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啊。看来他没说。我呢,得找个人聊聊他,不要那种一听到他名字就抓狂的。我家每个人都这样。”
她拿起母亲寄来的明信片,又放下。“我可不觉得这是个玩笑。哦,是啊,我的亲生父亲,是个坐轮椅的,太可怜了吧。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递给她一杯水。“但是……你家里都有谁?哦,你妈妈是谁?”
“你这儿有烟吗?”她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把我的东西拿起来又放下。我摇摇头。她说:“我妈妈名叫塔尼亚,塔尼亚·米勒。她嫁给了我继父,弗朗西斯他妈的丑八怪霍顿。”
“好名字。”
她放下水杯,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点燃一根。我本想说她不能在我家抽烟,但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我只是走过去开了窗。
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出了一点威尔的样子。在她蓝色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焦糖色。说话之前轻抬下巴,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这些很像威尔。还是说这都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站在窗口望着下方的街道。
“莉莉,我要先告诉你……”
“我知道,他死了。”她说。她使劲吸了口烟,朝屋里吐了个烟圈。“所以我才知道的。电视上播了些安乐死的文件,他们说起他的名字,妈妈不知怎的就抓狂跑到厕所去了。丑八怪跟着她进去,我当然就在门外偷听。她特别震惊,因为她都不知道他坐了轮椅。我什么都听到了。嗯,我也知道丑八怪不是我的生父。但妈妈从没说过我的生父是个不想认我的浑蛋。”
“威尔不是浑蛋。”
她耸耸肩。“听妈妈说的,他就是。但是,不管我问她什么,她都会发疯,说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说丑八怪弗朗西斯对我好,威尔·特雷纳比起他来就不算什么父亲。”
我喝了一口水,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喝酒。“那你做了什么?”
她又抽了口烟。“我上Google查了一下他,然后找到了你。”
我得一个人待会儿,消化一下这孩子说的话。我完全无法承受,不知道该拿这个叛逆的女孩怎么办。她在我的客厅里走来走去,周围的空气仿佛爆裂开来。
“所以他真的一点儿都没提到过我?”
我盯着她的鞋子:高跟芭蕾鞋,磨损得很厉害,似乎她已在伦敦街头游荡多日。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缠绕着,喘不过气来。“你多大了,莉莉?”
“十六。我至少看起来有点像他吧?我在Google图片上找到一张照片。不过我猜你肯定有更好的照片。”她环视着客厅,“你的照片都在箱子里吗?”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纸箱。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跑去打开然后翻翻找找。嗯,如果她要找,威尔的衣服应该就在里面。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呃,莉莉。这些……我都需要消化。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我们——我们真的有很多要谈的。但现在快十一点了,我觉得这个时间不太合适。你住哪儿?”
“圣约翰伍德。”
“好。那个……你爸妈肯定到处找你了。我把电话给你,我们……”
“我没法儿回家,”她对着窗户,朝外面熟练地弹着烟灰,“严格说来,我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我应该在学校,周一到周五都寄宿。要是知道我不在学校,他们肯定会发疯的。”她拿出手机,想了想,朝屏幕扮了个鬼脸,又塞回口袋里。
“嗯,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我可以住这儿吗?就今晚。你多给我讲讲他的事情?”
“住这儿?不,不行,对不起,你不能住这儿。我都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我爸爸啊。你刚才不是说,你觉得他其实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得回家。这样,我们给你父母打电话吧?他们可以过来接你。嗯,就这么做,我……”
她盯着我。“我还以为你会帮我。”
“我会帮你的,莉莉。但不是这么帮……”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我——我完全不知道……”
“你不想帮忙,你不想做任何事。你跟我说了我爸爸的什么事儿吗?没有。你帮上什么忙了吗?没有。谢谢你啊。”
“等等!你这么说不公平,我们才刚刚……”
但女孩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转身走过我,向门口走去。
“干什么?你去哪儿?”
