋友们,快上……”
他们知道我是在闹着玩儿的,所以也都微微笑了笑,只有妻子没有抬起头:她正用一块清洁的绣花毛巾擦杯子。在书房里,我又看见了浅蓝色的壁纸、一盏带绿色灯罩的灯和一张小桌子,那上面放着个装着水的长颈玻璃瓶。它还稍稍留着点儿灰尘。
“给我倒点儿水来。”我愉快地吩咐说。
“你刚喝过茶呀。”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倒来吧。而你,”我对妻子说,“把好儿子带到那间屋里去坐一会儿。请吧。”
我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品赏着那滋味,而隔壁那间屋里正坐着妻子和儿子,我看不见他们。
“这样,好吧。现在,过来睡觉吧。可是,为什么这么晚了他不躺下睡觉?”
“他这是高兴,因为你回来了。宝贝,到爸爸那里去。”
但是,孩子哭起来了,而且躲到了母亲的两条腿中间。
“他干吗哭了?”我感到困惑地问,并向四周围看看,“你们都为什么这样脸色苍白,还不说话,像一些影子似的跟着我走来走去?”
弟弟大笑起来说:
“我们没有不说话。”
妹妹也重复着说了一遍:
“我们一直在说话。”
“我在准备晚饭。”母亲说着,连忙出去了。
“是的,你们都不说话。”我带着出人意料的自信重复说,“从一清早我就没有听到你们说一句话,只有我一个人在叨叨,在笑,在高兴。难道你们不为我高兴?还有,为什么你们都回避看我,难道我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对,是大变样了。我连一面镜子都没有看见。你们把它收起来了?把镜子拿来。”
“我这就给拿来。”妻子回答说。可是,她好久没有回来,一面小镜子也是女佣拿来的。我拿着它照了照,接着——就像我曾经在车厢里、在车站上已经看到过的自己一样——这是同样的一张脸,稍稍老了点儿,但却是一张最普通的脸。而他们却好像不知为什么等待着我会大叫大喊并昏过去似的,所以当我平平静静地问“这里有什么不寻常的?”时,他们是那么高兴。
大家笑得越来越响亮时,妹妹走出去了,而弟弟则蛮有信心地平静地说:
“对,你变化不大。稍稍有点儿秃顶了。”
“脑袋保住了,这都得谢天谢地呢。”我淡漠地回答,“可是,他们都在往哪儿跑呢:一会儿这个,一会儿另外一个。再推我到各个房间转转。多舒适的一把沙发轮椅,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付了多少钱?不过,我倒不在乎钱:我要给自己买一对假肢,最好……自行车!”
它挂在墙上,还完全是新的呢,只是轮胎没有打过气。后边那个轮子的轮胎有一小块干干的脏东西——是我最后一次骑它的时候粘上的。弟弟沉默不语,没有推动沙发轮椅,我明白了他的这种沉默和犹豫不决。
“我们团里只有四名军官活了下来。”我阴郁地说,“我是很幸运的……这自行车,你就拿去吧,明天就拿去。”
“好的,我要了。”弟弟顺从地同意了,“是啊,你是幸运的。我们半个城市都在做丧事呢,而你的腿——这个,对了……”
“当然。我又不当邮递员。”
弟弟突然停下来了,还问道:
“而你的脑袋为什么在哆嗦?”
“小意思。这会过去的,大夫说了!”
“还有两只手的哆嗦,也是?”
“是的,是的。还有两只手。全都会过去的。推我走,请吧,停着使我感到厌烦。”
他们让我不高兴了,这些人真不知足;不过当他们为我准备床铺的时候,我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他们在四年前我要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张漂亮的床上铺设真正的被褥。拉开清洁的床单,把枕头拍打得松松软软的,铺上被子——我看着这种仪式般郑重其事的过程,笑得一双眼睛都流出泪水来了。
“现在帮我脱掉衣服,把我放到床上吧。”我对妻子说,“真美好啊!”
“这就来,亲爱的。”
“快点嘛!”
“这就来,亲爱的。”
“你这是怎么啦?”
“这就来,亲爱的。”
她背朝我站着,站在梳妆台旁边,所以我转过头去想看看她是白费劲了。接着她嚷嚷起来,嚷的声音只有在战争中才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立刻向我扑过来,拥抱我,伏在我身边,把头部埋在我两条截肢后的残腿中间,她带着恐惧离开了残腿,又重新扑了过来,边哭边吻我的残腿。
“你原来多帅气!你可是才三十岁。年轻,英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人们多么残忍。干吗要这样?谁需要这样?你啊,我的乖乖,我的可怜的,我亲爱的,亲爱的……”
听到了嚷嚷,大家都跑过来了,母亲、妹妹、奶妈,而且她们都哭了,说了些什么,趴在我的腿部这么哭着。而弟弟则站在门槛上,脸色苍白,完全煞白了,哆嗦着下颌,并尖声叫喊起来:
“和你们在这里,我要疯了。我要发疯了!”
