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派去勘察那段未定边界的小分队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带队的是大块头蒙蒂上尉,他的助手是安古斯蒂纳中尉和一个中士。当天的口令和随后四天的口令分别告诉给了这三个人。所有这三个人都丧亡不大可能,但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活下来的士兵中年岁最大的一个有权翻开死亡或者晕厥的上级的军装,可以在他的军装内面的一个小口袋里翻找,把密封口令的小口袋掏出来,那里边有返回城堡的秘密口令。

太阳出来时,四十来个人全副武装出了城堡围墙,向北方进发。蒙蒂上尉穿的是一双带钉子的大皮鞋,同士兵们的皮鞋差不多。只有安古斯蒂纳穿的是皮靴,出发之前,上尉很有趣地看着这双皮靴,但什么也没说。

这支人马在砂石之间向下走了一百多米,然后向右转,向同一高度的一个石壁间的狭小隘口走去,在山区,这样的隘口很多。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上尉说:“穿这样的靴子,”他指着安古斯蒂纳的皮靴说,“一定会很累。”

安古斯蒂纳什么也没说。

“我并不想制止您,”过了一会儿上尉再次开口说,“可这将会使您受罪,等着瞧吧。”

安古斯蒂纳回答说:“现在太晚了,上尉先生,如果像您说的那样,您可以早告诉我。”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蒙蒂再次重申,“我了解您,安古斯蒂纳,即使我说了,您也照样会穿的。”

蒙蒂对这个人无法容忍。“你将会吃尽苦头,”他想,“过一会儿我将让你看个明白。”他下令全速前进,就是到了很陡的斜坡也不许减速,他知道,安古斯蒂纳的身体并不很壮实。他们已经快到峭壁脚下,现在的砂石很碎,双脚陷进砂石之间,走起来很吃力。

上尉说:“平常这里的风大极了,就从那个风口吹过来……可是,今天相当不错。”

安古斯蒂纳中尉一言不发。

“真幸运,今天连太阳也没有。”蒙蒂又说,“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可是,您曾来过这里?”安古斯蒂纳问道。

蒙蒂回答说:“很久以前,不得不寻找一个士兵,一个逃……”

他停下不说了,因为在一个灰色的峭壁上,就在他们头顶,传来塌方的声音。只听巨大的石块从悬崖上隆隆响着崩塌下来,带着一团团灰尘漫无边际地向深渊倾泻而下。隆隆的响声在峭壁间反复回荡。在那个峭壁的中心部位,那片神秘的塌方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才落进几条深沟,没有再向低处继续崩落。士兵们来到几块巨石下,只有两三块石块落到这里。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在这样的坍塌面前,大家好像感到了敌意的存在。蒙蒂怀着挑衅的意味看着安古斯蒂纳,希望后者暴露出害怕的神情,但一点也没有看出来。中尉倒是显得很热的样子,因为已经走了这么一段路。他的雅致的军装好像有点儿散乱了。

“你这副嘴脸,将会让你吃尽苦头,你这个摆臭架子的家伙。”蒙蒂这样想,“过一会儿我将让你看个明白。”很快又上路了,而且行军的速度更快了。蒙蒂不时回头偷看一眼,看看安古斯蒂纳怎么样。确实,像他希望和预料的那样,可以看得出来,皮靴开始折磨这个家伙的脚。安古斯蒂纳不时放慢脚步,要么就是,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这些可以从他的前进速度,从他脸上的严峻吃力的神情看出来。

上尉说:“我觉得,我今天甚至可以走六个小时。如果没有这些士兵的话……今天真不错。”(他怀着明显的恶意这样说。)“怎么样,中尉?”

“对不起,上尉,”安古斯蒂纳说,“您说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上尉回答,脸上带着坏笑,“我问,您感觉如何。”

“噢,还可以。谢谢。”安古斯蒂纳闪烁其词地回答。停了一下之后,为了掩饰向上走时的大喘气,又补充说,“可惜……”

“可惜什么?”蒙蒂问,希望对方回答说,可惜很累。

“可惜不能经常到这一带,这里简直太美了。”他微笑着,以他那冷漠的口气说。

蒙蒂的步伐更快了。然而,安古斯蒂纳仍然紧跟不舍,由于过于用力,他的脸色苍白,汗从帽檐下淌出,流得满脸都是,湿淋淋的上衣似乎也贴到了脊背上,令人感到很难受。可是,他仍然一言不发,努力追赶,一步不落。

