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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但是以前的确打过猎。她的父亲是菲利浦·戈登爵士对吧?他在伍斯特郡有一栋宅邸,好像是被倒下的树压伤丧命的。你觉得戈登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学生?稿子写好之后,我会送来让她过目,但我真的很想见见她,你懂吧?”这个年轻人相当机灵,接着说道,“我刚刚看过《犁沟》,写得太好了!”

扑通口若悬河地说着,年轻人一面飞快地做笔记,最后在他临走之前,扑通让他来到阳台上,从那儿可以看见史蒂芬的书房。

“喏,她就坐在书桌前!你还能要求些什么呢?”她指着满头乱发七横八竖的史蒂芬(年轻作家有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得意扬扬地说。偶尔,她甚至能设法安排史蒂芬亲自与记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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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前。太阳已经躲到云层背后:岸道上笼罩着一种暗淡的褐色光线,此时风已经停歇,就要起雾了。所有优秀作家都会有的气馁心情她也感受到了,所以很讨厌自己写的东西。昨晚的工作似乎不尽理想、一文不值,她决定用蓝色铅笔将整个章节大笔划去,重新写过。她开始陷入某种恐慌:新书将会是个可笑的失败之作,她感觉到了,她再也写不出像《犁沟》那种水平的小说。当初她在受到冲击之后,很奇怪地产生了一种不正常的精神活力,而《犁沟》就是这种反应下的产物。但如今她再也无法有所反应,她的大脑好像延伸过度的橡皮筋,疲软、迟钝,弹不回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她分心,她渴望能将它化为文字,却又羞于启齿。她点了根烟,抽完之后又拿出一根,用前一根的烟蒂头点燃。

“扑通,拜托你不要再绣那个帘子了。我实在受不了你绣针的声音,每次你把针扎进那紧绷的绣布,都像打鼓一样吵。”

扑通抬起头:“你抽太多烟了。”

“八成是这样。我再也写不出东西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一开始写这本书就是这样。”

“别傻了!”

“我告诉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像泄了气一样,有点肠枯思竭。这本新书一定会失败,有时候我觉得还是把它给毁了的好。”她开始在房里踱起方步,两眼无神,神经却紧绷得有如箭在弦上。

“这是因为熬夜的关系。”扑通喃喃地说。

“有灵感的时候就得工作。”史蒂芬应声顶了回去。

扑通将绒线绣搁到一旁。她不太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沉沮丧所动,这种文人的情绪波动她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稍加仔细地看着史蒂芬,结果在她脸上看见了令人担忧的东西。

“你好像快累死了,怎么不去躺下来休息呢?”

“胡说!我想要工作。”

“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工作。不知怎的,你看起来很紧张不安。你是怎么回事?”然后又非常温柔地说,“史蒂芬,请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史蒂芬乖乖听话,仿佛又回到莫顿的授课室里,接着她忽然双手掩面:“我不想告诉你……我为什么非得跟你说?”

扑通说:“因为,我有权利知道,你的事业对我非常重要,史蒂芬。”

史蒂芬顿时无法抗拒再次向扑通倾吐心事那种纾解的幸福感,忍不住便想要把新的重大烦恼告诉这个忠实又有智慧、头发花白的娇小女子,过去她曾伸出援手,或许这次她的手能再度找到拯救她所需的力量。

她也不看扑通,便噼里啪啦说了起来:“扑通,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是关于我的作品,里头有点问题。我是说我的作品应该可以更有生命力,我感觉到了,我知道,却有点发挥不出来,总是少了点什么。即使是《犁沟》,我也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知道这本书写得不错,但并不完整,因为我不完整也永远不会完整……你还不懂吗?我不完整……”她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停顿了一下,随后再次盲目地脱口而出,“生活中有好大一块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我想要去经历,我应该要去经历,如果我想成为真正优秀的作家的话。也许那其中有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我却错过了……这是最糟的了,扑通,明知它无所不在,就在我的周围,时时都离得很近却总是有隔阂;我觉得就连街头上最贫穷、最无知的人,都比我了解得多。而我连街头这些穷苦男女都不如,竟还敢提笔写作!扑通,为什么我没有权利去体验?我年轻又身强体健,所以有时候我错失的这个东西会折磨我,所以我再也不能专心工作,你难道不明白吗?扑通,帮帮我,你也曾经年轻过。”

“是啊,史蒂芬,那是很久以前了。”

“但你就不能为了我回想一下吗?”她的声音几乎因为痛苦而显得愤怒,“这不公平,不合理。为什么我要活得身心都这么孤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一个永远得不到满足、必须不断压抑的身体折磨?就因为这不正常的压抑,才让它变得比我的心灵强大得多。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种诅咒?现在连我最神圣的东西,我的作品也受到波及……我永远也成不了伟大的作家,因为有这副残缺、令人无法忍受的躯体……”她不再出声,霎时感到难为情又羞耻,因为太过羞耻了以至于说不下去。

扑通坐在那里,像死人一样脸色苍白、沉默无语,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又或者是不敢说什么安慰的话。她所有关于为了其他人应该闯出一点名堂来的高论,要高贵、勇敢、勤勉、正直、保持身体纯洁,要忍耐,因为忍耐是对的,还有倒错者与生俱来的可怕权利——扑通的所有高论全都散落在她四周,有如不堪一击的假神殿的废墟。在这一刻她只清楚地看到一件事:受到束缚、受到肉欲锁链束缚的天纵英才,摆脱不了肉体桎梏的细腻心灵。从前她曾经为了这个备受痛苦折磨的生命与上帝争论过一次,如今她再次暗暗呼喊创造出史蒂芬的造物主:你的手创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骸,你还要毁灭我。这时她心里忽然感到悲痛难忍:你还要毁灭我……

史蒂芬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算了,”她尖声说道,“没关系的,扑通……忘了吧!”

但扑通眼中已是泪水满盈,史蒂芬见状走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搜寻着手稿:“现在请你出去吧,我得工作了。要是拖得太晚,不必等我吃晚饭。”

扑通轻手轻脚地离开书房,态度非常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