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然不。”上尉惊讶地答道,“我从食堂后面溜进去,到厨房吃东西。米洛给我三明治和牛奶。”
“下雨天你怎么办?”
上尉的回答很坦率。“我就淋湿了。”
“你睡哪里?”
上尉迅速蹲下,身子缩成一团,开始一点点后退逃避。“你也想?”他狂乱地叫喊道。
“啊,不,”牧师喊道,“我向你发誓。”
“你就是想割我的喉咙!”上尉坚持道。
“我向你保证。”牧师恳求道,可惜太迟了,这个难看的长毛怪物已经消失,十分利索地融进了树叶与光影杂糅而成的五彩斑斓、支离破碎的怪异结构之中,弄得牧师甚至开始怀疑这人刚才就在那里。出了这么多荒谬的事,他都不敢肯定哪些事情是虚幻的,哪些真的在发生。他想尽快查明林子里这个疯子的情况,看看是不是真有个弗卢姆上尉,但是他很不情愿地想起,他的当务之急是要安抚惠特科姆下士,因为自己太疏忽,没有把足够的职责委托给他。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牧师步履沉重、无精打采地穿过树林,一路上口渴难挨,累得几乎走不下去了。一想起惠特科姆下士,他就懊悔自责。他祈求等他到达林间空地的时候,惠特科姆下士不要在那里,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困窘之色地脱去衣服,好好洗洗胳膊、胸脯和肩膀,喝点水,清清爽爽躺下,也许还能睡上几分钟;可是他注定还要遭遇另一次失望、另一场震惊,因为他到达之时,惠特科姆下士已经是惠特科姆中士了,他脱掉衬衣正坐在牧师的椅子上,用牧师的针线把新的中士臂章缝在衣袖上。卡思卡特上校提升了惠特科姆下士,并且命令牧师立即去见他,谈谈信件的事。
“啊,不!”牧师呻吟道,他目瞪口呆地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他的保温水壶空了,而他实在是心慌意乱,没想起那只李斯特水袋就挂在外面两顶帐篷之间的阴凉处。“我不敢相信,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人竟然真的以为我在伪造华盛顿·欧文的签名。”
“不是那些信件,”惠特科姆下士更正道,他显然在欣赏牧师的窘迫样,“他想见你,谈谈给伤亡人员家属寄发慰问信的事。”
“就是那些信?”牧师惊讶地问。
“对喽,”惠特科姆下士幸灾乐祸地说,“你不准我来发信,他真的要骂你个狗血淋头了。我提醒他,慰问信可以附上他的签名,他可是赞赏得不得了啊,你真该来瞧瞧。这就是他提升我的原因。他绝对相信,他们会让他上《星期六晚邮报》的。”
牧师越发摸不着头脑。“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们正在考虑这个主意?”
“我去他办公室告诉他的。”
“你都干了些什么?”牧师尖锐地质问道,并带着一股罕见的怒火一下子蹦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征求我的许可竟然越级找上校去了?”
惠特科姆下士厚颜无耻地咧嘴笑了,带着一脸心满意足的轻蔑神情。“对了,牧师,”他回答说,“你要是知道好歹,就最好别追究这事了。”他安闲地笑着,恶意地忽视着牧师的感受,“如果卡思卡特上校发现,我跟他说了我的主意你就要报复我,他可不会高兴。你是明白事理的,对吧,牧师?”惠特科姆下士继续说道,又啪嗒一声咬断了牧师的黑线,开始把衬衫扣上。“那个蠢家伙还真以为这是他听到过的最妙的主意呢。”
“这甚至有可能让我上《星期六晚邮报》呢。”卡思卡特上校在办公室里笑着夸耀。他一边来来回回快活地高视阔步,一边责骂牧师:“你真没头脑,看不到其中的妙处。你有惠特科姆下士这样一个好部下,牧师。我希望你有头脑,能看到这一点。”
“惠特科姆中士。”牧师纠正道,他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
卡思卡特上校恼火地瞪了瞪眼。“我是说惠特科姆中士,”他答道,“我希望你偶尔也认真听听,不要老是找茬儿。你不想一辈子就当上尉吧,是不是?”
