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消融(2 / 2)

地狱之花 永井荷风 8332 字 2024-02-18

“没有,听说她不在东京,而在大阪开店。”

“角太郎怎么样了?你十八他该十三了。”

“阿角现在还在御徒町外公家。男孩子嘛!”

“女的就不能住吗?”

“那倒不至于。这主要是我不好,因为我不听外公的话。”

“只要认个错就行了。赔个礼还不行吗?”

“这和别的事不一样。现在我也不会再回去了,还是这样自由。”

“和别的事不一样,是什么事呢?”

“什么事,这不用说也明白!爸爸怎么不像个出入花花世界的人了呢?”

“明白了!不过,还不全明白。阿照,别不好意思啦。说到这种事时,倒是爸爸没脸见你。要是你还照样好端端待在御徒町外公家的话,那么即使我在路上碰到你,我们也不会交谈的,是吧。我抛弃老婆和孩子,作为一种报应,艺伎家终究只把我当成脚下的一双鞋。所以,我现在才能这样与你谈话。”

“这倒也是。要是我离开御徒町外公家,即便爸爸还像过去一样住在柳桥,我也不便去找您的。爸爸,您是为什么离开柳桥的呢?”

“不是离开,是被赶出来的!行了,这种过去的事就别管它了。阿照,我倒想问问你的情况。我是在街上澡堂子遇到你的,我想你一定住在附近,在什么地方,是嫁了人吗?”

“嗬嗬嗬嗬,爸爸,我好不容易刚满十八岁呀!”

“十八岁不就是个成年妇女了吗?完全可以出嫁。你刚才不是自己还说已经不是孩子了吗?”

“我确实已经历了许多担忧和辛劳呀。”

“又会烫酒,又会斟酒,不可小瞧你啦。你像爸爸,能学会很多事的吧。哈哈哈哈,我来猜一猜吧。说你是茶馆的招待吧,发型和打扮显得时髦些。所以我猜你是在咖啡馆或酒吧干活,对不对?阿照,别光笑,告诉我吧。”

“完全正确!”

“还是在咖啡馆吧。我总觉得像。不过,这一带好像没什么好的咖啡馆,你在哪家?”

“前一阵在人形町的东京都酒吧。不过,现在已经辞掉了。这之前在日比谷时认识的一个阿姐和我交了朋友,她就在前面一丁目的地方建立了家庭,我到她家住了两三天,是来玩的!我玩掉不少时间了,马上又得再回去干活。”

“听说咖啡馆工资很高,是真的吗?一个月可挣多少?”

“是啊,一开始不熟练只有三四十圆,在银座的时候,到底地方好,总超过一百圆。不过,那儿太忙,又要花钱做衣裳,结果还不都差不多。”

“嗯,真了不起!还得做女人才行。爸爸每天两腿走得发硬,你猜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总共才八十圆!其中二十圆付房租,每天外出吃饭又得花上三十圆,这笔钱要能省下就好了。”

“所以,我挣的钱要想存一些的话是能存不少的。我们这些人中有的存了五六百圆哪!我也曾想多少积攒一些,但总是存不住。我就干脆不存了,有钱时拼命看戏看电影,全部用光它!”

“你会跟客人去看戏吗?咖啡馆也一样吧,你们和茶馆、酒馆的女招待一样,也会碰到好顾客或老爷吧。”

“有的人碰得上,有的人碰不上。爸爸,这可是最后一点了。”

阿照将二合装酒瓶倒立起来为父亲斟好酒说:“几点啦?我该走了。两三天内等我确定了去向再告诉您。”

“还可以坐一会儿嘛。那个打更的一到九点会绕到这儿来的。”

“今天晚上我还得烫衬衣领,做各种准备工作,明晚再来吧。我要带点酒和好吃的东西来。”阿照站起来问,“爸爸,这家人家的厕所在哪儿呀?”

