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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史蒂芬的生活充满新乐趣,一种完全以身体为中心的乐趣。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值得珍惜的、是真正具有价值的,因为它的力量能令她欣喜;尽管她年纪轻轻,照顾身体却极为勤勉,早晚都会用微温的水洗澡——她不准洗冷水澡,而热水澡听说有时候会使肌肉松软无力。练体育时她会绑马尾,但不知不觉中那条马尾也开始入侵其他场合。虽然多次受到申斥,她依旧老是记不住,拖着一条整齐油光的辫子就下楼吃早餐,最后安娜也只好由着她,无奈地叹气道:“孩子啊,你要是觉得非绑马尾不可,那就绑吧。不过我真的觉得这发型不适合你,史蒂芬。”

而狄佛小姐则是傻傻地疼爱着她。有时课上到一半,史蒂芬会卷起袖子检视自己的肌肉,这时狄佛小姐不但不加斥责,还会笑着欣赏她那小得可笑的二头肌。史蒂芬对体育的狂热与日俱增,现在连授课室也开始遭殃。书架上出现了哑铃,角落里也丢着半磨损的运动鞋。除了对于锻炼身体的热忱之外,这孩子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接下来菲利浦爵士别无选择,只能写信到爱尔兰,为女儿购买一匹地道的纯种猎马。他也只能说:“这下看看小罗杰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史蒂芬发现自己想到小罗杰的时候,可以轻松地笑了;这一笑大大有助于治疗她内心那道刻骨铭心的伤痕——或许这正是菲利浦爵士写信到爱尔兰买马的原因。

猎马送来了,它一身灰毛,身材纤瘦,眼神柔和犹如爱尔兰的清晨,英气勃发犹如爱尔兰的阳光,年轻的心犹如爱尔兰狂野的心,但又专一、忠诚,急于侍主,而且名字喊起来是那么悦耳——它与诗人同名,叫拉弗瑞。史蒂芬爱拉弗瑞,拉弗瑞也爱史蒂芬。他们是一见钟情,经常在厩房里聊上好几个小时,用的不是爱尔兰语或英语,而是一种言辞极少却包含许多细微声音与细微动作的安静语言,这对他们俩而言更胜有声的语言。拉弗瑞说:“我会勇敢地背负你,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来侍奉你。”她回答:“我会日夜照顾你,拉弗瑞,在你生命中的每一天。”于是在充满芳香干草味的马厩里独处的史蒂芬与拉弗瑞,郑重地立下盟誓,当时拉弗瑞五岁,史蒂芬十二岁。

当史蒂芬第一次与拉弗瑞一同去狩猎,再也没有哪个骑士比她更骄傲、更快乐;当拉弗瑞跃过栅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再没有哪匹年轻马儿比它更聪明、更勇敢。那天史蒂芬骑在拉弗瑞背上,风迎面吹来,心中的火熊熊燃烧,生命是如此美好,就算是骑乘飞马的希腊英雄柏勒洛丰也绝不可能像她这般兴奋、胆大。猎程一开始,狐狸就往莫顿的方向跑,甚至穿越北侧的大马场后才再度转向,逃往厄普顿。马场里头耸立着一大片树篱,背后堆放着木柴,这对年轻的搭档还能怎么做?当然只能向前直冲安全跃过——凡是目睹拉弗瑞飞跃那道树篱的人,对它的英勇绝不可能再有怀疑。他们回到家时,安娜已经等着要抚摸拉弗瑞,它实在让她难以抗拒。因为身为爱尔兰人,她喜欢用纤纤细指去感觉马儿细致的肌肉,也因为她确实想对史蒂芬表现出温柔与理解。但是当史蒂芬下马,身上溅满泥浆、满头乱发,脸上神情又与父亲相像到诡异的地步时,安娜原已挂到嘴边的话还是又咽了回去——她从孩子身旁退开,只是当时孩子过于雀跃并未留意。

<h3>· 4 ·</h3>

充满幼稚成就的日子快乐又美好,但时间过得太快,春去秋来,转眼间便到了史蒂芬十四岁的那年冬天。

某个阳光灿烂的一月午后,狄佛小姐坐着擦眼泪,因为她必须离开心爱的史黛芬,让位给一个能教希腊文与拉丁文的对手。可怜的狄佛小姐要回巴黎,去照顾日渐年迈的妈妈。同一时间,年满十四岁、身形抽高又瘦巴巴的史蒂芬则是站在书房里面对着父亲。她站定不动,目光却一直飘向窗外,外头的阳光似乎在召唤她。她已经穿上马裤和绑腿准备去骑马,满脑子都是拉弗瑞。