他们已经来到悬崖之下,周围都是灰色的陡壁,个个直插云霄。山谷向上延伸,不知通向多高的地方。

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各种景象似乎都不再露面,全部让位于大山之间的死寂和荒凉。安古斯蒂纳被景色吸引,不断抬眼望望悬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山顶。

“再走一段我们就休息。”蒙蒂说,一直不转眼地盯着对方,“那个地点还看不到。可是,说实话,并不太累,不是吗?如果感到吃不消了,最好赶快说出来,尽管有可能不能及时赶到。”

“走吧,咱们走吧。”安古斯蒂纳这样回答,那样子好像他是上级。

“知道吗?我刚才这样说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感到吃不消,仅仅是因为这个,我才说……”

安古斯蒂纳脸色苍白,汗水从帽檐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上衣已经完全湿透。但是,他咬紧牙关,毫不退让,宁死也不认输。他尽量不让上尉看到,偷偷抬眼认真看了看山谷的顶端,极力寻找结束这次疲累之行的终点。

这时,太阳已经很高,照着最高处的山尖,但是,丝毫没有秋日上午的凉爽气息。一层薄雾慢慢在天空扩散开来,含着单调沉闷不祥的意味。

现在,那双皮靴确实开始硌得他钻心地痛,皮子在撕咬脚脖子部位,从皮肤疼痛的程度来看,肯定已经磨破出血了。

有那么一段,砂石少了,山谷通向一块高地,高地上几根小草半死不活,四周是围成桶形的陡壁。无论从哪面看,都是错综复杂的塔形山峰、裂隙和大墙一样的山脊,其高度很难估计。

尽管很不情愿,蒙蒂上尉还是命令休息,好让士兵们吃午饭。安古斯蒂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还是那么规规矩矩,尽管风吹冷汗让他直发抖。他和上尉吃的是一点面包、一块肉、一点奶酪和一瓶葡萄酒。

安古斯蒂纳感到有点儿冷,他看着上尉和那些士兵。要是有人打开披风套穿上披风的话,他就可以效仿了。可是,士兵们好像并没有感到很累,依然相互开着玩笑。上尉狼吞虎咽,吃一口看一眼他们头上的陡峭大山。

“现在,”他说,“现在我知道从哪里可以上去了。”他指了指近处的一个通向可恶的山顶的陡壁,“必须从这里直接上去。相当陡,不是吗?中尉,您认为怎么样?”

安古斯蒂纳看着那个陡壁,要登上靠近边界的那个山顶,确实必须从这个陡壁爬上去,至少不必再从某一个隘口绕过去了。可是,这需要很长时间,现在需要的是快,因为北方的人们更为有利,因为他们先出发,而且他们那边的道路更好走。必须从这个陡壁直接爬上去。

“从这里?”安古斯蒂纳问道,说着抬起头观察了一下那个直上直下的陡壁。他发现,左边百米左右的那条道路好走得多。

“直接从这里上,肯定是这样。”上尉再次肯定,“您认为怎么样?”

安古斯蒂纳说:“一切在于,要比他们先抵达。”

上尉反感地盯着他。“很好。”他说,“现在我们来玩一小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摊到一块方形石块上,石块上铺着他的披风, 他要请安古斯蒂纳玩一把。接着又说:“那些云雾,您以某种眼光看它们,可是,无须害怕,那不是坏天气的那种云雾……”他笑了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笑,那样子好像是,他开了一个很开心的玩笑。

他们就这样玩起来。安古斯蒂纳感到,风吹得把他冻成冰块了。而上尉则坐在两块大石块之间,那两块石头正好挡住了吹过来的风。安古斯蒂纳的脊背正对着风,他想:“这次我可要病了。”

“嘿,您这样可就大错特错了!”蒙蒂上尉大声喊着,名副其实地突然喊叫着,“我的天哪,您就这样给我一张大尖!可是,亲爱的中尉,您的脑袋哪儿去了?您老是看上面,手上的牌连看都不看。”

“不,不对。”安古斯蒂纳回答,“是我给搞错了!”他极力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说实话,”蒙蒂怀着胜利的神情说,“说实话,那个使您很难受,我敢说,出发的时候我就对您讲过。”

“什么那个?”