阿照没有违约,第二天晚上让大街上酒店的小伙计送来了四合坛装的银釜正宗酒,自己则买了一包银座的甘栗,用印有白木屋标记的包袱巾包着,再次来到兼太郎的住处。甘栗是送给楼下女房东的,因为送了这点礼,女房东变得格外亲热起来,阿照下楼去打水的时候,女房东简直要扯住她的衣袖了。

“阿照呀,你要烫酒请用这只火盆吧。铜壶里的水装得太满会沸出的。哎,没关系,我家那口子不到十一点是不会回家来的,倒不如今晚就在这儿谈吧。田岛先生,您说呢,田岛先生!”她还对跟着阿照下楼到汲水处去的兼太郎劝说起来。父女俩只好在长方形的火盆边坐了下来。

女房东和阿照边咯吱咯吱地咬年糕片和甘栗边斟酒。兼太郎不知不觉地喝得醉醺醺地说:

“阿照,要是你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一位情妇,我会连命也不要的。从前不是有个叫阿丹的官差吗?哈哈哈哈。”

“阿丹是怎么回事?”

“阿丹就是唐琴屋的丹次郎嘛。你不知道?所以说现在的姑娘真是太不通人情世故了。你问问房东太太吧。要是夫人也不知道就不好办了。”

“哟,我也不知道呀。是不是把好酗酒的人叫做丹次郎啊?嗨,我明白了!是把酒后满面通红戏谑为丹印吧。”

“这家伙我算服了,哈哈哈哈!简直是入谷的鬼子母神,令人敬畏。哈哈哈哈。”

“多自在呀,爸爸也真是。”

“一旦有事的时候嘛,酒喝不喝都一样,哈哈哈哈。不过,今夜他像是醉了。”

“还是喝酒的人好哇,一切辛劳都会忘却。”

“所以从前就说酒是扫除忧愁的玉帚。没有酒我就成了短命的樱花,只要有酒,爸爸什么都可抛弃,钱也不要,老婆也不要。”

“话虽这么说,可是爸爸,单身生活是不方便的,您也不能老这样下去。”

“能不能我可没办法。行啦,阿照,这种事就别谈了。今晚好不容易有点像过新年的味道了,阿照,让你听听爸爸弹的三弦吧,这可不是跟着留声机学的。”

房东终于回来了,他身穿印有演员家徽的机织条纹布外褂,那活像附近村落里农民的装束和长相丝毫看不出一点戏剧界人士的气质,越看倒越像个花匠之类的手艺人。他的年龄和他夫人相仿,不过,那只不停眨动的左眼眼黑很大,狭小的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皱纹。房东太太用对弟弟说话似的口吻说:

“喂,这是田岛先生的闺女!她给我们送了礼!”

“是嘛,那太谢谢了。”说完,他坐到房间的角落里,取下夹在耳背上的一段未吸完的飞艇牌香烟。可能是因为够不到火盆的缘故吧,他只好用手指捏着那段吸剩的纸烟头部。

“怎么样,每天看戏的人不少嘛。”兼太郎醉醺醺地要拉人陪他喝。“我敬你一杯吧。今年冷得不同寻常呀。”

“谢谢。酒,我不会……”这个剧场的接待员又把飞艇牌纸烟夹在耳朵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田岛先生,不行!酒糟腌的甜酱菜他都没法吃。”

“原来这样,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喝酒不会发生越轨事,而喝酒是铸成失误的元凶。夫人,有这么好的丈夫,您真不知有多么幸福。”

房东太太没吭声,到厨房去开始做饭。

小巷里万籁俱静,对面吉川酒家里的电话铃声、要酒要菜的嚷声,一切都听得真真切切。

“爸爸,明天起我又要去以前干过活的那家日比谷咖啡馆工作了。您路过请过来坐,我请您吃好的。”阿照重新夹好发夹,把手绢放入和服袖筒里。

尽管兼太郎此刻已经醉意朦胧,但他仍然感到孤独。“天冷,去工作自己要当心些。今晚还去一丁目的朋友家吗?”

“我正在考虑呢。我想现在就去日比谷,下午说定了的,再说,我也熟悉那儿的情况。”

“今天去不太晚了吗?”

“现在刚到十二点,还有电车。日比谷的酒吧又开到很晚,到了夏天还常常通宵营业呢。”

房东夫妇和兼太郎一起送客,阿照拉开了格棂门说:

“啊,今夜多好的月亮!”