“坐下。”菲利浦爵士的声音非常严肃,她的思绪猛然间跳回现实,“史蒂芬,我们得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

“什么事,父亲?”她略一迟疑后,倏地坐下来。

“你太懒散了,孩子。到了这个时候,游手好闲会造就一个愚钝的史蒂芬,除非我们能振作起来。”

她将那双好看的大手搁在大腿上,弯身向前,专注地端详父亲的脸,只见从嘴角到眼神都展现出一种平静的坚决。她顿时感到不安,就像年轻马儿抗拒咬马嚼子那十分不舒服的训练过程。

“我会说法语,”她冷不防地说,“我法语说得跟法国人一样好,我读写法文的能力也跟老师一样好。”

“但除此之外,你所知极少,”他告诉她,“相信我,史蒂芬,这样是不够的。”

接着两人都沉默许久,她用马鞭轻拍着腿,他则思量着她的事。随后他口气相当平和地说:“我考虑过这件事,我考虑过你的教育问题。我要你像儿子一样受教育、享受优势条件……我是说尽可能。”他最后又补一句,同时将眼光从史蒂芬身上转开。

“可是我不是你的儿子呀,父亲。”她说得很慢,说的时候甚至感到沉重——从小至今,已经多年未曾感受到这种沉重悲伤。

听到这句话,他重新看着女儿,眼中有爱,还有一种看似怜悯的神色。接着他们四目交接,眼神定定地交融了好一会儿,虽然未发一语,却多多少少表达了各自的心意。她眼前变得迷蒙,便低头盯着靴子看,觉得可能快掉泪了而难为情。他看出来了,赶紧接着说下去,仿佛急着为她掩饰慌乱的情绪。

“你对我来说就像儿子一样,”他对她说,“你很勇敢又四肢强健,但我希望你有智慧,这是为你自己好,史蒂芬,因为要想拥有最好的人生就需要有大智慧。我希望你学着和书本做朋友,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它,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你可能会发现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我们没有人不这么觉得,而书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是要你放弃击剑和体育或是骑马,只是希望你有所节制。你已经锻炼了身体,现在就锻炼你的心智吧,让你的心智和肌肉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妨碍。这是可以办到的,史蒂芬,我自己就办到了,而你在许多方面都很像我。我养育你的方式和大多数女孩不同,这点你想必很清楚,看看薇奥莉·安崔姆就知道了。也许我是宠你,但我不认为你被宠坏了,因为我绝对相信你。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也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判断。但现在必须由你来证明我的判断正确,我们两人都必须向自己也向你母亲证明——她对于我不寻常的方法一直很容忍——现在我要接受考验了,裁判就是她。帮帮我吧,我将需要你全力协助,万一你失败,我也会失败,我们的命运相连。但我们不会输,等新老师来了以后,你会努力用功,等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性。你非成功不可,亲爱的,我太爱你了,你不能让我失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接着他伸出手来,又说,“史蒂芬,你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女儿啊,什么是荣誉?”

她直视着他不安、探询的双眼,一言以蔽之:“你就是荣誉。”

<h3>· 5 ·</h3>

史蒂芬与狄佛小姐亲吻道别时哭了,因为觉得好像有什么将一去不返——无忧无虑的童年就要走了,和狄佛小姐一样。和蔼可亲的狄佛小姐,总是那么傻傻地疼爱人、那么轻易地受支配、那么欣然地被说服,即使你摆明了偷懒,她还是那么愿意相信你已经尽力了。和蔼可亲的狄佛小姐,总是在不该微笑的时候微笑、在不该大笑的时候大笑,现在却在哭泣——但那哭法可是地道拉丁民族的哭法,泪流成河、号啕哭泣。

“Chérie-mon bébé, petit chou!(亲爱的,我的宝贝,小亲亲!)”她紧搂着瘦巴巴的史蒂芬,啜泣哭喊。泪水流到狄佛小姐的披肩上,已经看起来很破旧的劣等毛皮被泪水沾湿后纠结在一起,颜色也变得暗淡,狄佛小姐便试图将它擦干。不料她的手帕帮了倒忙,越擦越湿,史蒂芬正打算帮忙擦,才发现自己的大手帕也不怎么干。

从马尔文车站来的那辆老旧出租马车驶近后,脚夫提起狄佛小姐的行李。由于行李不多,他一只手便举起行李箱,并挥挥手示意车夫不用帮忙。这时狄佛小姐忽然脱口说起英语来——谁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吧。

