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6 枪击事件(2 / 2)

“小姐。他在垃圾桶旁。他们不想让你靠近他。他伤得很严重,流了很多血,小姐。所以埃梅卡的表妹才在那儿假装受伤,是为了干扰你们,让你们离开。”

“什么?什么意思?”

“他在垃圾桶那边。你要帮帮他,小姐。”

“什么?垃圾桶在哪里?”

但那个男孩警惕地四下看着,等我再想问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看了看周围,努力去理清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接着我看到了。就在车库那边,一个绿色大垃圾箱的边缘醒目地凸了出来。我贴着底楼走廊的阴影走过去,尽量躲在主广场的视野看不到的地方,直到看见通往垃圾场的一扇门。我跑过去,发现可回收垃圾桶后面伸出两条腿,运动长裤被血浸透了,上半身藏在垃圾桶后。我蹲了下来。男孩转过头,轻声呻吟着。

“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们抓到我了。”

他腿上应该有两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他们抓到我了……”

我打电话给山姆,声音低而急促。“我在垃圾桶这边,你的右手边。求你快过来。”

我可以看得见他。他四下环视着,也看到了我。两个年纪稍大些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看上去像两个传统的老好人,他们询问着山姆女孩的情况,露出极为关切的表情。山姆轻轻地在那个演戏的女孩身上盖了条毯子,请两人帮忙照看她,然后迅速拿起包走到救护车旁,像要拿出更多设备的样子。而此时唐娜却无影无踪了。

我打开他之前给我的背包,撕掉纱布外包装,压在男孩腿上,但他的血流得太厉害了。“好的,马上就有人过来帮忙了。我们会很快把你抬上救护车的。”这些话听起来特别像一部烂片的台词,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山姆,快来呀。

“你得帮我离开这里。”男孩还在呻吟着。我伸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山姆,快来啊,你去哪儿了啊?突然之间,我听到了救护车发动的声音。它在车库里左右穿梭,快速朝我冲来,发动机发出抗议般的巨响。一个急刹车,唐娜跳下车,朝我这边跑来,迅速打开后门。“帮我把他抬上去,”她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没时间用轮床了。我听到头顶某处传来纷乱的吼叫声与匆忙的脚步声。我们架起受伤的男孩,走向救护车,把他扶进后车厢。我不顾疯狂的心跳,以最快的速度往驾驶舱跑去,跳上座位锁好门。现在我能看见他们了。一群男人。从楼上往我们这边疯跑着,手上举着东西,看不清是枪还是刀。我心里一阵恐慌。我看向窗外,山姆正沿开阔地带朝我们走来,眼睛向上看着:他也看到了他们。

唐娜比他更先看清:一个男人举起了枪。她大声咒骂着,救护车来了个急转弯,绕着车库转了一圈,直冲向山姆所在的草地。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不过绿色的制服越来越清晰可见。

“山姆!”我打开车窗大喊。

山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帮人。“别去碰救护车。”他朝他们吼道,救护车还在发出呜呜声,“别过来,好吗?我们只是在工作。”

“山姆,现在不要说这些,现在不要。”唐娜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些人还在向下跑着,边跑边看着前路,好像在盘算最快下来的路线。他们迅速袭来,如同不可遏止的潮水,其中一人极为灵巧地翻过围墙,轻盈地跳下了一大截楼梯。我恨不得救护车赶快冲到山姆身边,此时它却变得慢吞吞的。

但山姆依然朝他们那边走去,同时掌心向上、举起双手。“孩子们,别去碰救护车,好吗?我们只是来帮忙的。”他的声音平静中充满威严,完全听不出任何恐惧,但此时此刻我心里却怕得要命。接着,从后车厢的窗户中,我看到那些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由跑变成了走。我在心中无声地祈祷:哦,谢天谢地。受伤的男孩躺在后车厢,还在呻吟着。

“好了,”唐娜歪着身子推开车门,“快啊,山姆。快上车。现在就过来,然后我们就……”

砰。

这声音划破天际,在空荡荡的草地上空久久回响。顷刻间,我的大脑急剧膨胀起来,被这声音填得满满的。然而,我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尖利的——

砰。

我尖叫起来。

“什么情况!?”唐娜咆哮一声。

“我们要赶快逃出去,天哪!”男孩喊起来。

我回头。我多么期待山姆能够上车。现在就上车,求你了。但山姆不见了。不,不是不见,地上分明躺着什么东西:一件醒目的外套。就像草地上的一块黄斑。

一切戛然而止。

不。我在心里呐喊。不。

救护车“嘎吱”一声停住了。唐娜下了车,我紧随其后狂奔。山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流血,很多很多的血,在他周围慢慢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泊。远处,两个年长者慌忙躲回家以求自保。那个本来无知无觉的女孩以运动员般的速度穿过草地。但那些人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从楼上朝我们快速冲来。我的嘴里涌起一股铁锈味。

“露露,扶着他。”我们用尽全力把山姆抬进后车厢。他的身体那么沉重,似乎在故意抵抗我们的援救。我用力拽拉他的衣领,抬起他的腋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脸色苍白,半闭的眼睛周围出现了大片浓重的阴影,仿佛连续一百年没有睡过觉。他的血粘在我的皮肤上。以前,我竟不知道血会是这么的温热?唐娜在车厢里拼命往上拽着,我在后面使劲推着、抬着。每次拽拉山姆的四肢,总让我一阵哽咽。“帮帮我!”我一直在大吼,好像身边真的有谁可以帮到我,“帮帮我!”

