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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点儿装饰怎么样?”修伊提议,“就像独立日啊,万圣节什么的那样。”

麦克的眼神放空了。他微微张着嘴,似乎已经看见了一切该怎么安排。“修伊,”他说,“你说得很对。我没想到你能想出这主意,老天爷,你这枪可真打到点子上了。”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双眼仿佛凝视着未来。“都在我眼前呢,”他说,“医生到家了。他累坏了。他开到了门口。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他以为有小偷闯进去了。他上了楼梯,老天爷,家里到处都是装饰,有绉纹纸,有小礼物,还有一个大蛋糕。老天爷,这样他就知道这是一场聚会了,而且不是老鼠放屁那样的小玩意。我们都躲了起来,所以他暂时不知道是谁搞的。然后我们就大喊着跳出来。瞧见他脸上的表情了吗?老天爷,修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修伊脸红了。他设想的场景要比麦克说的保守许多,基本照搬了拉·易达的新年聚会,但既然麦克想成了这样,修伊也不介意当作是他的主意。“我就是觉得这样应该不错。”他说。

“嗯,确实不错,”麦克说,“跟你说,等惊喜劲儿过去了,我会告诉医生这是谁想出来的。”几个人向后靠在椅子上,思考着整件事。在他们的脑海中,装饰后的实验室看起来就像是蒙特酒店的温室。为了好好品味这一计划,他们又喝了两杯酒。

李忠开店的方式相当不同凡响。比如说,大多数店铺都会在十月份购买黄色和黑色的绉纹纸、黑纸做的猫、面具和南瓜纸模。万圣节期间,这些商品卖得很好,但之后就全部消失不见。也许是卖光了,也许是扔掉了,但总之六月肯定是买不到的。独立日的商品也一样,国旗啦、彩旗啦、流星焰火啦,一月的时候它们去哪儿了?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李忠就不一样。在李忠的店里,你可以在十一月买到情人节商品,在八月买到圣帕特里克节的三叶草、总统日用的小斧头和樱桃树纸模。店里还放着他在一九二〇年进的爆竹。最大的疑问之一是他把这些商品都摆在哪里——杂货店本身并不大。店里还有一些泳衣,是从长裙、黑色长筒袜和头巾流行的年代留下的;有骑自行车时的裤管夹,有梭子,有麻将牌,有写着“纪念缅因号”的徽章,纪念“战斗的鲍勃”的毡布三角旗,还有来自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的纪念品,一些用矿石做的小塔。除此之外,李忠做生意的方式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他从不做促销活动,从不减价,从不进行清仓甩卖。一九一二年卖三十美分的小物件现在还卖三十美分,尽管老鼠和蛾子可能已经降低了它的价值。无论怎样,事情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想普通地装饰下实验室,不特别强调季节,也不让人误会这是农神节与万国旗盛会的杂交聚会,李忠杂货店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麦克一伙对此都心知肚明。麦克说:“要去哪儿买大蛋糕呢?李那儿只有面包店那种小蛋糕。”

修伊之前的提议太过成功,他忍不住又试了一次。“艾迪烤一个怎么样?”他说,“艾迪以前不是在圣卡洛斯干过油炸师傅吗。”

等这提议引起的热情消退后,艾迪承认他从来没烤过蛋糕。

麦克提出这建议具有感情价值。“这对医生来说会更有意义,”他说,“不是买来的那种软塌塌的破蛋糕。我们的心意都在里面。”

随着下午逐渐流逝,威士忌一口一口地减少,几个人的热情也越来越高。他们轮流往李忠的店里跑。装青蛙的麻袋空了一个,李忠的箱子越来越满。到了下午六点,他们喝光了那罐威士忌,开始以十五只青蛙一瓶的价格买起半品脱装的老网球鞋。宫殿旅舍的地板上堆满了装饰材料:足有好几英里长的绉纹纸,庆祝各种节日的都有,有些还在流行,有些则已经遭人遗弃。

艾迪像老母鸡一样紧密看管着火炉。他在用洗脸盆烤蛋糕。酥油的生产公司保证这食谱万无一失,但蛋糕从一开始就表现古怪。面糊制作完成时,它翻腾搅动,发出喘气般的声音,仿佛里面有什么动物在扭动爬行。进烤箱后,面糊里冒出了一个棒球大小的气泡,表面变得越来越有张力、越来越闪亮,最后随着一声嘶嘶作响破掉了。剩下的面糊出现了一个大洞,于是艾迪又重新搅了一盆面糊,倒进去填平了洞。现在这个蛋糕更加诡异了:它的底部已经烧糊了,不断冒出黑烟,顶部却还像黏胶一样,随着一系列小型爆炸不断地升起又落下。

等艾迪终于把蛋糕拿出火炉进行冷却,它看起来就像是贝尔·格迪斯设计的迷你雕塑,描绘着火山熔岩上的战场。

蛋糕的命运很不幸。当几个人忙着装饰实验室的时候,“宠儿”跑来吃掉了蛋糕的一大部分,随即吐在了上面,然后蜷起身躺在尚留余温的面团上睡着了。

但麦克一伙还是搬上绉纹纸、面具、扫帚和南瓜纸模,还有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彩旗,穿过空地,过街进了实验室。他们用最后一些青蛙换了一品脱老网球鞋和两加仑的四十九美分的葡萄酒。