“这不是告别,不会是永远的……”她呜咽着说,“我有预感,你会到巴黎来。我们会再相见的,史黛芬,我可怜的小宝贝,等你长大一点,我们两个会再相见……”此时个头已经高过老师的史蒂芬真希望自己能再缩小,只为了能让老师开心。不过即使在真情流露的时刻,法国人终究还是务实的民族,狄佛小姐取过手提袋,在里头摸索一阵,掏出半张纸来。“这是我姐姐在巴黎的地址。”她抽抽鼻子说,“就是那个做小包包的姐姐。史黛芬,你要是听说有谁,有哪位女士想买个小包包……”

“好的,好的,我会记得。”史蒂芬喃喃地说。

她终于走了,出租马车辘辘驶下车道,最后转过弯去。直到最后,都一直有张泪湿的脸探出车窗外,有一条泪湿的手帕朝史蒂芬消沉地挥舞着。狄佛小姐的眼泪想必和雨水交混了,因为此时天气忽然转坏,下起雨来。薄雾逐渐笼罩塞汶河谷,并开始漫上山坡,在这样的日子离开真是凄凉……

史蒂芬走进空荡荡的授课室,里面只剩一片混乱,某些人所经之处都会如此混乱,狄佛小姐便是如此。摆得歪歪斜斜的椅子上放了好些无用的杂物:揉起的纸团、一支断掉的鞋拔,还有一只缺了两颗扣子的褐色旧手套,另一只下落不明。桌子上有一本饱受摧残的粉红色吸墨纸,史蒂芬把四角都撕了,却没有挨骂。纸本上一遍又一遍地覆盖上优雅的法文字迹,直到那伤痕累累的表面变成青紫。另外还有一瓶半空的紫色墨水,瓶颈周围还留有未干的墨渍;还有一支笔尖像针一样的钢笔,那尖细、爱闹别扭的笔尖经常把纸戳破。紫色墨水瓶旁边塞了一张小小的圣若瑟圣像卡,显然是从狄佛小姐的弥撒书里掉出来的——圣若瑟看起来非常可敬又慈祥,很像大马尔文那个鱼贩。史蒂芬拿起圣像卡注视着圣若瑟,旁边有个角落好像写了什么,仔细一看,那极小的字体写着:“Priez pour ma petite Stévenne.(请保佑我的小史黛芬。)”

她将圣像卡收进书桌,墨水与吸墨纸,连同那支爱闹别扭又会戳纸、根本应该烧毁的钢笔,都一起藏到柜子里。接着她将椅子摆正、垃圾丢掉,然后找来一把掸子,为书架上所剩无几的书(包括“玫瑰丛书”)一一掸去灰尘。她将听写练习簿和其他几本错误百出的笔记本堆放成一叠,其中有算术练习簿,多半写得很不用心,被打了叉;有英国历史作业簿,史蒂芬竟然在其中一本写起了马的历史!地理作业上,狄佛小姐用浓浓的紫色墨水批注道:“Grand manque d’attention.(太不专心。)”最后她开始收拾破烂的课本,这些书随意散置在抽屉或橱柜里,或仰躺,或侧卧,或俯趴,就是很少排放在书架上。因为书架上收容了其他不少杂七杂八、与功课毫无关系的东西,诸如大小不一的哑铃,有木制也有铁制;几根瓶状木棒,其中一根的握把处断裂了;运动鞋的棉质鞋带和一件束腰长衫的腰带。此外还有马厩的纪念品,包括拉弗瑞在某个特殊场合戴过的头饰带,被柯琳丝一脚踢到半空的迷你马蹄铁,吃了一半、如今已经干瘪发霉的红萝卜,以及两根狩猎用的马鞭,只是鞭带都不见了,正等着送到马具店修理。

史蒂芬搓着下巴陷入沉思(现在这已经变成反射性的习惯动作),最后终于选定那张宽敞的箱形沙发为适当的收藏所。只剩那半截红萝卜了,她紧握在手中呆站良久,心烦意乱,难过不已——为了严格锻炼心智所做的这番行动准备,确实很令人沮丧。但到了最后,她还是把红萝卜丢进火里,任它痛苦地挣扎,发出吱吱嗡嗡的哀鸣。然后她坐下来,黯然盯着火焰将拉弗瑞的第一根红萝卜慢慢烧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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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传统的法语名字有阴阳之分,Stévenne就是一个阴性词,因此按照狄佛小姐的语言习惯翻译为“史黛芬”。

(2) 尤金·山道(Eugen Sandow, 1867-1925):本名费德里希·威廉·缪勒(Friedrich Wilhem Müller),出生于东普鲁士科尼斯柏(即现在俄罗斯的卡里宁格勒),为世界健美运动创始人,被誉为“现代健美之父”。

(3) 参孙是《圣经》中一个拥有天生神力的犹太战士,曾因头发被剪力量全失,后来长出头发恢复神力,推倒了非利士人的神殿,与敌人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