母亲趴在沙发轮椅扶把上,已经不嚷嚷了,她只是声音嘶哑地说着什么,用脑袋在撞沙发轮椅。一张清洁的、放着松软的枕头和叠好的被子的床,就是那张四年前——要结婚的时候买的床,放着……
<strong>片断九
</strong>
……我坐在盛了热水的浴缸里,弟弟却不安地在小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坐下后又重新站立起来,拿肥皂,拿浴巾,把它们拿到一双很近视的眼睛前面,又放回原处,然后便面对墙壁,伸出一个手指,一边抠着灰泥一边激动地说:
“你自己说说:几十年、几百年地教育人们要有怜悯之心,要有理智,要讲道理——给人灌输意识,却得不到回报,这样可不行。主要的——是意识。可以变得没有同情心,丧失感情,习惯于流血、流泪、遭受苦难——就像那些屠夫或某些医生或军人一样。但是怎么可以认识到真理后仍加以拒绝呢?照我的看法,这是不行的。从小就教育我不要折磨动物,做一个具有怜悯之心的人;我读过的所有的书,也是那样教育我的,所以我非常可怜那些在你们这次该死的战争中遭罪的人。可是瞧吧,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我也对所有这些死亡、痛苦、流血开始感到习惯了;我觉得,连在日常生活里我也变得缺少同情心,自己的感情也在变得淡薄,只对一些最激动人心的事情做出反应——可是,对于战争这一事实,我无法习惯,我的理智拒绝去弄明白、去解释清楚那种根本就是无理性的疯狂的事情。上百万人集合到一个地方,竭力把自己的行动说成是正确的,他们互相杀戮,而且大家同样感到痛苦,同样遭受不幸——这算什么,要知道,这还不是疯狂吗?”
弟弟转过身子,并用自己那双近视眼,那双稍稍有点天真的眼睛疑惑不解地注视着我。
“红笑。”我一边逗得水溅出来,一边开心地说。
“我还要老实告诉你,”弟弟把一只凉冰冰的手放在我一边的肩膀上,但仿佛又对赤裸着的和湿淋淋的肩膀感到害怕似的马上把手挪开了,“我老实对你讲:我很害怕失去理智。我没法弄明白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没法弄明白,于是感到恐惧。如果有个人能给我解释清楚就好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能。你参加了战争,你看见了——你给我解释解释吧。”
“见你的鬼去吧。”我拍得水飞溅起来,开玩笑地回答说。
“瞧,你也一样,”弟弟哀伤地说,“谁都无力帮助我。这真可怕。于是,我就再也不明白了: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什么是理智的,什么是不理智的。要是现在我掐住你的脖子,起初是轻轻的,好像亲热的样子,而然后便用劲地掐,结果把你掐死了——那会是什么样?”
“你在说胡话。没有人这样做。”
弟弟搓着凉凉的双手,静静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
“你还在那里的时候,夜里我常常睡不着觉,我没法睡着,那时我就产生一些古怪的想法:拿把斧头把大家都杀了:妈妈、妹妹、仆人和我们的那条狗。当然,这只是一些想法而已,我永远也不会那样做的。”
“我希望是这样的。”我微微一笑,同时拍打着水。
“瞧吧,我也害怕刀,害怕所有尖利的闪闪发亮的东西:我仿佛觉得,要是我手里拿着刀,那一定会把什么人宰了的。因为,真的,如果刀是尖利的,为什么不拿它宰人呢?”
“一条充足的理由。弟弟,你真是个怪家伙啊!给我放点热水。”
弟弟拧开水管的龙头,放了些水,然后接着说:
“瞧吧,我还害怕人群,害怕许多人集合起来的时候。晚上我一听到马路上喧哗了,大声叫喊了,我就会发抖,并在想,这是……一场屠杀已经开始了。当几个人互相对峙着的时候,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会感到他们马上就会嚷嚷起来,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扑过去并开始互相残杀。而且你知道吗,”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的一只耳朵旁边,“报纸上登满关于凶杀——一些古怪的凶杀事件的报道。什么人多智慧多,全是些废话——人类一旦有理智,它就会开始折磨人。你摸摸我的脑袋,它多热呀。里边装的是火。但是它有时也会冷却下来,于是里边的一切就会冻僵、硬化,变成一团可怕僵硬的冰。我要疯了,你别笑,哥哥:我要疯了……已经有一刻钟了——你该从浴缸里出来了。”
“稍稍再待一会儿。一小会儿。”
坐在浴缸里,我感到真是太美好了,和从前一样听着熟悉的说话声而不去考虑那些话,看着熟悉的普通寻常的一切:稍稍有点儿发绿的铜管,带有熟悉的绘画的壁纸,整整齐齐安放在几个架子上的照相用具。我要重新搞摄影,把一些普通而宁静的景致拍摄下来,还要给儿子拍照片:他怎么走路,怎么笑以及怎么调皮捣蛋。这些事儿,没有了双腿仍可以做。我还要重新进行写作——写评论一些聪明的好书的文章,写人类思想的新成就,写美以及和平。
“哈——哈——哈!”我一边拍打着水,一边哈哈大笑。
“你怎么啦?”弟弟感到惊恐,脸都变得苍白了。
