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的,”他笑笑,“不过在家里她不算什么‘事例’。而现在她要算了。”他似乎在告诉自己,“她变成事例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想想,笑着说:“不比我用的更短。”
“你也成了‘事例’?”
“在非常非常短的时间里,在我到达的当天。”
她聪明的眼睛告诉他她在想什么。“可是,你到达的当天就遇见了玛丽亚。波科克小姐遇见了谁呢?”
他又停下想想,但终于说出来。“她遇见了查德,不是么?”
“当然是的,可是这不是第一次呀。他是她的老朋友。”见斯特瑞塞笑笑,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摇头,她又说,“你是说至少对她来说他是一个新人 —— 她觉得他变了?”
“她觉得他变了。”
“她对他怎么看?”
斯特瑞塞承认他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深沉的女孩怎么看一个深沉的青年男子?”
“每个人都这么深沉?连她也是?”
“我的印象是这样,比我想的深沉。但不用着急,我们两人一起,会弄明白的。你可以做出你自己的结论。”
德·维奥内夫人看来很想弄明白。“那么她会和她一起来,对吗?我是说,玛米会和波科克太太一起来吗?”
“一定会的,不谈别的,她的好奇便会使她来。不过,放心让查德去安排吧。”
“唉!”德·维奥内夫人叹息着转过脸去,露出疲倦的神色。“我还有多少事要让查德去安排!”
她的调子使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表明他对她疑虑的理解。但他还是决定退守对查德的信心。“还是相信他吧,彻底地相信他。”然而话才出口,他自己便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十分奇怪和空洞,便干笑一声,但马上又停住。他更关切地帮她出主意,“他们来的时候,尽量多让让娜露面,让玛米好好看看她。”
她显得似乎已经看见两个女孩面对面的情形。“好让玛米恨她?”
他又摇头纠正她。“玛米不会的。你要相信他们。”
她认真地看着他,而后,好像这是她必然的归宿似的:“我相信的人是你,但是,”她又说,“我在旅店说的话是认真的。我当时的确想,现在也想我的孩子……”
“你想 —— ”看她迟疑着该如何表达她的意思,他恭敬地等着。
“我想让她尽可能帮助我。”
斯特瑞塞正视着她的眼睛,然后,他说了一句她也许没有料到的话:“可怜的小鸭!”
而她的随声应答也同样让他没有料到。“可怜的小鸭!可是,”她说,“是她自己很想见见我们朋友的表妹的。”
“她那样想她?”
“是我们那样称呼那位年轻女士的。”
他又想了一想,然后笑着说:“你女儿会对你有帮助的。”
他终于同她道别了,五分钟前他就想道别了。可是,她又起身送他,陪他走出房间,来到另一间房间,再来到另一间。她古老而高贵的住宅有一连三间相通的房间,其中前两间虽稍小,但都透出一种古色古香的高贵气派,它们成了前室的自然延续,使来拜访主人的人在经过它们进入第三间房间的路上留下深刻的印象。斯特瑞塞喜欢这两间房间,它们让他浮想联翩。现在,当他和她一起慢慢穿过它们时,他最初的印象又鲜明地回到脑海里。他又站住回头看去,两间狭长的房间宛如一条长长的通道,使他感到一种忧伤甜蜜的意味,他似乎又隐约看到了历史的影子,隐隐听到了那伟大帝国大炮的吼声。这当然多半是他的想象力的作用,但置身于打蜡的拼花地板、褪色的粉红和淡绿的绸缎、仿古的枝状烛台的包围中,他便不能忽视它的存在。它们可以很容易地使他神思恍惚。查德与女主人的奇特、新奇、富有诗意的 —— 他该怎么形容它才恰当? —— 关系向他证明了它浪漫的一面。“他们应当看看这个,你知道,他们必须看看!”
“你说波科克一家?”她用不满意的眼光环视四周,她似乎看到了他看不到的缺点。
“玛米和萨拉 —— 特别是玛米。”
“来看我这个破旧的地方?可是他们所有的……”
“噢,他们所有的!你刚才不是在说什么可以对你有帮助吗?”
“所以,”她不等他说完,“你觉得我这个破旧的家可能有用?噢,”她悲哀地小声说,“那我真正是山穷水尽了!”
