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觉得自己与其他恋人并无不同,晨曦显得更明亮,黄昏感觉更柔和。她们手牵手漫步在村庄街道上,途中会停下来聆听晚间演奏的风笛。那哀伤、具异国风的旋律中有个什么唤醒了洁美的音乐灵魂,使得美妙的和弦在她脑中涌现,与风笛的呜咽哀号截然不同,却同样诞生自高地的神秘本质。
快乐的白天;快乐的夜晚——夏日光辉在阴沉的山丘上方流连数小时,直到毕多斯村庄小屋的窗口已透出一盏盏明灭不定的灯光许久,仍流连不去。风笛手终于决定回家,但她二人会再游荡到荒野上去,在短而有弹性的草地与石南当中找个地方肩并肩躺下。
她们还只是孩子,无论在言语、生活或爱情本身方面的本事都不大。芭芭拉柔柔弱弱,才刚满十九岁,瘦骨嶙峋的洁美则二十岁不到。她们说话是因为言语能让饱胀的心得到抒发,说得断断续续、十分腼腆。她们相爱是因为在那柔软有弹性的草地与石南上头,自然而然便产生了爱。但没有多久她们的梦破碎了,因为这种梦看在村里人的眼里很奇怪。村民们觉得她们疯疯癫癫,到处闲晃,一晃就是几个小时,像情侣似的。
芭芭拉从小与严厉的祖母同住,祖母就对她们的友谊心怀疑虑,她皱着眉头说:“我真是想不通,她和那个洁美古古怪怪的,年轻的姑娘家不能这样,不成体统!”
在村里负责处理邮件多年的她说起话来分量十足,邻居们听了纷纷摇头晃脑地附和:“不能这样,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麦唐诺太太!”
流言传到了洁美的老父亲耳里,这个一头白发、性情温和的牧师以困惑的眼神看着女儿——这女儿向来令他困惑。她做起家事笨手笨脚,也非常邋遢,每次做饭总会把厨房和锅碗瓢盆弄得一团乱,做针线活更是异常不灵巧,这点他知道,因为他袜子的脚后跟就被她补得乱七八糟。想起她母亲,他会看着洁美连连摇头叹气。她母亲是个温婉胆怯的女人,他自己个性也很内向,但他们的洁美很爱逆着强风在山丘上迈开大步走,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小时候,她曾经跟着白鼬去追踪兔子,曾经跨坐到邻居一匹农场用马的背上,只垫了一只麻布袋,没有马镫、马鞍或缰绳,还曾经做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他这个孤单、迷惘的可怜人还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实在拿她没办法。
不过即使年纪还小,她就会坐到钢琴前面,弹一些她自己创作的小曲调。他尽了最大的力,请来邻村的莫里森小姐教她弹琴,因为好像只有音乐能驯服她。洁美慢慢长大,她的曲调也随之成长,跟着身体一起蓄积意志与力量。冬天的晚上,如果芭芭拉坐在他们家客厅听她弹奏,她会即兴地连弹数小时。他一向都很欢迎芭芭拉到家里来,她们俩从小就是这么形影不离——那现在呢?他想起传言不由得皱眉。
他十分战战兢兢地找洁美谈过。“亲爱的,你听我说。你们老是黏在一起,小伙子就没有机会追求你们了,而芭芭拉的祖母希望孙女儿结婚。安息日下午让她和年轻小伙子去走走吧——那个年轻的麦奎格不错,长得好看又可靠,听说他爱上了那个小姑娘……”
洁美瞪着他,一脸不高兴:“她不想和麦奎格出去散步!”
牧师再次无奈地摇头。面对自己的孩子,他完全无计可施。
后来洁美为了精进音乐素养而去了因弗尼斯,但每个周末都会回家,因此与芭芭拉的情谊并未真正中断过。事实上她们的感情似乎更好了,或许是因为被迫分开的缘故。两年后牧师突然去世,只留给洁美极其微薄的家当。她不得不交出灰暗老旧的牧师住宅,到村里离芭芭拉较近的地方租下一个房间。然而,村民们不再需要因为尊重温和又稚气的牧师而有所节制,敌意便非常明显地流露出来——这些善良的人仇视洁美。
芭芭拉哭了:“洁美,我们离开这里吧……他们恨我们。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已经二十一岁,想去哪里都可以,他们管不了我。带我离开这些人吧,洁美!”
苦恼、愤怒又迷惘不已的洁美,伸手揽着芭芭拉:“我能带你去哪里呢?可怜的小东西,别忘了,你身子弱,我又穷得要命。”
但芭芭拉仍继续恳求:“我可以工作,我可以刷地板,我什么事都能做,洁美,只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好!”
于是洁美转而向因弗尼斯的音乐老师求助。她能做什么谋生?这个男老师相信她的才华,便给了她建议并借她一小笔钱,鼓励她到巴黎求学,完成作曲的训练。
“你的资质太好,我实在教不了你。”他对她说,“而且在那里生活费会便宜得多,至少这样的交换对你是有利的。我今天晚上就写信给音乐学院的院长。”
那是停战后不久的事,如今她们一起住在巴黎。
至于蓓特,她除了收集飞蛾甲虫,偶尔也会在命运之神的眷顾下收留一个女人。但命运之神几乎不曾眷顾过蓓特——雅拉贝拉把这笔账记在甲虫身上。可怜的蓓特最近变得十分抑郁,她开始引述美国历史、黯然说着她所谓的“悲惨军队”在雪地里一路留下的血迹。此外她似乎也念念不忘卡士达将军,那个英勇却极为不幸的英雄。“每趟路都像是卡士达的最后一程。”她会说,“说也没用,整个该死的世界都巴不得割下我们的头皮!”至于玛格莉特·罗兰,她从不受年轻、一心一意又自由的人吸引——她其实是天生的偷猎者。至于宛妲,她的爱人千变万化,还没有找到判定的准则。她爱得狂野,不用航海图也不用罗盘。宛妲的感情犹如一艘无舵的小船,被强风吹得东漂西荡,一忽儿航向正常,一忽儿航向不正常。这艘船帆破桅折,从未望见过港口的踪影。
<h3>· 3 ·</h3>
这一些就是史蒂芬担心玛莉太孤独,终于转而交往的人。她投靠了自己的同类,而且非常受欢迎,因为再没有什么力量比痛苦更能凝聚人心。可是她看得更远,希望有一天那些比较幸福的人也能接纳她,再进而接纳玛莉——这女孩的幸福将必须由她一力承担;也希望有一天在她孜孜不倦的努力之下,为玛莉打造出一座避风港。
如今她们进入了那条流经各大城市的静默深河,在两岸峭壁间无声无息地移动,越流越远,直到无人之境——全宇宙最荒凉的地方。但回到家后并未感到不安,就连史蒂芬的疑虑也暂时被麻醉了,因为这条奇妙河流在一开始会具有忘川的抚慰作用。
她对玛莉说:“这聚会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玛莉天真地回答:“我很喜欢,因为他们对你那么好。布洛凯跟我说他们觉得你会成为名作家。他说你是华勒莉·西摩的狮子,我心里充满骄傲……太让我开心了!”
史蒂芬俯身亲吻她,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