“没有怎么。我是因为在家里感到高兴。”
他像对一个婴儿、对一个小弟弟那样露出了微笑,尽管我要比他大三岁。他还沉思起来——样子像个成年人,像个具有大量沉重而陈旧的思想的老头子。
“能到哪儿去呢?”他耸了耸肩膀说,“每天的报纸几乎都在快一点钟的时候封版,全人类都在颤抖。这种同时遭受到感觉、思想、痛苦和恐惧的情况,使我失去了支柱,所以,我——成了浪涛中的一块小木片,旋风中的一粒砂子。我无奈地离开日常生活,而且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个可怕的时刻降临,此时我好像悬在半空中,下面是黑乎乎的疯狂的深渊。接着,我掉进去了,我应该掉到那里边。你还不是全都知道,哥哥:你不看报纸,许多事情瞒着你呢——你并不全都知道,哥哥。”
我把他说的话看成是一种稍稍阴暗了点儿的玩笑——这是所有那些人的命运,他们自己失去了理智,因此变得与战争沆瀣一气了,还来警告我们。我把这看成是一种玩笑——泡在热水里拍打得水飞溅起来;在这样的时刻,我仿佛把自己在那里看到的一切全忘了。
“哎,就让他们瞒着好了,我可是得从浴缸里爬出来了。”我没有多去考虑地说,于是弟弟微微笑了笑,便叫仆人过来,接着他们两个人把我抬出来,并给我穿好衣服。然后,我从自己那只有凸纹的杯子里喝着香味四溢的茶,心想没有两条腿也可以活下去。后来,他们把我推到书房里我的那张桌子旁边,我便为开始工作做起准备来。
战争发生前,我是在一家杂志搞外国文学综合述评的。就是现在,在我身边双手所及的范围内堆满了这些亲切、漂亮的书籍,封面有黄的、蓝的、咖啡色的。我真是太高兴了,感到一种莫大的享受,以致没有立刻开始阅读,而是一本一本地翻看,边翻边用一只手亲切温柔地抚摸着它们。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泛起了笑容,大概是一种非常傻里傻气的微笑,但是我忍不住不这样,我欣赏它们的字迹、其间的小花饰以及规整和质朴美丽的插图。这里边包含着多少智慧和美的感情!为了通过绕来绕去的线条描绘出这么个字母,这么简单又这么优美、这么聪明、这么协调以及这么令人折服的字母,得有多少人去劳动,去寻找探索,需要倾注多少才华和趣味!
“而现在,应该工作了。”我怀着对劳动的敬重,认真地说。
接着我拿起一支笔,打算写标题——我的一只手像只被线绳拴住的蛤蟆,在纸上发出低微的响声。笔碰在纸上,吱吱在响,又起又落,不可抑制地朝一边移动过去,而得出的却是些不像样的线条,断断续续、弯弯扭扭的,没有意义。我既没惊叫一声,也没有移动一下——我全身发冷,愣在一种接近可怕的真实的意识里;可是一只手仍在由明亮的光线照着的纸上跳动,而且每个指头都因为那么绝望、活生生和失去理智的恐惧在哆嗦,好像它们——这些手指头——还在那里,在战争中,而且看到了红红的光和鲜血,听到了难以言传的呻吟和号啕。它们,这些疯狂地哆哆嗦嗦的手指,脱离开了我,它们活起来了,它们变成了一双双的耳朵和眼睛;而在发冷、无力地叫喊和动弹的我,正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明亮洁白的纸上古怪地跳舞。
很安静。他们以为我在写作,所以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为的是不会有声音干扰我,——失去了行动的可能性的我,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毫无办法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怎么在颤抖。
“这没有关系。”我大声地说,而且在房间里那种寂静和孤独中,我的嗓子听起来像疯子的噪音似的嘶哑和难听,“这没有关系。我来口授。因为那位弥尔顿(1)在写他的那部《复乐园》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我能思想——这是主要的,这是一切。”
于是我开始造一个关于盲诗人弥尔顿的聪明的长句子,但是词儿被搅乱了,它们像从糟透了的排版中掉出来似的,当我快想好句子结尾的时候,已经忘了它的开头。当时我想回忆起原来是怎么开头的,为什么要造这个关于什么弥尔顿的怪怪的、毫无意义的长句子——竟也回忆不起来了。
“《复乐园》,《复乐园》。”我断定说,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总的说我忘了很多东西,自己开始变得非常漫不经心,连一些认得的人也搞混,我甚至会在一段简单的谈话中找不到词儿,而有的时候呢,词儿倒是知道的,却怎么也没法明白它的意思。我的现在的一天清清楚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某种怪怪的、短短的、被截短了的一天,像我的两条腿被砍断了,以下的部位变得空荡荡、神秘兮兮的了——就像失去意识和知觉的、漫长的几小时挂在下面,对于它们,我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
我想叫妻子过来,但是忘了她叫什么——这样的情况已经不足为奇,也不会使我感到害怕了。我轻轻地叫唤着:
“妻子!”