“长官……”
“好吧,你这样下去,我实在看不出你能有什么出息。惠特科姆下士觉得你们这些人一千九百四十四年都没想出个新鲜主意来,我倾向于同意他的看法。聪明的小伙子,那个惠特科姆下士。好了,一切都会改变的。”卡思卡特上校以坚决的姿态在办公桌前坐下,把桌子护垫上的东西清理开,留出一大块干净的空间。清好后,他用手指在里面敲了敲。“从明天起,”他说,“我要求你和惠特科姆下士一道,替我给大队里每个阵亡、受伤或被俘人员的直系亲属写一封慰问信。我要求信要写得诚恳,我还要求信里写进许多个人详情,这样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无疑都是我的真心话了。清楚了吗?”
牧师冲动地上前一步表示反对。“可是,长官,这是不可能的!”他冲口而出,“我们并不那么了解每个人。”
“那有关系吗?”卡思卡特上校质问道,随后温和地微笑说,“惠特科姆下士拿来了这封最基本的通函,可以应付几乎任何情况。听着:‘亲爱的夫人、先生、小姐或者先生和夫人:您的丈夫、儿子、父亲或兄弟阵亡、负伤或战场失踪,对此本人深感悲痛,无法用言语形容。’如此等等。我认为这句开场白准确地概括了我的感受。听着,要是你觉得干不了,那就最好让惠特科姆下士把这事包了。”卡思卡特上校突然拿出他的烟嘴,用两手轻轻扭弯,好像那是一根镶嵌玛瑙和象牙的马鞭。“这是你的一个毛病,牧师。惠特科姆下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样把职责委托给下属。他还说你没有创新精神。你不会不同意我所说的吧,嗯?”
“我同意,长官。”牧师摇了摇头,心头涌起一阵自卑和沮丧,因为他不知道怎样把职责委托给下属,又没有创新精神,还因为他真的非常想说不同意上校的话。他心里似一团乱麻。他们正在外面射击飞靶,枪声每响一次,他的神经就受到一次刺激。他无法适应这些枪声。他被四周装满梅子番茄的筐子包围着,几乎确信在很久以前某个类似的场合,自己也曾站在卡思卡特上校的办公室里,周围也是那些同样的筐子,装着那些同样的梅子番茄。又是既视感。这场景显得十分熟悉,然而同时又显得非常遥远。他的衣服摸起来又肮脏又陈旧,而且他非常担心身上有股怪味。
“你遇事太认真了,牧师,”卡思卡特上校以成年人的客观态度对他直言道,“这是你的另一个毛病。你拉长了脸,让每个人情绪低落。让我偶尔看看你笑吧。来吧,牧师。你马上对我捧腹大笑一个,我就给你整整一筐梅子番茄。”他等了一两秒钟,望着牧师,然后得意地哈哈笑道,“你瞧,牧师,我没说错吧。你不能对我捧腹大笑一个,是吗?”
“不能,长官。”牧师怯弱地承认道,他慢慢地吞咽口水,显得十分吃力,“现在不能。我口渴得很。”
“那就弄点什么喝喝吧。科恩中校存了些波旁酒在他的办公桌里。你应该试着哪天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军官俱乐部转转,给自己找点乐子。不妨时常醉上那么一回。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是个专职人员,就觉得高我们大家一等。”
“啊,没有,长官。”牧师窘迫地向他保证道,“其实,这几个晚上我天天去军官俱乐部。”
“你只是个上尉,是吧?”卡思卡特上校继续说道,他毫不理会牧师的解释,“你可以做你的专职人员,但仍然只是个上尉。”
“是,长官,我明白。”
“那就好。你刚才不笑倒也无妨,至少我不用送你梅子番茄了。惠特科姆下士告诉我说,今天早上你来这里的时候拿走了一个梅子番茄。”
“今天早上?可是,长官!是你给我的。”
卡思卡特上校怀疑地抬起头。“我又没说它不是我给你的,是吧?我只是说你拿了一个。如果你真的没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心虚。是我给你的吗?”
