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他说,“还有一个月。如你所说,巴黎一天天变得炎热起来,而且多灰尘。但是还有更热和灰尘更多的东西。我不怕继续留在这儿。这儿的夏季一定有趣,如果不是表现在它温和的一面,那么至少也表现在它狂放的一面。夏天这地方更加美丽如画,没有任何时候能比得上。我想我会喜欢它的,而且,”他对她亲切地微笑道,“你总是在这儿。”
“哦,”她不同意他的看法,“我留在这儿并不会成为这美丽景象的组成部分,因为在你周围我是最平常的。你知道,”她接着说道,“无论如何你可能不会有别的人了。德·维奥内夫人很可能会走,不是吗?还有纽瑟姆先生也是一样,除非你确实从他们那里得到保证说他们不走。因此如果你的打算是为他们而留在这里,”她负责任地指出,“那么你可能会被丢弃在困境里。当然,如果他们确实留下,”她接着说道,“他们将成为美丽景象的一部分。不然的话你可以同他们一起到别处去。”
斯特瑞塞似乎觉得这想法真令人高兴,但是片刻之后他却以谴责的口气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一起走吗?”
她考虑后答道:“我认为,如果他们这样做,那么对你未免太不礼貌了。”她又说,“不过现在很难说礼貌到什么程度才适合你的情况。”
“当然,”斯特瑞塞承认道,“我对他们的态度非常特别。”
“正是这样。所以一个人可以自问,自己应采取什么样的举动才能完全与它匹配。毫无疑问,他们仍然需要确定采取哪种不至于相形失色的态度。”然后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对他们来说,真正漂亮的举动便是退入更隔绝的环境,同时也请你加入其中。”听了这话,他注视着她,好像她突然为了他的利益着想而产生了烦恼。她接着说的那些话实际上提供了部分解释。“真的,请不要害怕告诉我,是否现在吸引住你的是这座空城令人愉快的景象:绿荫下许许多多的座位,各种冷饮,清清静静的博物馆,傍晚乘车去郊外的公园,我们那位美妙的女郎专门陪你一个。”她继续往下说道,“我猜想,如果说出来的话,最漂亮的事情便是查德自己要离开巴黎一些时间。从这一点来看,他不去看望他的母亲实在太可惜了。这至少可以占据你不在那儿的这段时间。”这个想法实际上使她停顿了片刻,“他为什么不去看望他的母亲呢?在这大好季节,即使有一周时间也行。”
“我亲爱的女士,”斯特瑞塞已准备好如何回答,对此他自己也颇感惊奇,“我亲爱的女士,他的母亲已经来看过他。纽瑟姆太太本月曾与他在一起,对他亲切至极。我肯定他完全感觉得到。他盛情款待她,而她也对他表示感谢。你认为他还会回去体验更多的亲情吗?”
过了一会儿她抛开了这个想法,“我明白了。这是你不提议做的事,也是你没有提过的事。你自然知道。”
他亲切地说道:“我亲爱的,如果你见过她,你也会知道的。”
“见过纽瑟姆太太?”
“不,见过萨拉。对我和查德来说,这可以帮助实现一切目的。”
她对此思索之后回答道:“这种帮助的方式真是太奇特了!”
“你知道,”他略作解释道,“情况是这样的,她满脑子全是冷冰冰的想法。萨拉冷冰冰地把这些想法丝毫不差地转告我们。因此你们知道她对我们的看法。”
玛丽亚听懂了,但有一点她却感到不清楚。“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的是,你对她有什么看法,我指的是你个人的看法。说到底,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她吗?”
他立即答道:“这正是查德本人昨天晚上问我的问题。他问我是否在乎这个损失 —— 失去一个生活富裕的前途。”他急忙又补充道,“这也是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要请你注意这样一个事实:我并没有问你这个问题。我冒昧想问的是,你是否对纽瑟姆太太本人毫不在乎?”
“完全不是,”他十分肯定地回答道,“恰恰相反,从一开头我满脑子考虑的就是每件事可能会给她造成的印象,因而感到烦恼不安,忧心忡忡。我只对她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兴趣。可是我却对她拒绝看而感到失望,正如她觉得我固执己见而对我感到失望一样。”
“你的意思是,她使你感到震惊,如同你使她感到震惊,是不是?”
