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小彼尔汉姆说,“我想当时你并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也信任查德。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讨厌、太无礼,也太乖张了。你欺骗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位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我会有什么好处?”
“是的,查德可能会得到某种好处,可是你呢?”
“哈,哈,哈!”小彼尔汉姆笑了起来。
他再次大笑,这笑声像一个难解的谜,使得我们的朋友感到有点冒火。然而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他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他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动摇,因此更坚定了留在这个位置上的决心。“倘若我没有自己的观察,我就会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是一个极其聪明而精明强干的女人,更重要的她还具有超乎常人的魅力,这种魅力今晚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并不是所有的聪明能干的女人都具有这种魅力,事实上具有这种魅力的女人很少。”斯特瑞塞似乎并未专门针对小彼尔汉姆而发,他继续说道,“你瞧,我懂得同这种女人的亲密关系,或者说这种高尚而美好的友谊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样,这不可能是一种庸俗或者粗鄙的关系,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是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小彼尔汉姆说道,“那不可能是庸俗或者粗鄙的关系。上帝保佑我们,的确不是这样的关系,说实话,那是我一辈子见到的最美好、最超凡脱俗的关系。”
斯特瑞塞坐在他身旁,也靠着椅子。他看了他一眼,暂时没有说话,而他却未曾留意,只是凝视着前方。一会儿之后,斯特瑞塞说道:“当然,这种关系给他带来的好处,那种奇妙的变化,是我所不理解的,我也不愿意不懂装懂。我的认识仅限于我所见到的一切。我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他的情况就是这样,”小彼尔汉姆附和着说,“她的情况也的确如此。尽管我和他们接触时间较长,而且来往也比较密切,但我还是不太了解情况。可是同你一样,”他又说,“虽然不太了解,我还是对他们十分赞赏,而且深感欣慰。你知道,我已经观察了三年,尤其是最近这一年。在此之前,我觉得他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坏……”
“哦,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斯特瑞塞不耐烦地插嘴说道,“除了那种我认为有必要想的事情,即是说当初为什么她会喜欢上他……”
“他一定有点什么名堂?哦,是的,他的确有点名堂,而且我敢说比他在家里时表现得多得多,”这位年轻人颇为公允地评论道,“但是你应该知道,她一定有机可乘,她也就趁机而入。她找到机会并抓住了机会。这一点给我印象颇深,因为干得太漂亮了。不过,”他这样结束他的话,“当然是他先爱上了她。”
“这十分自然。”斯特瑞塞说。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最初是在某个地方,我想是在一个美国人的家里认识的。当时她在无意之中给他留下了印象,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种种机会,他也给她留下了印象。在此之后她就和他一样糟。”
斯特瑞塞含糊地问道:“一样‘糟’?”
“也就是说,她开始关心他,而且这种感情很深。她独自处在她那可怕的地位,一经开始这种关系之后,她发现这种关系有利可图。这的确是一种利害关系,而且这种关系一直对她非常有利。因此她依然对他关心,而且事实上,”小彼尔汉姆若有所思地说,“她对他更加关心了。”
斯特瑞塞认为此事与他无关,这种观点并没有因为他理解小彼尔汉姆这番话的方式而受到影响。“你的意思是说,她关心他的程度超过他关心她?”听到这话,他的同伴转过头来望着他,一瞬间,他俩的视线相遇了。“她超过他?”他又问了一遍。
小彼尔汉姆久未出声。“你将永远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吗?”
斯特瑞塞想了一下。“我还能告诉谁?”
“嗯,我以为你经常报告……”
“向家里的人报告?”斯特瑞塞明白他的意思,“得啦,我才不会向她们说这些。”
那位年轻人终于把眼光转向其他地方。“那么我告诉你,她现在关心他的程度超过他关心她。”
“哦!”斯特瑞塞奇怪地叫了起来。
他的同伴马上有所反应。“你难道没有这样的印象吗?你之所以要抓住他,就是这个原因。”
“哦,可是我并没有抓住他!”
“哦,听我说!”可是小彼尔汉姆并没有说什么。
“不管怎样,这一切与我毫无关系,”斯特瑞塞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想要抓住他以外,一切都与我无关。”他似乎觉得应该再补充一句,“可是事实上是她救了他。”
小彼尔汉姆只是等待着。“我还认为那是你要做的事呢。”
可是斯特瑞塞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在谈论他的为人、他的品德、他的性格和生活时,我是把他和她联系在一起的。我所谈到的他,是一个可以与之打交道、交谈并一起生活的人,也就是说,我是把他当作一个社会动物来谈的。”
“你也想把他当作社会动物吗?”