“是的,长官,我发誓你给了。”
“那我只好相信你的话了,虽然我很难想象,我为什么要给你一个梅子番茄。”卡思卡特上校十分熟练地把一个圆形的玻璃镇纸从办公桌右边移到左边,再拿起一支削尖的铅笔,“好了,牧师,你没事了,可我现在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处理。等惠特科姆下士发出十来封慰问信以后,你来告诉我,那时我们就可以同《星期六晚邮报》的编辑们联系了。”他突然来了灵感,不禁满脸发光,“嘿!我想我将再次主动请求派遣我们大队轰炸阿维尼翁。那应该会加速事情的进展!”
“轰炸阿维尼翁?”牧师的心脏停了一跳,浑身肌肤开始刺痛,不觉毛骨悚然。
“没错,”上校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们越早出现伤亡,这事就能越早取得进展。如果可能,我希望上圣诞节那一期。我想那时发行量要大些。”
让牧师感到惊恐的是,上校提起电话主动请求派遣他的大队轰炸阿维尼翁,而且就在当天晚上他又想把牧师从军官俱乐部踢出去,随后约塞连醉醺醺地掀翻椅子站起来,准备打出复仇的一击,惹得内特利叫唤起他的名字来,吓得卡思卡特上校脸色煞白,谨慎地向后退去,却撞到了德里德尔将军,后者厌恶地把他从自己撞伤的腿上推开,并命令他前去把牧师重新踢回军官俱乐部来。这一切弄得卡思卡特上校十分心烦意乱,首先那可怕的名字约塞连又像丧钟一般清楚地响起,仿佛末日的预兆,然后是德里德尔将军撞伤的腿,再就是卡思卡特上校在牧师身上找到的另一个毛病,即根本无法预测德里德尔将军每次见到牧师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卡思卡特上校永远不会忘记德里德尔将军第一次在军官俱乐部注意到牧师的那个晚上,将军抬起他红润、热汗淋漓、醉意矇眬的脸,透过从烟卷飘散出来的黄色烟幕,沉重地凝视着独自躲在墙边的牧师。
“哎呀,真是不敢相信,”德里德尔将军沙哑地喊道。一认出那人,他粗浓吓人的灰白眉毛便扬了起来。“那边那个人是牧师吗?这可真是件大好事,一个侍奉上帝的人开始出没在这种地方,跟一群肮脏的醉鬼和赌徒混在一起。”
卡思卡特上校拘谨地紧闭嘴唇,站起身来。“你的看法我万分赞同,长官,”他以一种夸耀的责难口气轻快地附和道,“真不明白现在这些牧师都怎么了。”
“他们越变越好了,就是这么回事。”德里德尔将军大声咆哮道。
卡思卡特上校尴尬地噎住了,但马上又机敏地恢复了常态。“是的,长官,他们越变越好了。我刚才正是这么想的,长官。”
“这里正是牧师该来的地方,跟出来喝酒、赌博的军官混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了解他们,赢得他们的信任。他到底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让他们信仰上帝呢?”