“你知道我希望怎么样吗?我希望纽瑟姆太太自己能来看看。”
她瞧着他,不太明白。“这会有作用?”
她认真的调子使他一面继续四面环顾,一面笑笑。“也许会的。”
“可是你说你告诉过她 —— ”
“关于你的一切?不错,我在她面前极力称赞你。可是,还有许多东西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 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得到。”
“多谢你了。”她给他一个悲伤的迷人的笑。
“这些就在我的周围,”他只顾继续说下去,“纽瑟姆太太是个感受力很强的人。”
可是她好像总是归结到怀疑。“没有谁的感受力及得上你,不 —— 没有任何人!”
“那样会对每个人都更糟糕一些。这很简单。”
这时他们已来到前室,仍然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她还没有打铃叫仆人。四方形的前室很高,它也有一种庄重的引人遐想的气质,甚至在夏天也给人一丝凉意。地面有一些滑,墙壁上挂着几张旧版画,斯特瑞塞猜它们一定很贵重。他站在中央,像要走又不走,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而她则靠在门柱上,脸轻轻贴着石壁。“你本可以成为一个朋友的。”
“我?”他有些意外。
“由于你说的那些原因,你并不笨。”然后,仿佛这就给了她理由似的,她突然说,“我们要让让娜嫁人了。”
他当时就觉得那好像是一局游戏中的一步似的,而且,即使在那时,他就觉得让娜不该就那样嫁人。但是他马上表现出关心,尽管——他自己随即就注意到了——他犯了一个可笑的糊涂错误。“你们?你和——呃——不会是查德吧?”自然,“我们”的另一半应该是那女孩的父亲,可是他得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想到那一点。但是且慢,接下来的事情不是说明德·维奥内伯爵归根到底并没有被包括在内吗? —— 既然她自己接下来说她的确是指的查德,而他在整个事情里是再好心不过。
“如果我一定得把什么都告诉你的话,是他使我们得到一个机会,而且就我目前所能看到的,这是我们做梦也难得到的好机会 —— 即令德·维奥内先生会为女儿的婚事操心也罢!”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谈起她丈夫,这使他立刻感到与她更加亲近。实际上这算不了什么 —— 她的话里还有别的多得多的东西。但是,好像当他们这么随便地在那些古老冰凉的房间里一起站着,单这一点就足以表明她对他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可是,”她问,“这么说来,我们的朋友没有告诉你?”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哦,事情本来也发生得相当匆忙——都是在很短的几天里发生的。而且,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可以以任何形式公开的地步。我只是告诉你 —— 绝对只你一个人。我想要你知道这点。”自从在这个大陆登岸第一小时以来便常有的那种越来越深地“陷入”的感觉又一次占有了他。然而,在她这样可爱地将他拉入的方式里却仍然有着一种高雅的冷酷。“德·维奥内伯爵反对也无济于事。他自己提了不下半打的提议,而且一个比一个荒唐,他即使活到一百岁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而查德却完全不动声色便找到了它。”她信任的脸上微微泛着红光,继续说,“其实应该说是它自己送上门来 —— 因为一切对他都是自己送上门,或者说他都有准备。你可能会觉得我们做这种事的方式有些奇怪,可是人到了我的年纪,”她笑笑,又说,“就必须知足。我们的年轻朋友家里的人看见了她 —— 他的姊妹中的一个 —— 我们对他们的情况都清楚 —— 在某个地方看见她和我在一起。她对她的兄弟谈到她,使他发生了兴趣。然后我们 —— 可怜的让娜,还有我自己 —— 又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继续被人家观察,那时还是初冬。事情就这样继续了一段时间。我们的离开并没有使它就此完结,所以我们回来以后它又重新开始,而且好像一切都幸运得令人满意。我们那位年轻朋友遇见了查德,他请了一位朋友去见查德,对他说他对我们有浓厚的兴趣。纽瑟姆先生对这件事非常小心,他非常美妙地保守着秘密,直到一切都令他满意,才对我们提起。我们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在忙这事。看起来像是个合适的安排,真正,真正是不能再好了。现在只剩下两三个问题还没有决定 —— 全都取决于她父亲。但是这一次我想我们有把握。”
斯特瑞塞唯恐漏掉一个字,他察觉自己都听得有些出神了。“我衷心希望是这样,”片刻,他又大胆地问,“难道没有什么是取决于她的么?”