叫唤时这个不合适、不寻常的词儿轻轻地发出去以后,没有得到回应就消失了。周围一片静悄悄的。他们是害怕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会妨碍我的工作,因此很安静——一个做学问的人用的真正的书房,舒适,安静,适合于进行深入的内省和创作。“亲爱的人们,他们是多么关心我!”我受了感动,这么想。
……我脑中终于涌现出一种灵感,一种神圣的灵感。太阳在我的头脑里燃烧,而且它的炽热的创造性光芒照到了全世界,同时撒下了花和歌。于是我整个夜晚都在写作,忘掉了疲倦,自由地伸展着神圣和强大的灵感的翅膀。我写了伟大的东西,我写了不朽的东西——花和歌。花和歌……
<h3>第二部分</h3>
<strong>片断十</strong>
……还好,他在上星期死了,在星期五。我重复一遍,对哥哥来说,这是很大的幸福。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全身哆哆嗦嗦的,带着破碎的心灵,处于极度兴奋的、疯狂的创作状态时,他是可怕又可怜的。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不离开自己的沙发轮椅,什么东西也不吃,整整写了两个月;我们把他从桌子旁边推开短短一会儿,他便又哭又骂。他拿着一支已经没有墨水的干笔在纸上异常快速地移动着,同时扔开一张又一张的稿纸,一个劲儿地写着,写着。他放弃了睡觉,只有两次我们总算设法让他在床上躺了几小时,那是因为用了强烈的麻醉剂,可是后来麻醉剂也不管用,抑制不住他创作的极度疯狂兴奋的状态了。遵照他的要求,窗户全天都拉着帘子,屋里全天点着灯,造成一种夜间的错觉,这样,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边抽边写。显然,他感到了幸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健康的人有这么兴奋——一张预言家和大诗人的脸。他大大地消瘦了,成了个蜡一样透明的尸体或变成苦行僧模样,而且头发完全花白了;他开始疯狂地工作时还是比较年轻的,结束的时候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有的时候,他写起来比平常要匆忙得多,连笔在纸上折断了都没有察觉到;在这样的时候,不能去惊动他,因为稍稍接触到他一点点,他就会发作,淌眼泪,哈哈大笑;很难得有几分钟见他舒舒坦坦地休息了,乐于和我们谈一会儿,不过每次总提出同样的几个问题: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以及我是不是早就在搞文学了。
然后便总用同样的一些话儿宽容地讲述起来,他怎么可笑地害怕自己丧失记忆和不能工作,以及他刚才怎么推翻了这种缺乏理智的假设,开始撰写自己的一部关于花和歌的伟大的不朽之作。
“当然,我并不指望得到同时代人的承认,”他同时既自豪又谦虚地说,边说边把自己一只不断颤抖着的手放到一大堆空白稿纸上,“但是未来,但是未来会明白我的思想的。”
他一次也没有回忆起战争,也从未提到过妻子和儿子;想象中的没完没了无止境的工作,是如此难以分舍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以致他意识不到除此之外任何别的东西。他在场时人家可以散步、聊天,他不会觉察的,而且他的脸上一分钟都不会失去那种可怕的紧张和极度兴奋的表情。夜间万籁俱寂的时候,大家都睡觉了,他独自一个人不知疲倦地编着那条没有尽头的疯狂之线,看上去显得很可怕,只有我一个人,对了,还有母亲敢于走到他身边去。有一次,我尝试着用铅笔把他手里那支没有墨水的干笔换下来,心想也许他真的在写什么东西,但纸上留下的不过是些不成形的线条而已,一些断断续续、弯弯扭扭、没有意思的线条。
他是在写作中死去的,也发生在夜里。我比较了解哥哥,而且他发了疯对我来说也不是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在从前线寄回来的一些信中已经流露出了对写作的热烈幻想,这种幻想成了他回来后全部生活的内容,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和他疲惫不堪、受尽折磨的脑子的虚弱无力发生冲突,导致灾难。我还认为自己能把那个夜晚导致他生命终止的整个连贯的感觉过程,很准确地再现出来。总的说,我在这里记下的关于战争的一切,都是我听已故的哥哥经常杂乱无章和毫无联系地讲出来的;只是某些个别的场面是那么不可磨灭和深深地进入了他的脑子里,以致我可以把他所讲的内容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我爱他,所以他的去世犹如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压抑着我的脑子。我的脑子本来就被不可思议的东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着,他的去世又给我增添了一个圈套,把我紧紧地勒住了。我们一家人都到乡下的亲戚那里去了,整幢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是一幢独家住宅,哥哥生前是那么喜欢它。仆人都给结了账辞了,有时邻居家一位看院子的人早上来给生上炉子,其余的时间就我一个人像只被夹在两道窗框间的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地乱窜——拍击着透明而无法挣脱的障碍物。我于是感觉到并知道,自己是走不出这幢房子了。现在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战争无法摆脱地控制了我,它像一个不解之谜,一种我无法用血肉之躯加以阻挡的可怕精神,处在我的前边。我赋予它一切可能的形象:一具在马上的无头尸体,一个从云中产生并无声地拥抱着大地的无形影子,但是任何一种形象都不理睬我,消除不了控制着我的那种寒冷、持续和使人变糊涂的恐惧。
我不理解战争,该失去理智发疯,像哥哥,像成百上千的被推上战场的人一样。而且,这并没有吓着我。像一名哨兵在自己的岗位上牺牲一样,我仿佛觉得失去理智是一种光荣。但是,这样的期待,这样疯狂的缓慢和不可动摇的临近,是一种什么庞大的东西掉进深渊的瞬息间的感觉,是一种遭受摧残的思想产生的无法忍受的痛苦……我的心麻木了,它死了,而且没有了新的生命,然而思想——还活着,还在斗争,过去它曾经像大力士参孙,现在却成了个孩子,软弱而没有保护——我可怜它,可怜我这可怜的思想。有时候我已经不再经受得住这些个铁圈圈勒紧我脑袋的考验;我抑制不住要跑到有人的马路上去,并发出大声的叫喊:
“立刻停止战争,不然的话……”
可是什么“不然的话”?难道还有什么词儿能使他们变得理智吗?难道还有这样的词儿,人们找不出种种空话和假话把它们掩饰起来?或者跑到他们面前去哭?可是要知道,千千万万人的眼泪淹没了世界,然而这难道有一点什么结果吗?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把自己杀死?杀死!每天都有几千人在死去——难道这又有什么结果吗?