“哦,你管得着吗?”她说。我来不及多说什么,门“砰”地一声便关上了。她走掉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努力消化着刚才不到一小时内发生的一切。莉莉的声音一直在我耳朵里回响着。我没听错吧?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她的话,想从一团纷乱中理出个头绪来。
我的爸爸叫威尔·特雷纳。
显然,莉莉的母亲跟她说,威尔不想管她。但要是威尔知道这事,肯定会跟我说的。我们两人之间没有秘密。我们难道不是无话不谈的吗?不过有那么一瞬间我动摇了:威尔对我,是不是没有我想的那么坦诚?他难道真做得出来,能将这么大的女儿完全抛在脑后?
各种想法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弄得我脑子里一团糟。我拿起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莉莉·藿顿-米勒”几个字,没有任何结果。我又尝试了不同的拼写,输入“莉莉·霍顿-米勒”后,跳出一张某学校发布的冰球队员名单,学校名为“厄普顿·迪尔顿”,位于什罗普郡。
我点开放大几张图片,一眼便看到了她。在一排微笑的冰球队员中,只有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文章说,莉莉·霍顿-米勒是防守队员,虽然球技不精,但非常勇敢。那是两年前的信息了。这是一所寄宿学校,她也说过上的是寄宿学校,但这并不能说明她跟威尔有什么关系,况且,她母亲跟她说的也不一定是实话。
我把关键词换成“霍顿-米勒”,找到一篇短日记,写的是弗朗西斯和塔尼亚·霍顿-米勒去萨沃伊酒店参加银行晚宴的事,还有一份去年在圣约翰伍德一栋房子下方造酒窖的规划申请。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开始搜索“塔尼亚·米勒”和“威廉姆[2]·特雷纳”。什么结果都没有。于是我把“威廉姆”换成“威尔”,很快就找到了杜伦大学校友会的脸书页面,有几个女人聊着威尔去世的事情,她们的名字好像都以“拉”结尾:埃斯特拉、费内拉、阿拉贝拉。
<blockquote>
——新闻曝出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威尔,安息。
——谁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呢?你知道吗,罗利·阿普敦还死在特克斯和凯克斯群岛了呢,快艇出事故了。
——他是地理系的吗?红头发?
——不是,哲政经[3]。
——我好像在新生舞会上跟罗利接过吻来着,他舌头挺大的。
——我不是说笑,费内拉。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这男人死了啊,太可怜了。
——那个威尔·特雷纳,大三的时候一直跟塔尼亚·米勒在一起吧?
——就因为他死了,我说说跟他接吻的事情又怎么了?
——我不是说你就要重写历史什么的,但他的老婆可能会找到这儿来。
——她肯定知道他舌头很大吧。他们都结婚了。
——罗利·阿普敦结婚了?
——塔尼亚好像跟什么银行家结婚了。有个链接。大学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跟威尔结婚呢,他俩多配啊。
</blockquote>
我点进那个链接,看到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瘦得像根脆弱的芦苇,金发上戴着刻意弄得蓬乱的假发髻,微笑着站在婚姻登记处的台阶上,旁边是个年纪稍大的黑发男人。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色薄纱裙的小女孩闷闷不乐地站着。她很像我刚见过的莉莉·霍顿-米勒,但这照片是七年前的了,说实话,随便哪个棕色长发的伴娘不高兴了都是这个样。
我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我该怎么办?如果她真的是威尔的女儿,那我是不是该给学校打个电话?不过,一个陌生人试图联系十几岁的女孩子,学校肯定有相关的处理规定吧。
万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呢?威尔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有人设计一场骗局,从亲人朋友那里捞点钱,也不是没有可能。父亲的朋友乔基因心脏病去世了,追悼会上有十七个人跑去跟他老婆说,老乔生前和他们打赌欠了钱没还。
我决定置身事外。要是走错一步,很有可能再承受一次痛苦的煎熬,这会让我崩溃的。
然而,躺在床上,脑海中全是莉莉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威尔·特雷纳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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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纽约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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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威尔是威廉姆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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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哲学,政治,经济,统称P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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