密密匝匝的屋顶上残留着前天的积雪,因此,照进小巷的冷清清的月光显得格外明亮耀眼。

“的确是个美好的月夜,没有风。”站在门口朝外张望的兼太郎漫不经心地跟着女儿走到户外。他总觉得打开门在小巷里撒尿远比上厨房边的厕所去来得方便,所以临睡前常常到屋外去小解。

阿照在两三步之前的地方等着兼太郎,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说:“爸爸,那个人就是剧场的接待员?怎么一点也看不出?”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怪人。和他在一幢房子里已经住了一年多了,竟然没好好交谈过一次。”

“我总觉得他不像个做丈夫的,真可怜哪。”

他们出了小巷,看到中国面馆对面的围墙外放着货物,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载着艺伎的汽车在来来往往地行驶,有的人打开屋门正在等候汽车到来。澡堂这会儿好像也放了水,传来了下大雨时才有的流水声,同时,阴沟里升腾起的热气在冷清皎洁的月光照射下,白白地飘浮在屋檐下。

“今晚醉得不轻呀。我送你到那边吧。”

“爸爸,醉酒危险啊!”

“没关系,自己知道醉了还不要紧。”

“爸爸,我觉得那位房东太太并不爱她的丈夫!”

“怎么搞的,你又说那家的事。”

“和不爱的人一起生活,恐怕就像那种模样吧。如果讨厌对方,倒不如下决心分手的好。”

“色情与夫妇本是两回事!相爱的情人会任性,所以总搞不好。这也是你今后要学习经历的事,记着注意点吧。”

“爸爸,有个人从我在银座工作时起到现在天天给我写信,我只要求他什么事,他一切照办,还为我买了很多东西呢。”

“是吗,是年轻人?”

“二十五岁,庆应大学的!上次我和他一起去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们会有一次分离,不过,到最后一定能够如愿以偿。”

“是名家后代吗?”

“是的,他父亲是银行总经理。”

“那可真了不得,他家家境太好,父母可能不同意你们相好吧。”

“所以我们才去算命的。不过爸爸,如果他家怎么也不同意的话,我们说好到时一起出逃。要真是那样,就请爸爸帮帮我们的忙,让我们藏在您住的地方吧。”

兼太郎难以作答,装着咳嗽敷衍过去。父女俩不知不觉地在酒店的路口拐了弯,漫步在通向电车路的那条笔直宽阔的马路上。

“不要紧的,爸爸。我不会做那种愣头愣脑的事,请放心。只要能在咖啡馆里工作,没有任何人帮助,我们每天也能相见。或许一辈子都那样才更好呢。”

“阿照,你生气了吗?”兼太郎不无担心地正想偷看一下阿照的脸色时,从电车路那边急急走来一个穿西服的人,他与兼太郎父女俩迎面走过时看到了阿照,忙说:

“是阿照啊,你说要去日比谷,我上那儿找你了!”

“我这就去。”阿照朝那男子跑去,她边跑边回过头来说,“爸爸,那么再见了,您别送了。再见,向房东太太问好!”

被女儿抛下的兼太郎惊得呆住了,他目送着幽辉如水的月色下手挽手、肩靠肩离去的这对年轻情侣和地下拖曳着的两个黑影远去。

望着望着,兼太郎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柳桥的泽次跟着别的男人离开他时的往事,也想起了自己目送泽次陪伴别的男人走过柳桥时的背影和自己因两人关系无法挽救而彻底绝望的心情。他竭力企图搞清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自己会想起那些往事来。

阿照和泽次并不相同,她们也不可能相同。阿照是被荒唐至极的父亲在错误观念指导下弃之不顾而被抛入社会的单身姑娘;泽次则是将不顾家庭、抛弃妻儿而一心跟她生活的自己一推了之的女人,两人的情况和人品截然不同。然而可以这样说,当自己独自一人伫立在夜阑人静的街头,借着月光目送两对男女离去时的孤独的心境是何其相似!

不过,阿照不知为什么还要请如此无情无义的父亲喝酒。不可思议的事真是越想越多,倘若这一点令人纳闷的话,那么如此深受自己恩惠的泽次把自己推向街头的所作所为就更加令人百思不解了。

兼太郎出门时没戴帽子,女儿给喝的酒很快醒了,末班电车驶过了大街。兼太郎走回小巷,拉开屋门,里面传来房东的鼾声和夫人开橱门的声响。兼太郎关上大门上了楼,他喝了些铁壶里的凉水,拉开了棉被。

小巷外响起了汽车马达声,对面酒馆的酒客们大概也都该回家了吧。

<hr />

(1) 小调曲名,描写某人遇见恋人三千岁时的场面。

(2) 日本容积单位,一合约为零点一八升。

(3) 日本江户时代花街柳巷中的最高级妓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