“噢,自然,一切都取决于她。可是她对这件事完全满意,她有绝对的自由选择权。说到他 —— 我们的年轻朋友 —— 他真是样样都好。我简直崇拜他。”
斯特瑞塞不想弄错。“你是说你未来的女婿?”
“未来的,假如我们把这件事促成的话。”
“那么,”斯特瑞塞用社交的口吻说,“我衷心希望你能成功。”他觉得没有别的什么好说,尽管她的这一番交心在他身上产生了十分奇特的效果。他隐约地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好像他自己也被牵扯进了一桩深沉却又不十分明白的事情中。他并非不知道有时水会很深,但这般的深度他却的确没有料到。他有一种沉重的、荒唐的感觉,仿佛他要对现在从水底浮到水面上来的东西负责。这里面有种古老的、冷冰冰的东西,这就是他会称之为真正货色的东西。简单地说,女主人向他透露的消息对他是一个明显的震动,虽然他说不出为什么,而他的压迫感则是一个他觉得必须立即设法摆脱的沉重负担。要让他勉强觉得可以采取任何别的行动方式,这里面都还缺少很多环节。为了查德,他准备忍受内心的折磨,他甚至准备为德·维奥内夫人而那样做,可是他还不准备为了那小女孩而受折磨。所以,现在他既然说完了一句得体的话,就想告辞。可是她又用另一个问题拖住了他。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显得很糟糕?”
“糟糕?为什么?”甚至在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在心里把它叫作迄今为止自己最大的不诚实。
“我们的方式和你们的是这样不同。”
“我?”为什么不连这个也抵赖呢?“我没有任何方式。”
“那么,你必须接受我的,特别是因为它们非常出色。它们是建立在古老的智慧之上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还会看见、听见更多,而且,相信我,你都会喜欢的。不要担心,你会满意的。”她就这样向他谈论她内心深处的世界里 —— 因为归根结底事情涉及那个世界 —— 哪些他必须“接受”。她就这样可以以一种十分不寻常的方式说话,好像在这类事情上他是不是满意很重要似的。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它使得整个事情具有了更重要的意义。在旅店里,当着萨拉和韦马希的面,他感到自己像是在她的船上。那么,现在他又在哪里?这个问题徘徊不去,直到她的另一个问题代替了它:“你是不是认为他 —— 既然他这么爱她 —— 会做出轻率或者狠心的事情来?”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认为。“你是指你们的那个年轻人?”
“我指你们的那个,我指的是纽瑟姆先生。”这话犹如一束亮光一闪,使他在一瞬间看得更真切。当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这闪光还触到了深处。“感谢上帝,他对她有着最真诚、最温柔的情意。”
这的确是更加深入了。“噢,我敢肯定是那样的。”
“你谈到信任他,”她又说,“现在你看到了我是如何信任他的。”
他迟疑片刻 —— 是这样的。“噢 —— 我明白了。”他觉得他的确是明白了。
“他无论如何不会伤害她的,也不会 —— 假如她果真结婚的话 —— 做出任何可能妨害她的幸福的事来。而且,他也决不会伤害我 —— 至少他不会有意那样做。”
有了他这时对事情的领会,她的表情便告诉了他比她话中更多的东西。或许那里面多了些什么,或许他现在看得更分明,反正,她的全部故事 —— 至少,他那时所认为是全部故事的那些 —— 从那里向他伸出手来。还有她所说的查德采取的主动,产生了一种意义,就是它像一道光线、一条通道,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又一次想带着这些印象离开,而这一次终于容易一些,因为一个仆人听见大厅里有声音,便走了过来。当他打开门不带表情地等着的时候,斯特瑞塞把他感受到的一切都总结在一句话里:“你知道,我不认为查德会告诉我任何东西。”
“哦,也许他暂时不会。”
“我也暂时不会同他谈起的。”
“你照你认为最好的方式办。你必须自己决定。”
她终于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她的手:“有多少东西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一切。”德·维奥内夫人说道。她这句话,还有她脸上优美的、半藏半露的、抑制的激情,便是他带走的主要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