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使节 亨利·詹姆斯 6988 字 2024-02-18

“啊,是的,”斯特瑞塞说,“她只是坐在家里等我。”因为这句话引得他的同伴高兴地叫道“哈,哈,哈”,所以他只好解释说,他的意思是指坐在家里为他担心和祈祷。“我们认为总的说来,她今晚不来这儿更好。当然不管她来还是不来,她都会十分担心。”他强烈地感到他能引起女士们的同情,而她们可以随便认为他有这种感觉是出于谦逊或骄傲。“但是她相信我会走出困境。”

“啊,我也相信你会走出来!”巴拉斯小姐笑着说,表示不甘落后。“唯一的问题是从哪儿出来,对不对?”她高兴地接着说,“不过如果能从任何地方出来的话,那么很可能是很远的地方,是不是?为我们说句公道话,你知道,”她笑道,“我们确实都希望你从很远的地方走出来。是的,是的,”她以滑稽可笑的方式急促地重复道,“我们希望你从很远的地方走出来!”说完之后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他认为玛丽亚不来更好。

“啊,”他回答说,“那实在是她自己的主意。我应当叫她来,可是她害怕负责。”

“难道这对她不是新鲜事么?”

“害怕?毫无疑问。不过她的神经已经紧张到极点。”

巴拉斯小姐朝他注视了片刻。“她成问题的东西太多了。”然后略微轻松地说道,“可幸的是,我的神经还支持得住。”

“我也幸运,”斯特瑞塞又回到这一点上来,“我的神经不那么坚强,我要求负责的欲望不那么强,因而不至于感觉不到这个场合的原则是‘人越多越热闹’。如果我们这么热闹愉快,那是因为查德懂得很透彻。”

“惊人的透彻。”巴拉斯小姐说。

“好极了!”斯特瑞塞抢先说道。

“好极了!”她加强语气,表示赞同。于是两人面对面毫无拘束地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她又补充道:“可是我明白这个原则。如果谁不明白,谁就会不知所措。但是一旦掌握了这个原则……”

“就觉得它简单得如二乘以二!从他必须有所行动开始……”

“一群人是唯一重要的吗?”她打断他的话问道。“不,宁肯说是喧闹声,”她大笑道,“或者说没有任何东西是重要的。波科克太太是挤在人群内或者人群外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反正她被挤得很紧,不能移动。她处于明显的孤立状态。”巴拉斯小姐借题发挥道。

斯特瑞塞接过话头,然而尽量注意说话公正。“不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依次介绍给了她。”

“太好了 —— 不过正因为如此却把她挤出去了。她被堵住,被活埋了!”

斯特瑞塞似乎朝这活埋人的景象看了片刻,但这景象只引起一声叹息。“啊,不过她没有死!仅仅这样是杀不死她的。”

他的同伴停顿了片刻,可能是为了表示怜悯。“不,我不认为她已经完蛋了,或者说今天一个晚上是不够的。”她仍然显得忧郁,好像感到同样的内疚。“只埋到了她的下巴。”然后又开玩笑道,“她还能呼吸。”

“她能呼吸!”他以同样的语气随声附和道,“你知道这整个晚上美妙的音乐、快乐的声音、我们狂欢的喧嚣以及你机智巧妙的言辞给我带来的真正感受是什么吗?”他接着说道,“在我看来,波科克太太的呼吸声压过别的一切声音。事实上我所听见的只是她的呼吸声。”

她碰响链子,引起他的注意。“咳……”她说话的声音非常温和。

“什么?”

“她下巴以上的部分仍然是自由的,”她沉吟道,“对她来说那也足够了。”

“对我也是足够了!”斯特瑞塞惨然大笑道。紧接着他问道:“韦马希确实带她去见过你?”

“是呀 —— 这是最糟糕不过的了。我无法帮你的忙,但是我尽了很大的努力。”

斯特瑞塞有些迷惑不解。“你是如何尽力的呢?”

“我没有提你。”

“我明白了。那倒更好一些。”

“那么最糟糕的会是什么呢?不管讲或不讲,”她轻声悲叹道,“我只好‘贬损’。这不是为任何人,只是为了你。”

“这表明,”他宽宏大量地说,“问题不在于你,而在于别人。那是我的过错。”

她沉默了片刻。“不,那是韦马希先生的过错。他错在把她带来。”

“那么,”斯特瑞塞温和地说,“他为什么带她呢?”

“他不得不这样做。”

“啊,你是一件战利品,一件胜利纪念品?可是你既然‘贬损’……”

“难道我没有贬损他吗?我确实也贬损过他。”巴拉斯小姐微笑道。“我尽量贬损他。可对于韦马希先生来说,那却不是致命的打击。就他与波科克太太的良好关系来说,那反而对他有利。”她见他似乎仍然有点迷惑不解,于是接着说,“那个赢得我的喜爱的男人,这一点难道你不明白?对她来说,把他从我手里夺过去更刺激。”

斯特瑞塞明白了,然而他前面似乎还摆着很多令他吃惊的东西。“那么她是‘从’你那儿得到他的?”

