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2 得失之间(2 / 2)

我收到一份从纽约寄来的包裹:一摞厚厚的文件,包括入境和医疗保险表,其中还有一张厚厚的奶油色信纸,是李奥纳多·M. 高普尼克先生签署的正式聘用书,让我为他的家庭工作。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读了一遍聘用书,然后又读了一遍,将薪水从美元换算成英镑。我叹了口气,向自己保证,不会去谷歌上查找这上面的家庭住址。

等我谷歌完那个地址以后,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沮丧无力感,让我只想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地上,但我克制住了。我镇定情绪,起身冲了马桶(免得莉莉好奇我在里面干什么),洗了手(习惯了),然后把所有的东西拿进卧室,塞在床下方的抽屉里,并且告诫自己,永远不要再看第二眼。

那晚临近午夜时分,莉莉敲了我的门。

“我能住在这儿吗?我真的不想回妈妈那儿去了。”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她躺在床的另一边,身子蜷缩着,像只小小的球。我看她睡着,为她盖好羽绒被。

威尔的女儿需要我,就是这么简单。而且,不管特丽娜说了什么,我的确欠他。如此一来,我再不会感觉自己一无所用。我是可以为他做点事情的。

而那个信封则证明我有能力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这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了。除此之外,我还交到了朋友,甚至有个算得上是男朋友的朋友。这些也是进步。

我故意不去理会内森的未接来电,同时删除了他的语音留言。我要等上一两天再跟他解释来龙去脉。无论如何,我觉得事态的发展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周二晚上,我回家不久,山姆就过来了。七点时,他发信息说会晚一些到。八点一刻,他又发了一条,说不知道是否还能来。这整整一天我过得平淡无味,对抗着失去工作带来的焦虑感,以及不知该如何维持生活的担忧。莉莉无处可去,而我不愿留她一人在家,于是索性两人一同困在公寓中。

九点半,门铃响了。山姆到了门口,身上还穿着制服。我为他打开前门,然后关上房门来到走廊上。山姆出现在了楼梯间,他低垂着头,向我走来。他脸色灰白,疲倦至极,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烦躁情绪。

“我以为你不过来了。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今天被纪律部叫去了。”

“什么?”

“我们见盖塞德的那晚,有别的队看到我的装备停在了门外,因而报告了管控处。而我无法对此做出合理的解释,因为跑来你家并未登记。”

“那后来呢?”

“我谎称有人跑出来,向我们求助,结果发现是恶作剧。唐娜帮我说话了,谢天谢地。但他们不是很高兴。”

“不过也不至于很糟吧?”

“还有,急诊室一个护士曾问过莉莉她怎么认识我的,莉莉告诉她我以前从夜总会载她回过家。”

我不由用手捂住了嘴。“这会有什么后果?”

“工会在讨论我的事。如果最后决定给予处分,我会被暂时停职,或者更糟。”他眉头紧锁。

“都是因为我们,山姆。我很抱歉。”

他摇摇头。“不知者不怪。”

我本想向前一步,用双臂抱住他,用我的脸贴着他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我犹豫了。威尔的身影突如其来出现在眼前,他背对着我,怏怏不乐地拒我于千里之外。然而已经太迟了,我只是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山姆的胳膊。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微微皱了皱眉。我有种轻微的不适感,好像他知道我刚才想了些什么。

“不过,没了工作你也可以去养鸡,修房子。”我的声音听上去连自己都觉得刻意,“你有很多选择的!你这样的男人,什么都能干得成!”

他拼命挤出一个笑容,但眼中全无笑意,只是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们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我该走了。哦,对了,”他举起一个包裹,“有人把这个放在了门边。再不拿进来,估计就被人捡走了。”

“进来坐坐吧,”我接过包裹,意识到自己让他失望了,“我给你做点吃的,虽然不怎么好吃。进来吧。”

“我还是回家吧。”

他转身,穿过走廊离去。我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

我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他僵硬地走到摩托车旁,我感觉头顶那片阴云再次将我笼罩。不要跟他太过亲近,心底那个声音告诫自己。但转念,我又想起上次聚会快结束时马克的建议:去了解你的痛苦,大脑中的焦虑只是因为皮质反应达到了峰值。因为太亲近某人而感到惧怕,那很自然。有时,在我脑中就像住着两个卡通形象的小顾问,一天到晚吵闹不休。

客厅里的莉莉把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到我身上。

“是救护车山姆吗?”

