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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纱有美 角田光代 3296 字 2024-02-18

“想知道的话,就告诉你们。”波留朝着两人喷出一口烟,开始讲述。

“我确实一开始是打算和野谷先生一起寻找父亲的。我有非找不可的原因。我的眼睛出了毛病,很快就会看不见了。这是一种遗传性的疾病,要是父亲一方有同样患此病的人,就能知道这种病进展变化的情况以及进行过什么样的治疗。所以我决定利用自己的名声寻找父亲。可后来我放弃了。”

波留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后,又点上一支吸了起来。纱有美和雄一郎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波留。这两个也和我一样不知道父亲是谁,波留心想。

“至于为什么放弃了,是因为见了一个野谷先生找到的曾做过捐精人的人。”

虽然对面的两人都没有出声,但波留通过极细微的空气波动感受到了他们的惊讶。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否意识到了,波留觉察出他们极其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她自己原本也是这样的,眼疾的事是第一位的,但不仅为了这件事,还有另外的原因使得自己想了解父亲。是高高的个子?胖胖的?亲切和蔼的?优秀出众的?和照片中的“爸爸”有什么不同?

“当然啦,那个人是你我生物学上父亲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但不是零,毕竟他曾经做过捐精人嘛。”

“是个什么样……”发出嘶哑声音的是雄一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纱有美接过话茬小声问。就是那个胆小如鼠、爱哭鼻子、害怕被人冷落的小纱。

是什么样的人?是最卑劣的、脑子坏掉了的……波留竭力克制住一阵上涌的恶心,掩饰地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人后继续说了下去。

“是个普通人。”说着说着波留脑海里又浮现出往日景象来。小小的新郎新娘举办了婚礼呢,甚至还宣誓接吻了呢;爸爸妈妈们不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偷偷地喝咖啡;好像记得茱丽是梅格、我是乔、贝丝是小纱、最小的艾米是小纪。“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还有些绅士风度哦。说是当时四十多岁,现在应该超过七十了,看起来显年轻。态度温和,也认真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最想知道的还是他为什么要去做捐精人。”

波留抬头看向别处。墙上贴着去年巡回演出时的海报,沿墙摞着一堆装着宣传品的纸箱。百叶窗帘卷起一半的窗外一片漆黑。波留停顿了一下,思索着接下去该怎么说。

“他说他妹妹不能生育孩子,他亲眼看到了妹妹为此烦恼的过程,所以切身体会到了想要孩子却无法生育的人的痛苦。偶然间从电视上知道了诊所的消息后,才头一回知道不能生育的原因不仅限于女性。他也同意诊所院长的观点,就是说我们的生活状态可能是不平等的,但是生命是平等的。人的出生和死亡,只有这两件事是绝对平等的。他非常赞同这个观点,于是就想着自己能否发挥点作用。他首先和妻子探讨了这件事。”

话音刚落,只听得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清晰。波留想也许是雄一郎或是纱有美,也有可能是自己吧。

“他对妻子说,自己想为那些想做父母却做不了的人出份力。那么一来也就会产生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子女。他问妻子怎么看待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生活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如果妻子不赞同,他就打消这主意,再去寻找其他能够发挥作用的途径。听他这么一说,他妻子……”

波留停了一下,她早就忘了指间还夹着一根烟。等意识到时,那根烟已快燃尽了,手指第二个关节处火辣辣地刺痛起来。波留忙不迭地揉灭了烟卷,在心里重复着“他妻子……”,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他妻子一点都没反对,而且极力赞成他的做法,因为她也听过朋友诉说不孕的烦恼。后来他捐过五次精,都是妻子陪着一起去的。因为诊所有规定不能和出生的孩子见面,所以他们总是在默默祝福能生出健康优秀的孩子,这些孩子能够幸福地生活。诊所也确实给了些报酬,但那都是可有可无的。对他来说,捐精就和向灾区捐赠是一样的。所以就是谁有困难了,自己又有力所能及的本事,那就不能当作没见过没听过,必须尽己所能给予帮助,就是这么个想法吧。顺便提一句,他毕业于四年制私立大学,毕业后作为系统工程师从事计算机相关的工作,六十岁退休后又在子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在也不干了,和妻子两人一起生活。他们喜欢一起登山,现在还在爬哦。”