“就是您的皮靴,亲爱的中尉,那种皮靴不是用来像这样行军的。说实话,它使您很难受。”

“它是给我带来了麻烦。”安古斯蒂纳承认,但带着不屑一谈的口气,为的是表明,谈论它使他很反感,“它给我带来了麻烦,确实如此。”

“呵呵!”上尉高兴地笑着,“我早就知道!咳,在砂石路上穿皮靴,肯定不好受。”

“看牌,我出王。”安古斯蒂纳冷冷地警告,“您不出牌?”

“好了,好了,我错了。”上尉说,依然那么高兴,“呵呵!皮靴!”

在这样的石壁上,安古斯蒂纳中尉穿一双皮靴确实很麻烦。鞋底没有钉子,因此很滑,而蒙蒂上尉和士兵们穿着皮鞋可以脚踏实地,稳稳当当。安古斯蒂纳之所以落后还不仅仅因为这一点,另外还有好多事需要他照顾。虽然他已经很累,满身冷汗也使他感到很难受,但是,在如此陡的山脊上,他还是能紧紧跟在上尉身后。

刚才从下面看时,这大山显得很陡很难爬,真爬起来却比当时想象的要容易一些,爬的速度也比预想的要快。到处是小洞、裂缝、突出的石块和数不清的突出来的支撑点,可以方便地攀缘蹬踏。本来就并非很灵巧的上尉吃力地攀登着,不断跳过来蹦过去,而且时不时看一眼下面,希望安古斯蒂纳彻底崩溃。然而,安古斯蒂纳很能坚持,尽量快地攀住最突出最可靠的地方,他对自己能够如此敏捷地攀爬也感到吃惊,尽管感到已经筋疲力尽。

慢慢地,在他们脚下,深渊越来越深,最终的顶点似乎显得越来越远,似乎被陡峭的黄色山脊遮了个严严实实。天色越来越暗,傍晚即将来临,尽管一层灰色的云盖过来,无法估计太阳的高度。这时开始感觉到了凉意。冷风从谷底刮上来,山隙之间可以听到它的呼呼的吼声。

“上尉先生!”这时,只听殿后的中士在下面的一个什么地方喊着。

蒙蒂停了下来,安古斯蒂纳也停了下来,所有的士兵直到最后一个也都停了下来。“出什么事了?”上尉问道,好像另外有什么令人担心的事让他感到不安。

“他们已经攀登到顶上了,北方的人已经登上去了!”中士喊道。

“你疯了!你从哪里看到的?”蒙蒂说。

“从左边,就是那个豁口,那个像鼻子一样的山崖的左边!”

确实不错,在灰色天空映衬下,三个小黑影显得很突出,可以看得出来,三个黑影在移动。显然,他们已经占领山顶下面的那一地段,他们很可能会抢先抵达山顶。

“天哪。”上尉说了这么一句,愤怒地看着下面,那意思几乎就是说,迟到应该由士兵们负责。接着他对安古斯蒂纳说:“至少我们应该占领山顶,少说废话,要不然,在上校那里我们可就要倒霉了!”

“必须设法使他们在那里停一会儿。”安古斯蒂纳说,“从那个豁口到山顶要不了一个小时。如果他们不停一会儿的话,我们肯定就会比他们晚到。”

上尉于是说道:“或许,最好我带四个士兵先走,人少走得快一些。您消消停停地跟上来,要么这样,您要是感到很累的话,就在这里等着。”

安古斯蒂纳心里想,这个狗杂种,这就是他的想法,想把我扔到后边,他自己一个人去充英雄好汉。

“是的,先生,服从命令。”他这样回答,“可我愿一起上去,停在这里不动会冻坏的。”

上尉带着四个走得最快的士兵出发了,像一个尖刀小分队。安古斯蒂纳负责指挥剩下来的人员,别想再能紧紧跟在蒙蒂身后了。他手下的人很多,由于行军,离离拉拉一字排开,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尾,甚至好多人完全不见了人影。

安古斯蒂纳看到,上尉带领的那个小分队在上面消失不见了,消失到了灰色的山崖之间。有一阵,他还听到了小分队使山石滚落下来的声响,像小小的坍方,之后连这样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他们自己的声音也消失在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听到。

而且,这时的天色也暗下来。周围的悬崖,山谷对面的暗淡陡壁,幽深的谷底,都抹上了一层铅灰色。小小的乌鸦在菱形的天空飞过,留下一阵哇哇的叫声,好像在互相警告危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