斯特瑞塞思索了片刻。“我可能不大容易被震惊。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我已做出进一步的努力去迁就她,但是她寸步不让。”
玛丽亚指出这话的寓意:“因此你最终走到了反过来指责她的可悲阶段。”
“不,我只是对你讲而已。在萨拉面前我就像一头温顺的小羔羊。我已经退到只好把背往墙上靠的地步了。一个人被猛力推向墙边时,自然会站立不稳。”
她注视着他,过了片刻后说道:“被抛弃了?”
“唉,因为我觉得我已经落到某个地方了,所以我想,我肯定是被抛弃了。”
她默想了一会儿,但不是为了求得和谐一致,而希望弄得明白透彻。“问题是,我认为你已经令人失望……”
“我想,是从我刚到达之时起吗?我承认,我甚至使我自己感到惊奇。”
玛丽亚接着说道:“当然,我与这有很大的关系。”
“与我令人惊奇这一点有……”
“可以这么说,”她大笑道,“如果你太敏锐,你就不会称之为‘我’!”她又说,“当然,你来这儿或多或少是为了那些令人惊奇的东西。”
“当然!”他很尊重这看法。
“但这些令人惊奇的东西都是针对你的,”她继续补充道,“没有哪一件是针对她的。”
他再次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好像她已接触到问题的要点。“这正是她的困难 —— 她不承认令人惊奇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一个说明她和表现她的事实,完全符合我告诉你的情况 —— 她脑子里充满了我所谓的冷冰冰的想法。她预先就按照她的想法把一切都规定好了,既为我也为她自己规定好一切。你知道,一经她规定,便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她要掌握的东西,她就把它装满、塞紧,如果你想取出一些或装入更多或不同的东西……”
“你必须把这女人彻底改造过来?”
“其结果便是,”斯特瑞塞说,“你已经从精神和理智上把她抛弃了。”
玛丽亚答道:“这似乎就是你所做的事。”
但是她的朋友却把头往后仰。“我没有碰她。她绝不让人碰。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看得那么清楚。她有她自己的完美气质,使人想到如果她的性格组成有任何变化,那就是一种错误。”他接着说,“无论如何,萨拉带我去接受或拒绝的正是你所谓的这个女人自己,她的整个精神和理智的存在或实体。”
这话引起戈斯特利小姐的深思。“真想不到在刺刀威胁下不得不接受这整个精神和理智的存在或实体!”
“实际上,”斯特瑞塞说道,“这正是我在国内所做的事。但是在那儿我却不知道。”
戈斯特利小姐表示赞同道:“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绝不可能预先就认识到如你所说的这个实体的大小。它隐隐约约地逐渐出现,在你面前变得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你看见了它的整体。”
“我看见了它的整体。”他心不在焉地附和道。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可能正注视着寒冷、碧蓝的北海海水中一座特大的冰山。“太美了!”他表情颇为奇怪地惊叹道。
然而他的朋友已习惯于他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毛病,却紧紧扣住话题。“使别人感到你没有想象力才是太美了。”
这话把他直接带回了原来的话题。“啊,确实如此!这正是我昨晚对查德所说的话。我的意思是,他自己就没有一点想象力。”
“那么看起来好像他毕竟和他的母亲有相似之处。”玛丽亚提示道。
“相似之处是,他使人如你所说‘感觉到’他。”他又补充一句,好像这问题很有趣,“但是一个人也会感觉到别人,即使他们有很多特点。”
戈斯特利小姐继续提示道:“德·维奥内夫人?”
“她有很多特点。”
“当然,她从前有很多。而且有各种不同的方式使她自己被感觉到。”
“是的,毫无疑问,结果是这样的。你知道……”
他很亲切地继续往下讲,但是她不听。“啊,我就不让自己被感觉到。因此不必确定我的特点。你知道,”她说,“你的特点多极了。从来没有人有这样多。”
这话打动了他。“查德也有这样的看法。”
“那么我说对了吧,尽管他不应当抱怨!”
