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归来后的第一晚,我让她睡在了我的床上。她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喝点汤,洗个澡,她倒头又睡了八小时。我睡在沙发上,紧锁家门,甚至不敢出门,怕莉莉又消失不见。山姆来过两次,上班前和下班后,带来了一些牛奶,看了看莉莉的状况。我们在客厅里轻言细语,好像在讨论某个病人。
我给塔尼亚·霍顿-米勒打去电话,告诉她她的女儿找到了,安然无恙。“我早就跟你这么说过了,你不听。”她洋洋得意地说。我马上挂断电话,不给她多说的机会,也不让自己多说什么。
我给特雷纳太太打了电话。她颤抖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最终,她开了口:“谢谢你。”这话听起来真诚而由衷。“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呢?”
我终于打开了理查德·帕西瓦尔发来的邮件,里面通知我“已经按照章程给了你三次必要警告,由于你出勤记录糟糕,没能履行合同的要求,你在‘三叶草酒吧(机场店)’的工作终止,立即生效。”他叫我尽早归还制服(包括假发),否则会按全价索赔。
我又点开内森发来的一封邮件,他在质问我。“你去哪儿了?看见我上一封邮件了吗?”
我想了想高普尼克先生给的这个工作,叹了口气,合上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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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从沙发上醒来,发现莉莉不见了踪影。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忽然发现门厅窗户大开着。顺着防火楼梯爬到楼顶,我看见她好整以暇地坐在长凳上,俯瞰着整个城市。她穿着我为她清洗干净的睡裤,上身套了一件威尔的宽大运动衫。
“嗨。”我朝她走过去。
“冰箱里有东西可吃了。”她倒是观察得挺仔细。
“是救护车山姆拿来的。”
“你还浇了水。”
“基本上也是他的功劳。”
她点点头,似乎这些早在意料之中。我也在长凳上坐下。两个人在友好的气氛中沉默了一小会儿,呼吸着薰衣草的芳香,看那紫色花头从裹得紧紧的绿色花蕾中用力绽放。这小小的屋顶花园,如今已满目繁花。五彩缤纷的花朵,与沙沙低语的绿叶,为灰扑扑的沥青楼顶增添了无限的色彩与活力。
“霸占了你的床,不好意思。”
“你比我更需要它。”
“你把所有衣服都挂出来了,”她规规矩矩地蜷着腿,把头发捋到耳后。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好看的那些。”
“嗯,我想这多亏了你。我觉得不应该把它们藏在箱子里。”
她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轻柔、忧伤的微笑。不知怎的,我感觉这比不笑还要让我难过。空气中正酝酿着无形的热浪,街上传来的声响似乎被太阳的灼热压得闷闷的。那股热浪仿佛开始顺着窗户缝隙钻进屋内,准备炙烤全世界。楼下一辆垃圾车吭哧吭哧地驶过,缓缓地沿途一路轰鸣,不时发出哔哔的喇叭声。同样扰乱听觉的还有人声的喧闹。
“莉莉,”等垃圾车终于走远,我柔声细语地说,“发生什么事了?”我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审讯”,“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你太多问题,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不算很重要的人。但我知道出事了,我感觉……我感觉我……呃,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算亲人了。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希望你能把我当做倾诉的对象。”
她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的。我也不会把你说的任何话告诉任何人。我只是……嗯,你知道,把真相说出来,会有所帮助的。我保证。会好起来的。”
“谁说的?”
