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哭泣似乎不同以往,史蒂芬不禁全身颤抖。那哭声中有种恐惧与孤寂的意味,像个惊恐的孩子在啜泣。史蒂芬心生怜悯,觉得需要给予安慰,以至于忘了自己的悲戚。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需要保护这个女人,需要安慰她。
她顿时变得镇静而温和地说:“告诉我,告诉我哪里错了,心爱的。别怕惹我生气……我们彼此相爱,这才是最重要的。告诉我哪里错了,让我帮你,只是别这样哭……我受不了。”
但安琪拉用双手掩住脸。“不,不,没什么,我只是累了。最近这几个月绷得太紧了。我只是个软弱的人,史蒂芬……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何止是疯了。我肯定是疯了才会任由你这么爱我……总有一天你会瞧不起我还会恨我。都是我的错,但我实在太寂寞了,才会让你进入我的生活,而现在……唉,我没法解释,你不会了解的,你怎能了解呢?史蒂芬……”
可怜的人性是如此奇怪而复杂,以至于安琪拉确实相信自己的感觉。在顿生恐惧与悔恨的那一刻,想起了在苏格兰于心有愧的那几个星期,她相信自己对这个爱她的人,对这个以炙热的爱为另一人铺路的人,是感到同情与懊悔的。以她的软弱,她不能离开这个女孩,现在还不能。她有一种异常坚强的特质,似乎结合了男人的阳刚,与女人较柔和、较细腻的力量。想到罗杰那头年轻野兽,他那鲁莽、近乎粗暴的感官魅力,她便满心后悔羞愧,恨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也知道在激情的冲动下,以后还会这样做。
自觉卑微的她摸索着女孩温柔体贴的手,然后试着轻描淡写地说:“史蒂芬,你永远都会原谅我这个可耻的罪人吧?”
史蒂芬没听懂她话中的含义,说道:“如果我们的爱是一种罪,那么天堂里一定充满了像我们这种温柔而无私的罪孽。”
她们依偎着坐在一起,疲惫得就要死去,安琪拉低声说:“再用你的手环抱我,不过要轻一点,因为我太累了。你是个体贴的情人,史蒂芬,有时候我觉得你几乎太体贴了。”
史蒂芬回答:“我不是因为体贴才不愿意强迫你,我只是无法想象那种爱。”
安琪拉·寇斯比没有言语。
但现在的她好渴望利用女人的灵魂所最珍惜的告白,来获得微妙的慰藉。感觉自己做错事后也让她更加自怜(自怜到完全虚脱无力,几乎病倒的地步),由于没有勇气坦承当下的情况,只好让思绪回到过去。史蒂芬向来都避免问她问题,因此她们从未讨论过那段过往,但现在安琪拉觉得非常需要谈一谈。她并未分析自己的感觉,只是知道自己极度渴望变得谦卑、乞求同情,从这个古怪、强壮、敏感而且爱她的人身上,榨取一些最终获得原谅的希望。当她躺在史蒂芬怀里的那一刻,这女孩登时有了莫大的重要性。说也奇怪,背叛的事实似乎反而强化了她抓住这女孩的意志。这时安琪拉动了一下,史蒂芬轻声说道:“躺好别动……我还以为你睡熟了。”
安琪拉回答道:“没有,我睡不着,亲爱的,我在想事情。有些事我应该告诉你。你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史蒂芬,为什么不问呢?”