当我这样感到自己无力的时候,浑身充满了暴怒——一种对我所憎恶的战争的暴怒。我想和那位大夫一样,把他们的房子烧了,连同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妻子儿女,统统烧了,往他们饮用的水里放毒;把所有的死者从棺材里搬出来,把尸体扔到他们肮脏的住宅里,扔到他们的床铺上。让他们和这些尸体,就像和自己的妻子、情人一样睡在一起!
哦,如果我是一个魔鬼!我会把地狱里弥漫的全部恐惧搬到他们生活的大地上来,我会成为他们做梦时的主宰,到那时,到他们睡觉前笑眯眯地画十字给自己的孩子们祝福的时候,我就会站到他们面前,黑魆魆的……
对,我应该失去理智、发疯,只是要快点儿才好。只是要快点才好……
<strong>片断十一</strong>
……抓来的俘虏,一些吓坏了的、颤抖着的人。当他们从车厢里被押来的时候,都扯破嗓子嚷嚷着——他们嚷嚷得像条特大的狗,声音好像那被又短又不结实的颈圈拴着的大狗发出的凶恶的狂吠。叫嚷了一会儿就静下来不出声了,只是困难地喘着气——而他们是挤在一堆走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苍白的嘴唇上挂着谄媚的微笑,还有一双脚迈步的样子,好像当时有人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正从背后打他们膝盖两侧的部位。但是有一个走在稍稍靠旁边一点儿的,他镇静、严肃、没有笑容,我和他的一双眼睛相遇时,从那里看出了一种坦率的和毫不掩饰的仇恨。我清楚地看出他蔑视我,并等着我会对他干出什么事情来:如果我马上去打这个没有了武器的人,他都不会叫喊一声,不会进行自卫及为自己辩解——他等待着,我怎么干他都不在乎。
我随着人群一齐往前走去,以便再一次看看那个人的眼睛,我还真的成功了。那是在他们走进一幢房子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当他给同伴们让路、让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他再一次地瞥了我一眼。这时我发现在那双黑黑的、大大的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的那种痛苦,那种无限深沉的恐惧和疯狂,简直让人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人世间一个最不幸的心灵。
“那个瞪着眼睛的是什么人?”我问押解的人。
“是军官,一个疯子。他们之中,这样的人很多。”
“他叫什么?”