“我说的,你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讲,真的。”
她瞥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你不会明白的。”她轻声说。
接着,我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知道了。
楼下变得异常安静起来,或者说我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我的眼中只有与我近在咫尺的莉莉。“我要给你讲个故事。”我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故事,我多年来都不愿跟别人分享,结果,在对他讲了这个故事之后,我对这个故事和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转变。所以,听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但我会给予你完全的信任,向你讲述我的故事,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等了一会儿。莉莉没有提出异议,没有翻白眼,也没有说“觉得无聊”之类的话。她双臂抱膝,做出愿意倾听的姿态。她听我讲起,在一个美妙的夏日傍晚,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庆祝得过了头。身边那么多自己的闺蜜,那些人还不错的帅气男孩看上去来自良好的家庭,知道分寸。那是个多么愉快的夜晚啊,尽情狂欢,大家开心得几乎发了疯。直到几轮酒过后,她猛然意识到,女孩们几乎都散了,笑声开始变得刺耳,原来大家是在嘲笑她。
我没有讲太多的细节。只是说,到了最后,女孩的妹妹默默带她回了家。她的鞋子不知所踪,难以启齿的地方全是淤青。回想起那几个小时,总觉得有个巨大的黑洞在将她吞噬。那些黑暗的记忆总在不经意间卷土重来,悬在头顶,令人猝不及防。它们每天都提醒着她,那个时候多么愚蠢,多么不负责任,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多年来,她让这种情绪包裹着,所做之事,所到之处,全部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其实有时,她只需要某个人轻轻说一句:不,那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故事讲完了,莉莉却一直看着我。从她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你曾经,或者正在遭遇什么事情,莉莉,”我小心翼翼地说,“也许与我刚刚讲的故事完全无关。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不再有什么事会糟糕到让你不能告诉我,我也再不会因你的任何所作所为而将你拒之门外。”
她还是一言不发。我望向远方,有意不去看她。
“你知道吗,你父亲曾说过一句话,让我永生难忘:‘你不用拿那件事情来定义你整个人。’”
“我爸爸。”她微微抬起下巴。
我点点头。“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想不想告诉我,你都需要明白他这句话有多么正确。过去这几个星期、几个月,不要让那件事情定义你整个人。就算我不够了解你,也看得出,你开朗、有趣、善良又聪明。如果你能帮自己渡过眼前的难关,未来一定会很美好。”
“你怎么知道自己说得准不准呢?”
“因为你跟他简直一模一样,况且你身上穿着他的运动衫呢。”我温柔地说。
她缓缓抬起手臂,用柔和的羊毛衣料摩挲自己的脸颊。她在想些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心想这时候就提起威尔,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但莉莉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平静得毫无起伏的声音,将这段时间的真相和盘托出了。她跟我讲了那个小伙子,那个男人,那张手机上阴魂不散的照片,还有她在霓虹闪烁的城市街道上如幽灵般度过的日日夜夜。
说着说着,她哭了,身子紧紧蜷缩,哭丧着脸像个五岁小女孩。我挪过去,揽她靠近我,一边捋着她的头发,一边继续听她倾诉。她说得太快太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的。等她说完最后一天的遭遇,我已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裹着她的除了宽大的运动衫,还有恐惧、愧疚和悲伤。
“抱歉,”她抽泣着,“我很抱歉。”
“你不用,”我抱着她,坚定地说,“完全不用抱歉。”
晚上,山姆来了。他开朗,体贴,轻松,跟莉莉相处得不错。莉莉不想出门,山姆便为我们做了一些奶油培根蘑菇意面。此后我们一起看了部喜剧片,影片中的一家人在丛林里迷了路;而现实中,我们三人似乎也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小家庭。起初我微笑着,后来渐渐开怀大笑起来,还沏了一壶茶。但与此同时,我的心却被愤怒淹没了,只是不愿有丝毫的流露。
莉莉一睡下,我便把山姆叫到防火楼梯上。我们爬到楼顶,以防被谁听到。山姆坐在铁艺长椅上,听我说着几小时前莉莉在此向我讲述的一切。“她觉得这件事情会困扰她一辈子的。手机还在那个人手里,山姆。”
我不确定自己以前有没有这么愤怒过。整个晚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的我在心中重新回顾了过去几周内发生的事情。我回忆起楼下那个小伙子;回忆起莉莉曾把手机塞到沙发垫下,担心我看到的情景;回忆起收到新信息时她畏缩的样子。我试着还原她以为自己获救时的如释重负,以及转而发现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恐惧错愕。我一遍遍想着那个嚣张卑鄙的男人,在年轻女孩陷入困境时,竟会趁火打劫。
山姆示意我坐下,但我根本无法平静。我在楼顶来回踱步,绷紧了脖子,拳头紧攥,很想砸点什么东西。我要找到那个盖塞德先生。山姆来到我身后,按摩我僵硬的肩膀,帮我恢复平静。
“我真的很想杀了他。”
“这个可以安排。”
我转身看着山姆,想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等我发现他的确在开玩笑,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
晚风萧瑟,天气渐凉。唉,如果刚才带件外套上来就好了。
“也许我们应该直接报警。这是勒索,对吧?”