“啊,他并没有抱怨。”斯特瑞塞说。
“那正是他所缺乏的特点!但是这问题是如何提出来的呢?”
“当他问我得到什么好处时。”
她停顿了片刻。“那么既然我也问过你,这就解决了我的问题。”她又说,“啊,你有很丰富的想象力。”
然而有片刻时间他的思想却远离了这个话题。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却谈起别的事情。“可是纽瑟姆太太已经想象过,即曾经想象过,而且似乎仍然在想象我发现的东西有多么可怕。根据她特别强烈的感觉,我必定会发现可怕的东西。我没有发现,我不能发现,如她显然感觉到的那样,我不愿发现这一切。这就如她们所说,显然一点也不符合她的规定。这是她不能容忍的。这就是令她失望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应该发现查德可怕?”
“我本来应该发现这女人。”
“可怕?”
“发现她如同她对自己的想象那样。”斯特瑞塞停顿下来,仿佛他自己的表述对刻画那个形象不能增强丝毫效果。
与此同时他的同伴思索了片刻。“她的想象很愚蠢,因此结果一样。”
“愚蠢?啊!”斯特瑞塞说。
然而她却坚持她的看法。“她的想象卑劣。”
但他却说得好听一些。“只不过是无知而已。”
“极端无知,你还能找到比这更糟糕的吗?”
这个问题本来可能会难住他,但他却避而不答。“萨拉现在可不是无知。她坚持那个关于可怕的东西的看法。”
“但是她感情强烈 —— 有时这本身是可行的。无论如何,在这件事情上,如果否认玛米可爱行不通,那么至少否认她有益是行得通的。”
“我的看法是,她对查德有益。”
她似乎喜欢说得清楚明白。“你不认为她对你有益。”
然而他却毫不理会地继续说道:“这正是我要她们出来的目的 —— 让她们亲眼看一看,是否她对他有害。”
“既然她们已经看了,她们不承认她有任何益处?”
斯特瑞塞此时承认道:“她们确实认为,总的说来她对我差不多同样有害。不过她们的态度自然是前后一致的,因为关于什么对我们两人有益的问题她们有明确的看法。”
玛丽亚十分敏感,此时把问题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对你来说,首先你要把我从你的生活中消除掉,如果可能甚至把我从你的记忆中抹去,因为在她们眼里我肯定是一个十分讨厌而又可怕的怪物,消除我甚至比消除那个更明显因而不那么怪异的恶魔更重要,那个恶魔就是与你狼狈为奸的人。然而这件事相当简单。在最坏的情况下,你毕竟很容易把我放弃。”
“在最坏的情况下,我毕竟很容易把你放弃。”这显然是反话,不必在乎,“在最坏的情况下,我甚至很容易把你忘却。”
“那么就说那是可行的吧。但是纽瑟姆先生该忘掉的东西更多。他如何做到的呢?”
“啊,又是这样的问题!那正是我要他做的事,正是我和他一起做并且帮助他做的方面。”
她静静地听着,而且完全理解,仿佛是因为对这些事实非常熟悉。她的思绪也连贯起来。“你还记得在切斯特和伦敦我们常谈到我如何帮你渡过难关吗?”她好像是在谈论遥远的事情,好像他们在她提到的那些地方度过了数周的时间。
“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啊,由于你留下了这样一片空白,可能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你可能会彻底失败。”
“是的,我可能会彻底失败。不过你会帮助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她等待着。“帮助你?”
“帮助我支持下去。”
她也在考虑。“正如我们刚才所说的那样,纽瑟姆先生和德·维奥内夫人可能会离开巴黎。你认为没有他们你能支持多久?”
斯特瑞塞的回答起先却是针对另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为了离开我吗?”
她的回答却直截了当。“别以为我无知,如果我说我认为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他又注视着她。有片刻时间他好像处于极端强烈的思想活动之中,因而脸色也变了。但他却微笑道:“你的意思是,在他们那样对待我之后?”
“在她那样对待你之后。”
然而他听了这话后却大笑起来,又恢复了常态。“啊,不过她还没有干这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