“他总也不开口,不说出自己的姓名。连他自己部队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好像是混在里头的一个家伙。他已经上吊过一次了,刚从绳索上救下来,还说啥呀!……”押解人挥了挥一只手,进门去了。
而现在是傍晚,我在想着他。他是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敌人之一,而且自己的士兵都不认得他。他保持沉默,急切地等待着自己能完全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相信他是个疯子,他也不是胆小鬼:在这堆哆哆嗦嗦、惊恐万状的人群里,他独自一人保持着尊严,显然他也瞧不起自己部队上那些被俘后吓得胆战心惊的人。他在想什么?这个人心灵里的绝望该是多么深沉,他临死都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要名字干吗?他和生命、和人们的关系已经完结了,他懂得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他在自己周围没有看到一个像样的人,无论在自己和敌方的部队里都没有,虽然他们好像在叫喊,在发疯,还在威胁。我询问过他的情况:他是在最近的一次战斗中,在厮杀时被抓获的,在那次战斗中死了数万人,抓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武器,一个士兵因为没有看清楚这一点,用刺刀揍他,他却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举手自卫。原来他受了伤,不过对他来说不幸的是轻伤。
也许他确实是个疯子?一个士兵说了,他们部队里,这样的人很多。
<strong>片断十二</strong>
……开始了……昨天晚上我走进哥哥书房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旁边的沙发轮椅上,桌子上堆满了书。我一点着蜡烛,错觉马上消失了,可是我久久没敢坐到他原来坐的沙发椅上去。起初是感到害怕——一些空荡荡的房间,里边常常可以听到某种沙沙沙和噼噼啪啪的响声,使我产生难受的感觉——可是后来,我甚至喜欢上了:是他,总比其他的一个什么人好些。不过我毕竟还是整整一个傍晚没有从沙发椅上站起来:我仿佛觉得,如果自己站起来,他立刻就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且,我离开房间时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一下。得把所有房间的灯点着了——不过用得着吗?也许更糟,假如我在亮光下看见什么东西——怀疑毕竟依然存在。
今天,我是带着蜡烛过去的,沙发椅上并没有任何人。显然是一个影子就这么简单地晃了一下。我又在车站上了——现在我每天早上都到那里去——还看见满满一车厢都是我们的疯子。车厢的门都没有打开,他们都被转到另一条线路上去了,但我有机会透过窗子看清楚了里边的几张脸。它们都显得很恐惧。特别是其中有一张脸过分地拉长着,黄得像只柠檬,张着黑黝黝的嘴巴,两只眼睛呆呆地一动不动——它真像一个吓死人的面具,以致我的目光没法离开它了。而它看着我的时候是整张面孔都在看我,而且还呆呆地一动不动的——连它和启动的车厢一起离开时,仍没有动一下,也没有把目光移开。要是现在让我在这些黑魆魆的门里看到它的话,这么说吧,我会受不了的。我问清楚了:运回来的共二十二个人。传染病正在蔓延。报纸不知怎么对此保持沉默,不过好像就连我们这个城市的情况也不很好。出现了几驾黑色的和关得紧紧的轿式马车——我数了,就今天一天,共出现六驾;这样的马车出现在城市的各个不同角落。大概,我也会给装在这样的一驾马车里拉走的。
而报纸仍每天都在要求征集新兵、提供新鲜的血,我却越来越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昨天我读了一篇很可疑的文章,那里证实说人民中间有很多间谍、卖国贼和叛徒,说要小心提防,劝大家仔细留神,还说人民的愤怒本身会把罪犯找出来的。什么样的罪犯,犯的什么罪?当我乘坐有轨电车离开车站时,听到了一次古怪的谈话,显然是在讲这件事儿:
“应当不经审判就把他们绞死,”一个人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其他的人和我,“叛徒应该绞死,对。”
“不能可怜这种人。”另一个人肯定地说,“对他们够心慈手软的了。”
我下了电车。可大家都在为战争哭泣,连他们也在哭——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大地上弥漫着某种血雾,遮住了视线,于是我开始想,一场世界性的灾难确实临近了。是哥哥看到的那种红笑。疯狂是从鲜血染红的战场上产生出来的,我于是在空气中感觉到了那红笑的凛冽的呼吸。我是一个结实、坚强的人,没有得使身体腐烂和导致大脑分裂的疾病,然而我发现传染病正在侵蚀我,我的思想已经有一半不属于我了。这比鼠疫及其造成的恐惧更糟。鼠疫,毕竟还是可以找个地方躲开的,在那里采取一定的措施;而能穿透一切的思想,怎么躲得了,它是多么远也隔不开、什么障碍也阻挡不了的呀!
白天我还能进行斗争,可夜间就和大家一样成了自己梦幻的奴隶;而且,我做的梦都是恐惧的和疯狂的……
<strong>片断十三</strong>
……所有的地方,到处都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和血淋淋的战斗。最轻微的一推就会招来野蛮的镇压,搏斗中动用刀呀,石块呀,棍棒呀,而且不管杀了谁都变得无所谓了,红红的鲜血向体外喷射,而且流得那么欢畅、大量。