“嗯。”

她又看了一眼电视,然后注意到了包裹。“什么东西?”

“哦,有人放在走廊里的,收件人写的是你。”

她满腹狐疑地看了几眼,似乎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令人不快之物心存警惕,然后一层层撕开包裹的包装,最终露出一个皮面的相册,封面刻有特制的浮雕字迹“致莉莉(特雷纳)”。

她慢慢打开相册。第一页的薄膜纸下,放着一张婴儿的黑白照片,下面是手写的字迹:

<blockquote>

你父亲出生时重9磅2盎司[1]。他们跟我说生了个可爱的小宝贝,我看到他那么大,真的特别生气!这个宝贝很难缠,我连续几个月都寝食难安,累得筋疲力尽。但他一笑起来……哦!很多老太太专门过街来摸他的脸呢(当然他很不喜欢被摸)。

</blockquote>

我坐在她身旁。莉莉往后翻了两页,出现了一张我认得出的威尔,穿一身宝蓝色的预科学校制服,戴一顶帽子,朝镜头怒目圆睁。下方写着:

<blockquote>

威尔非常讨厌学校的帽子,还把它藏在了狗狗睡的篮子里;第二顶在一个池塘里“弄丢了”;第三次他父亲威胁说要停掉他的零花钱,但是他拿自己的足球卡去换了钱。就连学校出面他都不愿意戴——结果每周都被留堂处罚,一直到十三岁。

</blockquote>

莉莉摸了摸照片上威尔的脸。“我小时候长得跟他挺像的。”

“是啊,”我说,“他是你爸爸呀。”

她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她又翻到下一页,“看,看这张。”

这张照片上的威尔在对着镜头微笑。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卧室里那张滑雪的照片。我注视着他英俊的脸,忧伤的潮水如往常一样再次淹没了我。然而,莉莉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看!快看这张!”这张照片上的威尔刚打完英式橄榄球,脸上全是泥。另外一张,他扮成幽灵的样子,冲向一个干草堆,想要跳过去。

这一页是他的“傻事集锦”:恶作剧的威尔,大笑大闹的威尔,鲜活无比的威尔。我想起“开启新生活”小组有一次讨论的是“理想化”,那周我没去,马克给我一张打印的讲义,上面写着:不要把亡者想象成圣人,这很重要的。没人能在圣人的阴影下行走。

<blockquote>

我想让你看看以前的他。是的,他抱负远大,工作上独当一面。但我见过他无数次大笑着从椅子上跌下来,无数次傻乎乎地和狗狗一起跳舞,还因为搞了特别傻的“大冒险”带着一身淤伤回家。有一次他把妹妹的脸推进一碗雪莉酒松糕里(就是右边这张照片),就因为她说他肯定干不出这样的事。那个松糕是我花了很长时间做的,当时特别想朝他发火。但是无论谁生威尔的气,都生不了太久。

</blockquote>

是啊,真的生不了太久。相册里的威尔从照片与文字中跳了出来,栩栩如生,不再只是报纸上的两行报道,不再只是措辞谨慎的讣告,不再只是旷日持久的法律辩论中用来讲述悲伤故事的庄严照片。这是个活生生的,立体的男人。我端详着每一张照片,感到喉头一阵阵发紧。

一张卡片从相册里滑了出来,落到地板上。我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两行字。“她想来见你。”我说。

莉莉的眼睛根本离不开那本相册。

“你觉得呢,莉莉,你可以吗?”

她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我的话。“我觉得不行。这,挺好的,但是……”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她合上相册的皮套,规规矩矩地放在沙发一侧,又开始看电视了。几分钟后,她一言不发地挪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莉莉上床睡觉以后,我给内森发了封邮件。

<blockquote>

对不起,这份工作我无法接受。说来话长了。威尔的女儿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能丢下她过来。我必须做该做的事。我简单跟你解释一下……

</blockquote>

最后我写道:

<blockquote>

谢谢你想着我。

</blockquote>

我给高普尼克先生也发了封邮件,感谢他选择了我,并说明因为情况有变,我很抱歉,无法接受这份工作。我本想再多写一点,但感觉胃里堵得难受,似乎把指尖所有的气力都抽干了。

我等了一个小时,但两人都没回复我。等我再次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关灯时,发现那本相册不见了。

<section" epub:type="footnotes">

[1]约4.1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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