“我命令他来这里的时候正是这么想的,长官。”卡思卡特上校谨慎地说,于是他过去亲热地搂住牧师的肩膀,一起走到一个角落里,然后用冰冷的口气低声命令他:此后每晚都要来军官俱乐部履行职责,跟喝酒、赌博的军官混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了解他们,赢得他们的信任。
牧师同意了,真的每晚都去军官俱乐部履行职责,跟那些想避开他的军官混在一起,直到那天晚上,一场凶狠的斗殴在乒乓球桌旁爆发,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无缘无故转身猛地就是一拳,正中穆达士上校的鼻子,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德里德尔将军意想不到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好一阵才察觉牧师就站在近旁,神情古怪地呆望着他,一脸痛苦的惊疑。德里德尔将军见到牧师就僵住了。他气愤填膺地怒视牧师片刻,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于是不高兴地转身朝吧台走去,两条短短的罗圈腿走起来左右摇摆,像水手一样。卡思卡特上校一路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焦虑地左顾右盼,企图从科恩中校那里寻得一点帮助。
“这倒是件好事,”德里德尔将军冲着吧台咆哮道,粗壮的手里握着那只喝空的烈酒杯,“这真是件好事,一个侍奉上帝的人开始出没在这种地方,跟一群肮脏的醉鬼和赌徒混在一起。”
卡思卡特上校松了口气。“是的,长官,”他得意地叫喊道,“这当然是件好事。”
“那么你到底为什么不管?”
“长官……”卡思卡特上校面露惊愕。
“你以为让你的牧师天天晚上待在这里,就会为你争得名声吗?我他妈每次来,他都在这里。”
“你说得对,长官,绝对正确,”卡思卡特上校回应道,“根本不会为我争得名声。我这就处理这事,马上就办。”
“不是你命令他来这里的吗?”
“不是,长官,是科恩中校。我也准备严厉处罚他。”
“他要不是牧师,”德里德尔将军咕哝道,“我就叫人把他拖出去毙了。”
“他不是牧师,长官。”卡思卡特上校连忙纠正道。
“他不是?既然不是牧师,领子上他妈的怎么戴着十字架?”
“他领子上没戴十字架,长官。他戴着一片银叶。他是中校。”
“你有个中校军衔的牧师?”德里德尔将军惊异地问。
“啊,不,长官,我的牧师只是个上尉。”
“既然只是上尉,领子上他妈的怎么戴着银叶?”
“他领子上没戴银叶,长官,他戴一个十字架。”
“给我滚开,你这狗杂种,”德里德尔将军说,“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拖出去毙了!”
“是,长官。”
卡思卡特上校咽了口唾沫,从德里德尔将军身边走开,把牧师赶出了军官俱乐部。而两个月后的情况也差不多是一模一样,当时牧师试图说服卡思卡特上校撤销把飞行任务增至六十次的命令,他的努力也遭遇了彻底失败。若不是因为忆念妻子和对上帝的智慧与公正抱有终生的信赖,牧师这下真的准备完全断绝希望了——他如此可怜地爱恋着、思念着他的妻子,充满了肉欲的激情与高尚的爱情,而他眼里的上帝曾是永有的、全知全能的、仁慈的、普遍的,是人格化的,说英语,属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对美国人格外垂青,而现在这些信念已经开始有所动摇了。这么多事情都在考验他的信仰。自然,是有一本《圣经》在,可《圣经》只是一本书而已,而《荒凉山庄》、《金银岛》、《伊坦·弗洛美》和《最后的莫希干人》也都是书。真的有可能,正如他一次无意中听到邓巴在问,创世之谜的答案会由一群无知无识、连下雨是怎么回事都不懂的人给出的吗?万能的上帝,以他那无穷的智慧,真的害怕人类六千年以前就会建成一座巨塔直通天国吗?天国究竟在哪里?在上面,还是下面?在一个有限而正在膨胀的宇宙中是没有上下之分的,其中就连那个巨大、炽热、耀眼、威严的太阳也在持续地衰亡,最终还将摧毁地球。根本没有什么奇迹;祈祷得不到任何回应,而灾祸同样残酷地降临到好人和堕落者头上;然而,若不是这些接连不断的神秘现象——如几周前那个可怜中士的葬礼上出现在树上的裸体男子,以及就在这天下午,预言家弗卢姆在树林里作出隐晦、纠缠不去而又鼓舞人心的承诺:告诉他们,冬天一到我就回来——他这样一个有道德有良心的牧师,也许早就屈从于理性,放弃他的父辈对上帝的信仰了:真的辞去职务,放弃军衔,去当一名步兵或野战炮兵,甚至也许去空降部队做一名下士,一切听凭命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