“因为,”史蒂芬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跟我说。”
于是安琪拉从头说起。她描述了维吉尼亚州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房屋。那是一栋气派的灰色屋子,门口有廊柱,还有庭园俯瞰深处的流水,那道流水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波多马克河。屋子侧边上长着木兰花,庭园里还有许多老树成荫。夏天时,萤火虫会在那些树上点灯,活动式的灯火在枝叶间迅速移动。炎炎夏日的黑夜电光飞闪,炎炎夏日的空气充满香甜。她描述在她十二岁时去世的母亲,一个可悲又无能的人,属于那种再细碎的琐事都有许多奴隶料理的女人。“她几乎连鞋袜都不会自己穿。”安琪拉微笑着描述那样的母亲。
她描述父亲乔治·班杰明·麦斯威尔,一个迷人却挥金如土到无可救药的人。她说:“史蒂芬,他活在过去的辉煌时刻,因为他是麦斯威尔的子孙,维吉尼亚的麦斯威尔家族,他不肯承认南北战争已经剥夺了我们所有人花钱的权利。天晓得,其实剩的钱少得可怜,那场战争几乎毁了历史悠久的南方绅士!我祖母还记得很清楚那个年代的事;她曾经从床单上刮下棉絮供我方的伤兵使用。如果祖母没有死,我的人生可能会不同,只可惜母亲死后几个月她也走了。”
她描述最后的剧变,住家连同所有家具都一起变卖了,她跟着父亲出发前往纽约(她只有十七岁,而父亲破产了,身上又有病),去重新赚取他挥霍光的家产。由于现在叙述的是真实生活的写照,不带一丝想象,字字句句栩栩如生,她的声音也变得苦涩无比。
“地狱,真是地狱!钱一下子就花光了。有些日子我都吃不饱。史蒂芬啊,那肮脏、那难以言喻的污秽——炎热、寒冷、饥饿和污秽。天哪,我有多痛恨那个丑恶的大城市!它是个怪物,会把人整个压碎、吞噬,即使现在再回到纽约,我还是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史蒂芬,那个该死的城市让我的神经都绷断了。有一天父亲死了,平静地逃脱了这一切,完全就像他的作风!他也差不多受够了,所以两腿一伸就死了,但我还年轻,不能这么做,何况我也不想死。我压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知道我应该还算漂亮,而好看的女孩有机会上舞台,于是我开始找工作。我的天哪!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接着她描述那些长长的、棱棱角角的街道,一里接着一里的街道,一里接着一里全然陌生且不友善的脸,像面具一样的脸。还有可能雇用她的人的亲昵脸孔,凝视着她时显得过于亲昵的脸孔,瞬间卸下面具的脸。
“史蒂芬,你在听吗?我拼命奋斗,我发誓!我发誓我真的拼命地奋斗,得到第一份工作时,我才十九岁,史蒂芬,十九岁其实不算老吧?”
史蒂芬说:“接着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呵,我亲爱的,好难对你说出口。待遇很差,不够养活自己,我总觉得他们是故意的,很多女孩也都这么想,他们从来不给我们足够的钱过日子。你看,我一点才华也没有,只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从来没有演过真正有台词的角色,只是跳舞,跳得不好但至少身材不错。”她停顿下来,抬起头试图看穿幽暗,但史蒂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不过呢,亲爱的……史蒂芬,我想感觉到你的臂膀,把我抱紧一点……不过呢,我……有个男人想要我,但不是像你一样想要保护我、照顾我。老天爷,不是的,不是那样!我那么穷、那么累又那么害怕,你知道吗?有时候鞋子因为太旧,会跑进泥水,我又没有钱买新的,你想想看,亲爱的。冬天洗手的时候我会哭,因为冻疮裂开了在流血。我实在无法再继续这样下去,就这么简单……”
桌上镀金的小时钟嘀嗒声响亮。嘀嗒、嘀嗒!嘀嗒、嘀嗒!那么小、那么脆弱的躯壳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花园里某处传来狗吠声——是东尼在黑暗中追逐想象的兔子。
“史蒂芬!”
“是,亲爱的?”
“你了解吗?”