“是的,因此可以说她为我们拯救了他。”
“因此你认为看在你的份儿上,我们应该救她!”这位年轻人说道。
“哦,看在我们大家的份儿上!”斯特瑞塞不禁笑了起来。这使他回过头来谈他非常希望谈的问题。“尽管他们的处境很艰难,他们还是没有逃避。他们并不自由,至少她不是自由之身,但是他们还是珍惜可能得到的东西。那是友谊,一种美好的友谊。它使他们变得如此坚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们相互支持。毫无疑问,正如你暗示的那样,她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小彼尔汉姆仿佛在回想他暗示了些什么。“她觉得他们无懈可击?”
“嗯,她觉得她自己毫无过错,她的力量也来源于此。她支持他,她支撑着整个局面。具有这种能力的人真是了不得。她太棒了,正如巴拉斯小姐说的那样,棒极了。他也很不错,可是他是个男人,有时会反抗,会认为这样做不划算。她仅仅给予他巨大的精神鼓舞,要把这解释清楚挺不容易,因此我把它称为特殊处境。如果没有特殊处境存在的话,这就是其中之一种。”斯特瑞塞抬起头来,仰望着天花板,似乎面对这种处境陷入沉思。
他的同伴全神贯注地听他讲。“你说得比我清楚得多。”
“哦,你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小彼尔汉姆思索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刚才讲这事也与你无关。”
“嗯,德·维奥内夫人的事与我一点也不相干。可是正如我们刚才所谈的那样,我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救他吗?”
“是的,把他带走。”
“带走他,以达到拯救他的目的。说服他,使他主动认识到自己最好还是担起家业的担子,并立即着手做这方面的事。”
“嗯,”小彼尔汉姆过了一会儿说,“你已经说服了他。他确实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他前两天又对我这样说。”
“因此你便认为他关心她的程度不如她关心他?”
“他不如她?是的,这是原因之一。可是其他一些事也使我产生同样的想法。”小彼尔汉姆继续推论道,“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在感情上不可能陷得像女人那样深。要使他沉溺情海之中,需要不同的条件。你认为是不是这样?”他总结性地说道,“查德自有他的前途。”
“你是说他在生意上的前途?”
“不,恰恰相反,是另一种前途,是你如此正确称之为他俩的处境的前途。德·维奥内先生可能会永远活下去。”
“因此他俩就结不成婚?”
这位年轻人稍微停顿了一下。“他们对今后有把握的就是不可能结婚。一个女人,一个特殊的女人,可以受得了这种精神痛苦,可是一个男人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他提出疑问。
斯特瑞塞回答得很迅速,仿佛他已经思考过这一点。“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具备极高的道德水准。我们认为查德恰恰具有这样的品德。至于说到这方面的问题,”他若有所思地说,“他回美国后,这种特殊的痛苦又怎么可能消失?会不会变得更加痛苦?”
“眼不见,心不烦!”他的同伴笑道。然后他又兴致勃勃地说道:“难道距离不能减轻痛苦吗?”斯特瑞塞还来不及回答,他接着又总结性地说:“你知道,问题在于查德应该结婚!”
斯特瑞塞似乎想了一下他说的话。“要说痛苦的话,我的痛苦是不会减轻的。”他这样说道。过后他站起来,问道:“他应该和谁结婚?”
小彼尔汉姆慢慢站起来。“嗯,和某个他可以与之结婚的人,某个极好的女孩子。”
他们并肩站着,斯特瑞塞的眼睛又转向让娜。“你是指她吗?”
他的朋友突然做了一个鬼脸。“在他和她母亲恋爱之后?不是的。”
“可是你不是认为他不爱她的母亲吗?”
他的朋友再次停顿了一下。“嗯,他可是一点也没有爱上让娜呀。”
“我也这样想,他怎么可能爱上别的女人?”斯特瑞塞说道。
“哦,我承认这一点。可是你知道,在这个地方,严格说来,结婚不一定要有爱情。”小彼尔汉姆友善地指出。
“至于说痛苦,和那样的女人在一起,会有什么痛苦?”仿佛为了把问题深入下去,斯特瑞塞根本不听对方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讲,“难道她可能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而把这样好的人抛弃吗?”他似乎十分强调这一点。小彼尔汉姆望着他。“当双方都愿意为对方做出牺牲时,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损失了。”过后他又以自己意识到的宽宏大量的语气说,“让他们一起面对将来的事情吧!”
小彼尔汉姆直直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说,说来说去他还是不应该回去?”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抛弃她的话……”
“那又怎样?”
“嗨,他就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但是斯特瑞塞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