纱有美和雄一郎一动不动,沉浸在波留的讲述中。波留眼前出现了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形象,一头卷发、慈祥的笑脸。没错,是爸爸!妈妈深爱的爸爸。卷发已几乎变白,脸上还有数不清的皱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爸爸,也随着波留的长大变老了。这个已步入老年的男人拥有一张比波留曾几何时幻想过的理想父亲的形象更加清晰的面庞。波留凝视着“爸爸”,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

“那个人说我几乎不太可能是他的孩子,但能见到我还是很开心。说我健健康康的,成了个有出息的人,很好地接受了自己出生的事实。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他很感谢我前去见他。还说因为没有一起生活过,所以我们之间还不能算家人,他也不是我父亲,但是他一直以来都在遥祝我们幸福快乐,今后也会这么做。”

“波留!”波留的耳边突然掠过一声从未听过的爸爸的声音,“波留,不要害怕哦!你还有音乐,就算眼睛看不见了,还有别的方法去感受光明,所以不要惊慌。”

波留最早学会的乐器是钢琴,第一次作曲是在最后一次夏日聚会结束后。一个个音符在波留手下串联成美妙的音乐,她开心极了,为了不忘记那首曲子,一遍遍地弹啊弹。为了炫耀自己的演奏技巧,有时候还会闭着眼睛弹上一曲。只要闭上眼,弹奏的乐曲必定会幻化成一幅幅景象。透射出点点阳光的密林、闪烁跃动的水珠,那是在禁止游泳的水潭边嬉戏时的光和水呀!自己演奏的音乐正是那光、那水、那笑声,还有夏日、汗水、青草的氤氲。十岁的波留发现不是音乐带来了景象,而是自己把这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美好记忆封存进了音乐。

“所以说,我不打算再找下去了。”

波留从眼前清晰的“爸爸”形象上转移开视线,重又看向对面的两个人。两个人还是像刚才那样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呢。波留接着说:“那个人不一定是父亲,可那是个好人。他当初不是图钱,而是出于单纯的善意才去诊所的。我想也会有很多和他不一样的人,可我见到的就他一个。我觉得足够了,就和野谷先生说不想再找了。”

波留看见一动不动的纱有美的右眼滚落下一滴泪珠。波留不知道她为何流泪,也不想问。

“我是想知道眼疾的情况,但现在也不想问了。就算病情恶化,我也有看到光明的办法。”波留站起身,打开了房门,敦促两人离开,“我说完了。已经很晚了,你们回去好吗?我明天还得早起。”

两人慢吞吞地站起了身。在经过扶着门的波留身边时,雄一郎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那儿曾住过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雄一郎仍是低着头,小声咕叽着,“那孩子特别迷恋你,你的歌就是她的依靠。我想当面告诉你,有东西可以依靠,真好!”

先行几步的纱有美回头看着雄一郎,一脸诧异。

“所以呢?”

看到雄一郎似乎还不想即刻离开,波留有点不耐烦地催促道。雄一郎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就是—谢谢你!”

雄一郎抬头迎着波留的目光说完,转过身走了。走进电梯的纱有美和雄一郎看起来像两个无助的孩子。

电梯门关闭后,楼层显示的数字渐渐变小,当确认数字变为“1”后,波留一下子蹲了下来。什么私立大学、工程师、爱好登山,真是编了一堆五花八门的谎话啊!自己可能连系统工程师具体是干什么的都不太清楚。波留张口想笑,可发出的却是一阵呜咽。

“我保护了!”波留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对谁诉说,“是的,我保护了他们!我是不是做得很棒?他们没事了吧?那些孩子已经没事了吧?”波留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波留,谢谢你!”波留仿佛又听到了雄一郎的声音,真切得犹如耳边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