“嗯,当然,我了解。继续说吧。”
“可是过了一阵子,他丢下我走了,我又得像以前一样拖拖沓沓地度日,我有点垮掉了——晚上睡不着,上台跳舞的时候笑不出来、做不出快乐的表情,雷夫遇见的我就是这副模样。他看到我跳舞,便到后台来,有些男人会这么做。我记得当时我认为雷夫不像这种男人,他看起来……反正就是像雷夫,一点也不像那种男人。然后他开始送花给我,从来没有礼物什么的,只有附上卡片的花。我们一块儿吃了好几次午餐,他谈起那个抛弃我的男人。他说他想带着马鞭去找他……你想想雷夫竟然要拿马鞭抽人!我发现原来他们很熟,因为两人都是从事五金生意。雷夫想替公司签一份大合约,所以碰巧来了纽约,然后有一天他向我求婚了,史蒂芬。我猜那时候他真的很爱我,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他人很好,心胸宽阔又很高贵。我的老天!他后来全都硬生生讨回去了,这让他能遂他的意控制我。我们结完婚后才搭船回欧洲。我并不爱他,但又能怎样?我走投无路,健康状况也越来越糟,我们那群女孩有很多人最后都进了医院,我不想落到那步田地。所以啦,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一举一动都要很小心,他那个人疑心病重得可怕。他认为既然我在穷困潦倒的时候有过情人,现在也可能做出同样的事。他不信任我,这倒也不奇怪,只是有时候会当着我的面把旧账全翻出来,天哪,那种时候我真是恨透他了!可是史蒂芬啊,我绝不能再走回头路,我的斗志已经丝毫不剩。所以尽管雷夫确实不是好丈夫,但如果他真的发起脾气来,我会吓死。这一点他大概也知道,所以他不怕凌辱我。为了你,他已经凌辱我很多次,不过因为你是女人,他不能跟我离婚,我想这才是最让他生气的。然而当你要求我为了你离开他,我也没有勇气去面对。雷夫一定会把事情闹成尽人皆知的丑闻,我没法去面对,他也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给我们烙上污名的,史蒂芬。我了解他,他报复心很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种软弱的男人往往就是这样。雷夫好像因为缺乏男子气概,就试图用报复来弥补。亲爱的,我不能再次落魄,我没法像那些愧疚的人老是活在水面底下,偶尔才跟鱼一样出来探个头,那种地狱般的生活我已经过够了。我想要生活,但又总是害怕。每回雷夫看我的时候我就害怕,因为他知道我最恨他想跟我做爱……”她说到这里忽然打住。
此时她暗自饮泣,让泪水无声地滑落,其中一滴溅到史蒂芬的外套袖子,在布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但她耐心的双臂仍旧动也不动。
“史蒂芬,说话嘛……说你不恨我!”
一根柴火塌了,迸起一阵明亮的火焰,史蒂芬低下头注视安琪拉的脸。脸都哭花了,哭得泪痕斑斑、红彤彤的,几乎变丑了。因为这张布满泪痕的可怜面容,还有隐藏在面容底下可怜的软弱,甚至于卑劣,使得史蒂芬在那一刻是如此深爱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话啊……跟我说说话,史蒂芬!”
于是史蒂芬轻轻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白色小盒子:“安琪拉,你看,这是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雷夫不能因为这个凌辱你,这是生日礼物。”
“史蒂芬,我亲爱的!”
“是的,我要你随时戴在手上,这样你才会记得我有多爱你。我想你刚才说到恨的时候忘了这一点……安琪拉,把手给我,以前在冬天里会流血的那只手。”
于是史蒂芬将那颗与母亲的钻石一样纯洁的珍珠套到安琪拉的手指上。然后她静静地坐着,安琪拉则睁大眼睛瞪着这美丽无比的珍珠。很快地,她满脸惊讶地抬起头,嘴唇就靠在史蒂芬的唇边,但史蒂芬转而亲吻她的额头。“你该休息了,”她说,“你真是累坏了。让你安全地躺在我怀里,你难道还睡不着?”
有时候,这是盲目与愚蠢,却也是足以弥补的爱情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