“他不会承认的。他有无数个地方可以把那手机藏起来,况且他还是什么‘社区支柱’。并且,假如莉莉的母亲之前说的都是实话,那估计更没人相信莉莉了。这是人之常情。”
“我们怎么才从他那儿拿到手机呢?只要照片还在,她肯定没有办法过下去的。”我开始颤抖了。山姆脱下外套,搭在我的肩头。外套带着他身体的余温。我尽量克制着,未曾表露心中的感激。
“我们不能跑去他办公室找他,那样一来,莉莉的父母就会知道的。不过,我们可以给他发邮件,告诉他必须把手机还回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不可能这么容易就交出来的。或许他连邮件都不会回,因为那会成为证据。”
“啊,真让人绝望。”我叹了一口气,“也许这是她必须学会的,接受这件事,并与之共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服她,忘掉一些事对谁都有好处,因为事实正是如此,对吧?也许他自己就会把那张照片删了。”
“你觉得她会相信吗?”
“不会的,”我揉揉眼睛,“连我都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那个人就这么逍遥法外。那个阴险卑鄙手段下作还开着豪车的人渣……”我站起来望着脚下的城市。有那么一瞬间我被绝望彻底虏获了,我仿佛看到可以预见的未来:充满戒备的莉莉,野性难驯,努力逃脱过去的阴影。那张照片的去向将决定她的行为,她的未来。
好好想想,我告诉自己,想想威尔会怎么做。他一定不会让这个男人得逞的,我必须像他一样,制定一个周密的策略。望着楼下缓行的车流,我想象盖塞德先生的黑色豪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苏活区的街道上,眼前慢慢浮现出这个男人的样子:沉默寡言,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畅行无阻,自信满满,认为一切都会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山姆?”我说,“你能不能找到些什么药,可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请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不,你听我说。我有主意了。”
一开始她什么话也没说。“你会没事的,”我说,“而且如此一来,没有谁会知道。”最令我感动的是,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能行?”而自从告诉山姆这个计划后,我一直都在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都安排好了,亲爱的。”山姆说。
“但别人都……”
“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骚扰你。”
“你会有麻烦吗?”
“你就别担心我了。”
莉莉扯了扯衣袖,然后喃喃说道:“你不会完全把我丢给他的,是吧?”
“一分钟也不会。”
她咬咬嘴唇,看看山姆又看看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定了下来。“好,我们行动吧。”
我买了部即付即用的廉价手机,给莉莉继父的工作单位打去电话,假装与盖塞德先生约好去喝一杯,套出了他的手机号码。
那天傍晚,我一边等山姆,一边给盖塞德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盖塞德先生,真的很抱歉打扰了您,我就是有点害怕,我想跟您聊聊。莉
等了半个小时他才回复,可能是想让莉莉心慌。
我为什么要跟你聊呢,莉莉?我帮你那么多,你却那么不听话。
“人渣。”山姆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莉莉。
我知道。此前我被惊到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们见面吧,您要什么我都给您。但是您要先把手机给我。
我觉得还轮不到你来谈条件,莉莉。
山姆看着我,我回应了他的目光,然后回了信息。
就算……我真的很坏很坏,也不行?
暂时没反应。
现在我倒有兴趣了。
山姆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觉得有点恶心。”我说。
那就明天晚上吧。等我确定朋友们都出去了,就给您发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