她对他一时的糊涂感到好笑。“你想象得出我如何搏斗!她相信她获胜了。我以为这是她高兴的原因之一。”

“啊,她感到高兴!”斯特瑞塞略表怀疑地低声说道。

“是呀,她以为她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今晚得到的只是赞美!她的衣服真漂亮。”

“漂亮得可以穿在身上进天堂?因为真正受到赞美之后,”斯特瑞塞接着说道,“就只有进天堂了。对于萨拉就只有明天了。”

“你的意思是,她将发现明天不会像天堂一样美好?”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今晚对她来说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她今晚风头出尽,得意至极。这样的机会她不会再有了。我当然不会给她机会,充其量也只有查德能给她。”他继续说道,仿佛是为了他俩共同取乐,“他可能留了一手,但是我确信,如果他……”

“他本来不愿承担这麻烦事吗?我敢说他不愿。如果我可以大胆地说,那么我希望他再也不要承担任何麻烦事了。当然,”她又说道,“我现在不会假装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问题。”

“啊,很可能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可怜的斯特瑞塞若有所思地承认道,“奇怪而又十分有趣的是,我竟然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此时这儿每一个人都知道,并且正在观看和等待。”

“是呀,这不实在有趣吗?”巴拉斯小姐颇为热情地随声附和道。“我们这些在巴黎的人就是这样。”对发生的怪事她总是感到很高兴。“真是太妙了!不过你是知道的,”她严肃地说道,“这都取决于你。我不愿中伤你。我自然是指你刚才所说的我们都压在你的头上。我们把你看成是这一场戏的主角,都聚在一起来看你如何表演。”

斯特瑞塞对她注视了片刻,他的目光有点暗淡。“我想这大概就是这位主角躲在角落里的原因。他害怕充当英雄,因此不敢担任他的角色。”

“可是我们都认为他会扮演下去。因此,”巴拉斯小姐态度温和地接着说,“我们对你非常感兴趣。我们觉得你一定会不负众望。”她见他似乎仍然没有被激发出热情来,于是又说,“别让他那样做。”

“不让查德走?”

“对,抓住他不放。有了这一切,”她意指大众的赞扬,“他已经做得够多了。我们喜欢他在这儿,他富有魅力。”

“你们只要愿意的话,都能把问题简化,这真是太美了。”斯特瑞塞说道。

然而她回答道:“当你必须这样做时,你做起来就很容易了。”听见这话时他眉头一皱,仿佛听见了预言一般,于是沉默了一会儿。然而当她打算离开他,把他一人留在他们这番交谈所造成的清冷气氛中时,他却将她挽留下来,并且说道:“今晚根本没有主角露面的丝毫痕迹。主角躲躲闪闪、缩头缩尾,他感到惭愧。因此,你知道,我认为你们真正注意的是女主角。”

巴拉斯小姐考虑了一分钟后问道:“女主角?”

“女主角。我一点也不像主角那样对待她。唉,”他叹息道,“我表演得不好。”

她安慰他道:“你已尽力而为。”她又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认为她是满意的。”

然而他仍然感到懊悔。“我没有接近她,也没有朝她看一眼。”

“那么你失去的东西真多!”

他表示知道这一点。“她比以往更绝妙吗?”

“比以往更绝妙。与波科克先生在一起。”

斯特瑞塞感到有些迷惑不解。“德·维奥内夫人与吉姆?”

“德·维奥内夫人与吉姆。”巴拉斯小姐重复他的话。

“她与他一起干什么呢?”

“你必须问他!”

想到这情景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样做将非常有趣。”然而他仍然感到迷惑。“可是她一定有什么念头。”

“当然她有,她有二十个念头。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巴拉斯小姐说,“尽她的职责。她的职责就是帮助你。”

看来好像什么结果都没有出现,联系中断了,接头方法不明确,但突然之间好像他们就成了话题的中心内容。斯特瑞塞严肃地思考着,他想:“是的,她所做的比我对她的帮助多得多!”仿佛美丽、高雅,如他所说他不愿接触的强烈而又做作的精神全都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她真有勇气。”

“啊,她真有勇气!”巴拉斯小姐表示赞同。仿佛在那一瞬间他们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这勇气有多大。

然而实际上整个情况都一目了然。“她一定非常关心!”

“啊,是这样。她确实很关心。可是,”巴拉斯小姐表示体谅地补充道,“好像你曾经怀疑这一点,对不对?”

斯特瑞塞似乎突然希望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当然这是问题的全部要点。”

“是呀!”巴拉斯小姐微笑道。

“这正是一个人出来的原因,”斯特瑞塞接着说,“这正是一个人逗留这么久的原因。这也正是一个人回去的原因。”他没完没了地说道,“这正是,这正是 —— ”

“这正是一切事情的原因!”她表示赞同,“这正是今晚上她像是只有二十岁的原因,无论从她的外貌和表现来看,无论从你的朋友吉姆的举动来看,这是她的另一个念头。目的是为了他,为了像年轻小姑娘一样无拘无束、妩媚迷人。”

斯特瑞塞态度冷淡地表示赞同。“为了他?为了查德?”

“为了查德,或多或少,自然,总是为了查德。但是今晚却特别为了波科克先生。”她见她的朋友仍然迷惑不解地圆瞪双眼,于是又说道:“是的,真是一种勇敢的行为!这正是她具有的高度责任感。”在他们眼前,这十分明显。“当纽瑟姆先生被他的姐姐弄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时……”

斯特瑞塞接着话头往下说道:“她夺走他姐姐的丈夫是微不足道的事吗?当然……微不足道。所以她夺走了他。”

“她夺走了他。”这正是巴拉斯小姐的意思。

“这一定很有趣。”

“啊,这一定有趣。”

然而这却使他们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那么她一定很关心!”巴拉斯小姐对此的反应是发出一声含义无穷的感叹:“啊!”可能表示对他花费这么多时间才习惯于此有些不耐烦。而她自己却早已习惯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