“医生爱喝葡萄酒,”麦克说,“我看比威士忌都爱喝。”

医生从来不锁实验室的门。他对此有一番理论:真正想闯进实验室的人开个锁小菜一碟,人们说到底都是诚实的,何况实验室里也没有什么会让一般人想偷的东西。值钱的只有书和唱片、手术器具和光学玻璃,诸如此类。务实的小偷连看也不会看上第二眼。对于窃贼、抢劫犯和有盗窃癖的人来说,他的理论一直都很有效,但却防不住他的朋友。书经常被人“借走”,豆子罐头在他出门的时候也会全体失踪。还有好几次,当他晚归的时候,已经有不请自来的客人霸占了他的床。

几个人把装饰品堆到前厅里,但随即麦克就阻止了他们。“什么东西最能让医生感到开心?”他问。

“聚会!”海瑟说。

“不对。”麦克说。

“装饰?”修伊说。他觉得自己对装饰品负有责任。

“不对,”麦克说,“是青蛙。青蛙才是最让他高兴的。等他回到这儿,李忠也许已经关店了,那他就得等到明天才能看见青蛙了。这可不行。”麦克抬高了声音:“青蛙也应该在这儿,就摆在房间正中央,上面插面小旗,再来条标语,写上‘医生,欢迎回家’。”

负责说服李忠的小队遇到了严峻的反对。李忠多疑的头脑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麦克一伙解释说李忠也应该来参加聚会,这样他就可以好好看着自己的财物了,没人会质疑青蛙是不是他的。为了保险,麦克写了张纸,把青蛙的所有权转给了李忠。

等李忠的抗议变得没那么激烈了,他们把装青蛙的箱子扛进了实验室,在上面插了红色、白色、蓝色的彩旗,用碘伏在卡片上写了大大的标语,然后才开始装饰整个实验室。这时他们已经喝完了所有的威士忌,所有人都沉浸在庆祝的欢乐情绪里。他们将绉纹纸十字交叉绑在一起,把南瓜挂了起来。街上的过路人也加入了这场聚会,跑到李忠店里买酒喝。李忠也过来待了一会儿,但他的胃众所皆知地虚弱,很快就感到不舒服,回家了。晚上十一点,他们煎了牛排,吃掉了。有人在唱片堆里找了张贝西伯爵的爵士乐,留声机大声唱了起来,从造船厂到拉·易达都能听见。熊旗餐厅的一群顾客误以为西部生物实验室也是熊旗的同行,欢呼着奔上楼梯,最后被生气的主人赶了出去。赶出去之前,两伙人开开心心地打了漫长的一架,打掉了前门,还打碎了两扇窗户。玻璃罐碰撞的声音并不好听。海瑟穿过厨房去厕所,路上碰翻了煎锅,热油倒了自己一身,地板都烫坏了。

半夜一点半,一个醉汉进了门,说了句对医生大为不敬的话。麦克扇了他一耳光,这一耳光至今仍有人记得,仍是人们讨论的话题。醉汉被扇得整个人都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大的弧线,摔倒在箱子上,落在青蛙中间。旁边正在换唱片的人没拿稳拾音臂,摔坏了上面的石英针。

没人研究过聚会走向尾声时的心理变化。它也许会咆哮、狂吼、怒火中烧,但热度随即冷却,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它一转眼就结束了。客人们有的回家,有的睡着了,有的去参加别的活动了,原地只留下聚会的尸体。

实验室灯光明亮,前门歪在一边,只剩下一条铰链还连在墙上。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留声机的唱片扔得到处都是,有些碎了,有些磕出了口子。吃剩的盘子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放在书架顶上,还有的塞在床下,里面只剩下牛排的小片边角和凝结的油脂。威士忌酒杯悲哀地倒成一片。不知是谁想要攀爬书架,结果扯出了一大排书,乱七八糟地掉在地上,书脊七扭八歪。聚会结束了,留下的只有空虚。

一只青蛙透过撞坏的箱子角跳了出来,坐在上面,感知着周围的危险。马上有第二只青蛙跳到了它身边。它们能闻见从门口和破碎窗户吹入的潮湿而凉爽的空气。其中一只坐在了写着“医生,欢迎回家”的卡片上。然后两只青蛙开始谨慎地跳向门口。

一条由青蛙组成的小河淌下楼梯,旋转着向前流动。这样的情景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罐头厂街上爬满了青蛙,简直可以说是青蛙成灾。一位晚来的顾客乘坐出租车去熊旗餐厅,路上压死了五只青蛙。但不等天亮,所有的青蛙就都消失了。有些钻进了下水道,有些上山去了水库,有些进了暗渠,还有些就躲在空地上的杂草丛里。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空荡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