我们终于把山姆完全弄到了车上。他的一条腿以错误的角度扭曲着。车厢门猛地关上了。

砰!有什么东西砸在车顶上。我尖叫着俯下身子,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时候到了?我要死了?我穿着那么难看的牛仔裤。几公里外,我的父母还在和妹妹为生日蛋糕的问题而争论不休。轮床上的男孩一直在尖叫,刺耳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救护车迅速发动了。那群人从左边接近我们,车子便朝右边急转。我看到外面有人举起一只手。然后,我似乎再次听到一声枪响。我本能地俯下身。

“妈的!”唐娜大骂一声,又来了个急转弯。

我抬起头,前方已经能够看到出口了。唐娜把方向盘往左打到底,接着又往右打,救护车几乎飘了起来,后视镜蹭到了一辆车。有人朝我们猛撞过来,唐娜又来了一次飘移,继续歪斜着向前冲。我听到有人用暴虐的拳头捶打着车身,接着车子便冲到了大路上。那群人还跟在车子后面,不过越跑越慢了,最终狂怒而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远去。

“天哪。”

蓝色的警灯亮起,唐娜拿起对讲机联系医院。我的耳中依然一片轰鸣,听不清她在讲些什么。我把山姆的头抱在怀中。他面色灰白,闪着某种淡淡的光泽,眼睑像玻璃一样透亮。他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我该做些什么?”我朝唐娜吼道,“我该做些什么?”她绕着环岛转了一圈,朝我微微扭头。“找到受伤的地方。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在他的腹部,有个洞,两个洞。很多血。哦,天哪,很多很多血。”我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我怕得上气不接下气。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就要晕倒了。

“露易莎,现在我需要你冷静,好吗?他还在呼吸吗?你能摸到他的脉搏吗?”

我检查了一下,绷紧的心突然有种放松感。“能。”

“我现在不能停车,我们离那里还是太近了。把他的脚抬起来,好吗?撑起他的膝盖。这样他的血就可以在胸腔附近循环了。把他的衬衫撕开,快。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伤口?”

山姆的腹部啊,这个曾与我紧贴着的温暖、光滑而结实的腹部,此刻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我的喉头一阵哽咽。“哦,天哪。”

“你现在不能慌,路易莎。听到了吗?我们就要到了。你一定要按住他的伤口,加油,你能做得到。把口袋里的纱布拿出来,大纱布。不管怎么样,先给他止血,好吗?”

她转身继续开车。但救护车走错了方向,驶上一条单行道。轮床上的男孩轻声咒骂着,疼痛盖过了一切。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公路上,私家车们自觉地让了道,如同柏油路上奇迹般分开的浪潮。警笛声,总是很有效的。“急救员受伤。重复,急救员受伤。腹部被枪击!”唐娜朝对讲机大吼着,“估计三分钟后到。我们需要急救推车。”

我拆开绷带,双手颤抖着撕破山姆的衬衫。救护车在街上狂奔,我不得不把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一刻钟前还在和我吵架呢,怎么可能?这么一个坚实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在我眼前死去?

“山姆,能听得到我说话吗?”我双膝跪地,俯视着他,我的牛仔裤渐渐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他双目紧闭。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似乎盯着远处什么东西。我低下头,让自己出现在他可以直视的范围内。短暂的一秒钟,他与我四目相接了。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似乎认出了我是谁。

我拉着他的手,就像他曾在另一辆救护车里对我做的那样。往事历历在目。

“你会没事的,听见了吗?你会没事的。”

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

“山姆?看着我,山姆。”

还是没反应。

我似乎回到了瑞士那家医院的病房,威尔的脸缓缓转了过去。我正在慢慢失去他。

“不。你敢。”我贴着他的脸,对着他喃喃耳语,“山姆,不要睡过去,和我说说话,你听见了吗?”我手拿绷带上药,让他的身躯紧紧靠着我,随救护车起伏摇晃。我听到一个抽泣的声音,然后发觉是我自己在哭。我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和我说说话!听见了吗?山姆?山姆!山姆!”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恐惧。他盯着我,眼神那么空洞,那么平静;伤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湿乎乎的,那么温热,如同上涨的潮水。

我仿佛看见一扇门正在慢慢关闭。

“山姆!”

救护车停下了。

唐娜跳进后车厢。她撕开一个塑料袋,扯出一些药品、白色医用棉球和一个注射器,朝山姆胳膊里打了点东西。她双手颤抖着为他吊好静脉注射器,往他脸上戴了一个氧气罩。我听到车门外按喇叭的声音。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待在这儿!”唐娜下了命令,我躲闪着,尽量不碍她的事。“继续按压。对——很好。你做得很好。”她低头看着山姆。“加油啊,哥儿们。加油啊,山姆。马上就到了。”她不停忙碌着,双手麻利地操作各种设备,一刻不停,而我的耳朵里灌满了警笛的声音。“你会没事的,我的老搭档。坚持住,好吗?”车上的显示器闪烁着或绿或黑的光。喇叭声不绝于耳。

接着,车门又被打开了,霓虹灯闪烁的光影瞬间倾泻进来。一群人围了上来,穿着绿色制服的急救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那个还在抱怨和咒骂的男孩拉了出去。然后他们抬起山姆。在昏暗的夜色中,他轻轻地离我而去。车厢内全是血。我站起身的时候滑了一跤,伸手撑住,发现掌心里沾满了红红的血。

纷乱喧闹的人声逐渐散去。我一眼瞥到了唐娜的脸,苍白而焦虑。有人大喊着下了命令:“直接进手术室。”我孤零零地呆立在原地,在车厢门口,看他们推着他狂奔而去,鞋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闷响。医院的门打开,吞噬了他,然后再度关闭。停车场一片静寂,只留下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