这些农民——六个人——由三名带着子弹上了膛的步枪的士兵押着。他们穿着农民独特的服装,简单而原始,使人想起野人;他们的脸特别得像用泥巴塑成的,头上披盖的仿佛不是头发,而是一堆蓬松散乱的皮毛。他们就像古时候的奴隶,由严守纪律的士兵押着,走过富裕的城市的街道。他们是被押去打仗的,在刺刀的威逼下顺从地走着,无辜而愚钝,恰似被带往屠宰场的犍牛。走在头里的是个少年,高高的,还没有长胡子,伸着鹅一样的长脖子,脖子上长着个一动不动的脑袋。他整个身子向前倾着,像根树枝,两只眼睛直盯着前方,那目光仿佛直看到了大地的最深处。走在最后的一个上了年纪了,身材矮小,留一脸的大胡子;他不想反抗,一双眼睛里也没有思想,但土地拖住了他的两只脚,它们陷在泥土里拔不出来——所以他走路的样子像被迎面的大风吹得往后倒退似的。因此,他每走一步都得挨士兵用枪托从背后一击;一只刚拔出来的脚正哆哆嗦嗦往前迈时,另一只脚又牢牢地被泥土粘住了。押解的士兵们的脸也是哀伤的和怨恨的,显然,他们已经这么走了好久了——感到疲倦了,而且拿枪的姿势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路像庄稼人一样,步伐零乱,袜子都缩进去了。农民们毫无意义的、长期的和默不作声的反抗,仿佛把他们守纪律的脑袋搞糊涂了,他们都变得不知道是在往哪里走以及为什么在走了。
“你们带他们上哪儿?”我问最最边上的一个士兵。他冷不防地吓了一跳,瞧了我一眼,并通过他那尖锐地闪亮了一下的目光,使我清楚地感觉到一把刺刀已经扎到我的胸膛里了。
“你走开!”一个士兵说,“你走开,那可不是……”
上了年纪的那个人利用这一瞬间的机会逃跑了——他用轻轻的碎步向林荫道的栅栏跑去,像躲藏起来那样蹲在了那里。连一头真正的动物都不会那么干的,这么笨拙,这么傻。不过士兵还是大发其怒了。我看到他怎么走到近前,弯下身去,把枪扔到左手上,用右手啪的一声打在一个柔软、平面的部位上。接着,又是啪的一声。人们聚集起来了。响起了一阵阵笑声、叫喊声……
<strong>片断十四</strong>
……在池座的第十一排。旁边人的手臂从右边和左边把我紧紧挤夹着,远处四周围的半暗不明中一动不动地伸着一些脑袋,被台上的灯光照得稍稍带点儿红色。这一群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人造成的恐惧,渐渐地控制了我。他们中的每个人都默默地听着台上的声音,不过也许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可是因为他们人数很多,所以他们的沉默听起来比舞台上演员们的声音还响亮。他们咳嗽,擤鼻涕,衣服和腿脚活动发出窸窸窣窣声;我还清楚地听到他们深沉而不均匀的、使空气温度升高的呼吸。他们使人觉得可怕,因为其中的每个人都可能变成一具尸体,再说他们大家的脑袋都失去了理智。这些梳理得光溜的、牢牢托在浆得笔挺的洁白领子上的后脑壳,是平静的,但我却在这平静中感觉到了一场每一秒钟都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一想到他们的人数那么多,他们又那么可怕,而自己离出口处却那么远,我的双手便发冷。他们都安安静静,若无其事,但如果有人大叫一声:“着火了!”……于是我恐惧地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强烈愿望,一想到它,就没法不又双手发凉、浑身出冷汗。没有人妨碍我叫喊——站起来转过身去叫喊:
“着火了!逃命吧,着火了!”
他们平静的四肢都会因疯狂而不断地抽搐。他们会跳起来,嗷嗷直叫,他们会像野兽那样发出咆哮,他们将会忘记自己有妻子、姐妹和母亲,他们会开始到处乱窜,会变得像突然失明的人那样,而且因为自己失去了理智,他们会用这些白皙的散发着香水气味的手指互相把对方掐死。这时候如果打开灯,亮堂了,台上出来个脸色苍白的人大声嚷嚷,说一切平安无事,也没有发生火灾,还放出粗狂欢乐、断断续续及颤抖的音乐——他们都一概不会听的——他们将掐人、跺脚、打女人的头部、揪这些费尽心思专门梳出来的发髻。他们将互相抓对方的耳朵、咬对方的鼻子。他们将撕别人的衣服,直到把人家搞得赤身裸体也不觉得害臊。因为他们都丧失了理智。他们的那些感情丰富、温柔、漂亮和受到宠爱的女人将尖叫和挣扎,无可奈何地抱住他们的膝盖,还相信他们的高尚优雅——而他们则恶狠狠地揍她们仰着的美丽的脸蛋,同时向出口处跑去。因为他们从来都是些刽子手,所以他们的文静、他们的高尚优雅——是一种吃饱了的野兽感到自己处于安全时的文静。
当他们半数成了尸体,其余的一身破衣烂衫像些羞怯的野兽哆哆嗦嗦集结在出口处时,脸上露出假惺惺的微笑——这时候,我就要站到台上去,并笑着告诉他们:
“这都是因为你们杀害了我的哥哥。”
想必是我大声地嘟哝了些什么,因为我右边相邻的人生气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还说:
“安静点儿!您妨碍别人看演出了。”
我乐了,想开会儿玩笑。我做出一副严肃地警告的面孔,向他侧过身去。
“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问,“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安静点儿,我恳求您了。”我动动嘴唇轻轻地对他说,“您闻到了吗?有股子焦味儿。剧院里起火啦。”
听了我的话他没有叫起来,说明他够坚强的,理智也健全。虽然他的脸一下子煞白了,一双眼睛几乎耷拉在面颊上了,而且大得像牛尿脬,然而他没有叫喊。他悄悄地欠身站起来,甚至都不感谢我一声,便摇摇晃晃、迈着哆嗦的脚步向出口处走去。他怕其他的人会猜到发生了火灾而使自己没法离开,他认为自己是唯一该得救和保全生命的人。
这使我很反感,于是我也离开了剧院,而且我也不希望过早地公开自己的真实面目。马路上我张望了一下正在打仗那边的天空——那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夜间被火光照得红兮兮的云彩缓慢而静静地在移动。“也许,这一切全是在做梦,什么战事也没有?”我被天空和城市的宁静给蒙蔽住了。
但是,从一个旮旯里跳出来一个小孩子,他边跳边开心地在嚷嚷:
“一场雷电般的激战。损失重大。买电讯报啰——夜版的电讯报!”
