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斯特瑞塞说道,“那时你并不知道我不这样认为!你现在准备好了,是因为你确实知道了。”
“可能是吧,”查德回答道,“不过我仍然要说实话。你说你全部承担,可是你根据什么认为我会让你受罚呢?”当时他们靠着栏杆站在一起,斯特瑞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似乎希望能肯定他有足够的资金。然而正是围绕货物和价格的问题,这年轻人关于公平的观念不断加强了。“请原谅我这样说,实际上你得到的结果是放弃你的钱财,很可能是一大笔钱。”
“啊,”斯特瑞塞笑道,“如果只是足够的数目,那么你仍然有理由这样说。可是我也要提醒你,你放弃的财富,不是‘很可能是’一大笔钱,而是肯定是一大笔钱。”
“相当正确,不过我已有一定数目了,”过了一会儿后查德答道,“但是你,亲爱的朋友,你……”
斯特瑞塞接过他的话头说道:“我一点也说不上有一定或不一定的‘数目’,但我仍然不至于挨饿吧。”
“啊,你绝不能挨饿!”查德冷静地强调道。于是在这愉快的气氛中他们继续交谈,尽管出现过片刻停顿,因为这年轻同伴可能在考虑可否此时此地就对这位年长者许下诺言以表示体贴:为年长者提供资金以避免刚才提到的那种可能性。然而他可能认为最好还是不说,因为又过了一分钟后他们已转到完全不同的话题上去了。斯特瑞塞插话,又提起查德与萨拉的会面,并问他是否在会面过程中出现了“发脾气”的情况。对这个问题查德的回答是,恰恰相反,他们彼此都一直彬彬有礼。他还说,萨拉毕竟不是那种会犯失礼的错误的女人。“你知道,她受到束缚。从一开始我就使她受到束缚。”他颇有远见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她从你那儿得到了那么多?”
“依照一般礼仪我当然不能少给,只是她根本没有想到我会给她那么多,她不知不觉就开始接受了。”
斯特瑞塞说:“一旦她开始接受,她就开始喜欢这样!”
“是的,她很喜欢 —— 出乎她意料地喜欢。”然后查德又说道,“可是她不喜欢我,实际上她恨我。”
斯特瑞塞更加感兴趣了。“那么为什么她要你回家呢?”
“因为你恨人时你就想取胜。如果她把我困在那里,她就得胜了。”
斯特瑞塞紧接着说:“当然 ——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但是这样取胜却不值得。如果一旦纠缠起来感到她可恶,并且可能到时候还会多少意识到自己可恶,那么你就会当场使她讨厌你。”
“啊,”查德说道,“她能容忍我,至少在家里能容忍我。我在家里就意味着她的胜利。她恨我留在巴黎。”
“换句话说,她恨……”
“是呀,正是这样!”查德立即就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就这样,两人几乎都快要道出德·维奥内夫人的名字。然而虽然他们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并不妨碍他们领会对方的意思:波科克太太所恨的正是这位夫人。而且这也进一步加深了他们已有的认识:查德与她的关系极其亲密。他描绘自己被淹没在她在乌勒特制造的感情纠葛之中,从而掀开了罩住这个现象的最后一道轻柔的帷幕。“我要告诉你还有谁恨我。”他马上接着说。
斯特瑞塞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谁,但是立即表示反对。“啊,不!玛米绝不恨……”他及时控制住自己,“任何人。玛米很美丽。”
查德摇了摇头。“这正是我为什么介意的原因。她当然不喜欢我。”
“你介意到了什么程度?你对她怎么办?”
“啊,如果她喜欢我,我就喜欢她。真的,真的。”查德说道。
他的同伴停了片刻后说道:“刚才你问我是否如你所说‘关心’某人。你引诱我因此而问你这同样的问题。难道你不关心其他某个人吗?”
查德在从窗口透过来的灯光下定睛注视着他。“不同之处是我不想关心。”
斯特瑞塞感到迷惑不解。“不想关心?”
“我尽量不关心,这就是说我已经尝试过,我已尽了最大努力。你不应该感到吃惊,”这年轻人颇为轻松地说道,“因为你要我这样做,实际上我已经做了一些,可是你使我更加努力。六周之前我认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斯特瑞塞对这话完全理解。“可是你并没有走出来!”
“我不知道 ——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查德说,“如果我自己很想返回的话,那么我认为可能已经找到这条路了。”
“有可能,”斯特瑞塞认为,“但是你所能做到的只是想干、要干!而且即使这样,”他又说道,“也只是在我们的朋友到来之后,你仍然想干、要干吗?”查德两手掩面,以极为古怪的方式擦脸,试图回避这个问题。然后他以既悲哀又滑稽可笑、既模模糊糊又模棱两可的声音,更为尖锐地问道:“你想吗?”
这种态度他保持了一会儿,最后他抬起头来突然说道:“吉姆真可恶!”
“哦,我并没有叫你辱骂或随便说你的亲戚。我只是再一次问你是否准备好了。你说你已经‘明白了’,你所明白的就是你不能抗拒吗?”
查德对他露出了奇怪的微笑 —— 这是他对感到烦恼的人露出的表情。“难道你不能使我不抗拒吗?”
“结果是,”斯特瑞塞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继续严肃地说道,“我认为结果是,为你所做的事,多于我所看见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所做的事 —— 这人也许尝试过,但从来不曾做得如此成功。”
“啊,当然做了很多,”查德说得十分公道,“而且你自己也正在贡献力量。”
斯特瑞塞仍然没有注意他说的话,却继续说道:“可是我们那儿的朋友们却不愿意听。”
“对,她们就是不愿意。”
“她们要你回去的理由,可以说是,因为你断然拒绝和忘恩负义。而我的问题是,”他接着说,“我还没有找到与你一起断然拒绝的方法。”
查德对这话很欣赏。“既然你没有找到你的方法,我自然也没有找到我的方法,这就是困难。”说完后他又突然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说她不恨我吗?”
斯特瑞塞有些犹豫不决。“她……”
“是的,母亲。我们说是萨拉,但结果是一样的。”
“哦,”斯特瑞塞表示不同意,“与她恨你不一样。”
迟疑了片刻后,查德巧妙地答道:“如果她们恨我的好朋友,那么结果是一样了。”话里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实情,对此查德十分满意,感到别无他求了。在这里年轻人为他的“好朋友”所说的话比他直接说过的多,而且承认他们之间具有如此完全的一致性,以至于他可能会半真半假地加以否认。不过在一定的时候他会被涡流卷吸一样,摆脱不了他们之间这种一致性的关系。他继续说道:“而且她们也恨你,结果也很严重。”
“啊,”斯特瑞塞说道,“你的母亲并不恨。”
然而查德却忠实地坚持这一点 —— 忠实指的是对斯特瑞塞的忠实。“如果你不警惕的话,她会恨你。”
“是呀,我确实很警惕,我现在仍然很警惕。这正是我要再次见她的原因。”我们的朋友解释道。
这话又引起查德提出同样的问题:“去见母亲?”
“目前只是见萨拉。”
“啊,你瞧!我一点也弄不明白的是,”查德疑惑不解而且无可奈何地说,“你这样做能获得什么呢?”
啊,这使他的同伴觉得真是说来话长,“我认为,这是因为你缺乏想象力。你有别的特点,但是你一点想象力也没有,难道你看不出来?”
“我想我确实看出来了。”这正是查德感兴趣的想法,“可是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呢?”
“啊,相当丰富……”由于受到这样的责备,而且好像为了逃避事实,片刻之后斯特瑞塞起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