我拿着电讯报在靠近路灯的地方看了一遍。四千具尸体。在剧院里的人,大概不超过一千。然后,我一路上都在想:四千具尸体。
现在,连走进自己那幢空房子也使我感到害怕了。还在我刚把钥匙塞进去并瞧着那道默默的和平直的门时,我已经感觉到所有那些黑魆魆空荡荡的房间,里边立刻会有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谨慎地四面顾盼着走进去。房子里的路,我很熟悉,但在台阶上我已经点起火柴,甚至找到了蜡烛。现在我不到哥哥的书房里去了,它被用钥匙锁上了——那里所有的东西都锁在里边。我在餐厅里睡觉,完全搬到那里了:这里安静些,连空气里也仿佛还保持着谈话、欢笑和餐具碰撞的余音。有时候,我会清楚地听到那支干了的蘸水笔写字时发出的沙沙声;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
<strong>片断十五</strong>
……这个荒唐而可怕的梦。仿佛我的头盖骨被从脑子上面揭去了,于是这失去了保护后袒露着的脑子,就顺从而贪婪地把血淋淋和疯狂的日子的所有恐惧都吸收进去了。我缩成一团躺着,整个身子占用两俄尺的空间,可是我的思想却包容了全世界。我用全体人们的眼睛在看,我用所有他们的耳朵在听;我在和被打死的人们一起死去;我和那些负伤的、被忘了的人们一起感到伤心,在哭泣;如果谁的身上流血了,我便感到创伤造成的疼痛,感到痛苦。那种没有发生过的和还很遥远的事情,我是看得那么清楚,仿佛它们已经有过和离得很近,袒露的脑子经受着无边的痛苦。
这是些孩子,一些年纪还小、天真无邪的孩子。我看到他们在马路上玩战争游戏,互相追赶,接着传来尖细的童音,有孩子哭了——这种时候,因为恐惧和厌恶,我心里感到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我便回家去,已经入夜了——在夜间烈火熊熊的梦幻中,这些年幼无辜的孩子结成了一个少年杀人团伙。
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在燃烧,火很大,红红的,而房屋里边,一群畸形的、长着成年杀人犯脑袋的孩子在蠕动。他们轻巧而灵活地蹦跳着,像嬉闹的小山羊,然而他们的呼吸却沉重得像病人。他们的嘴巴像蛤蟆或青蛙,哆嗦着张得大大的;在他们赤裸裸身体的透明的皮肤底下,阴郁地流着鲜红的血——他们在边玩耍边互相残杀。他们比我所见到过的什么都可怕,因为他们还是小孩子,什么地方都能钻进去。
我从窗子往外看,被一个小孩子发现了。他微微笑了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请求到我这里来。
“我想到你那里去。”
“你会把我杀了的。”
“我要到你那里去。”他说,脸色突然奇怪地一下变得苍白了,而且像只大耗子似的开始往白色的墙上爬,完全像只饥饿的大耗子。他跌下去了,吱吱叫着,又那么迅速地闪现在墙上,而且爬得很快,以致我的目光都追不上他时断时续的突然的爬行动作。
“他会从门底下爬进来的。”我恐惧地心想,然后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便把身子缩得又窄又长,很快地摇摇尾巴尖,爬进正门底下一道黑暗的夹缝里。不过,我乘机钻进被窝里藏起来了,听着他这小东西怎么在这些黑魆魆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迈着自己的一双小脚在找我。他爬一会儿歇一会儿,慢慢靠近我的房间,终于爬进来了;好久没有什么动静,既听不出活动也没有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我床边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忽然,有什么人用手把被子的一角掀得翘起来了,房间里的冷空气随即向我的脸和胸部袭来。我紧紧抓住被毯,但它的四面八方都固执地不听我的使唤;我的两只脚终于一下子感到像泡在凉水里那么冷。这时候,我的两只脚已无遮无盖地躺在黑魆魆房间的冷空气中了,而他正瞅着这双脚。
有条狗在墙外的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停下了,我接着听到这条狗弄得链子叮当响地走进窝里去了。而他仍默默地瞅着我一双光着的脚;不过我知道他在这里,因为像死亡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的恐惧犹如一座石砌坟墓,一动不动牢牢地禁锢着我。如果我能叫喊,我会把整个城市、把全世界都叫醒;但是我的嗓子丧失功能了,发不出声音,而且我还动弹不得,只是无可奈何地感觉到一双冰冷的小手顺着我的身子在活动,它们渐渐地靠近了我的喉咙。
“我受不了啦!”我喘息着呻吟了一声,顿时醒过来了,发现夜里一片警觉的黑暗,神秘而令人难受的黑暗,然后好像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