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斯特瑞塞说。过后因为他的同伴在笑,他又说:“那么这又怎么能说得上好呢?”
“你自己可以看得出来,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查德爱上了女儿?”
“这就是我的意思。”
斯特瑞塞感到纳闷。“那么又有什么困难可言?”
“嗨,你我的想法不是要好得多吗?”
“哦,我的!”斯特瑞塞的语调有点奇怪,随后像是在转缓,“你的意思是她们不愿听到乌勒特?”
小彼尔汉姆微笑了。“这不正是你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吗?”
斯特瑞塞刚才看见巴拉斯小姐孤孤单单地在那儿走来走去,他以前还从未看见一位女士在聚会时会这样。此时她听到小彼尔汉姆说的最后那句话,便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她刚走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的范围时,便开口谈话,她还透过长柄眼镜,看见了所有她感兴趣的东西。“可怜的斯特瑞塞先生,你管的事情未免太多了!”她又高兴地说道,“可是你可不能说我没有尽力帮助你。我已经把韦马希先生安顿好了。我让他和戈斯特利小姐一起待在屋子里。”
小彼尔汉姆大声说:“斯特瑞塞真会叫女士们帮他办事!他正准备再拉一个夫,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这一回是德·维奥内夫人。”
“德·维奥内夫人?哦,哦,哦!”巴拉斯小姐的叫喊声越来越高。我们的朋友感到话中有话。是不是由于他凡事都过于严肃,因此成为别人开玩笑的对象?不管怎样,他挺羡慕巴拉斯小姐玩世不恭的本领。她就像一只长着美丽的羽毛四处啄食的小鸟,一会儿叽叽喳喳地表示不满,一会儿又很快地辨认出什么东西,飞快地冲过去。她站在生活面前,有如站在装满商品的橱窗前,你可以听见她在选择和评论商品时,她那玳瑁眼镜柄敲击玻璃的声音。“我们肯定需要弄清楚,但是我感到高兴的是我不必做这工作。一个人无疑应当这样开始,但是要是突然又发觉必须放弃,那不是叫人受不了,太恼火了吗?你们这些人感觉不到这些,真是太棒,简直可以说是无动于衷,真可以从你们那儿找到好多东西。”
“得啦,”小彼尔汉姆并不支持这种说法,“我们到底取得了什么成就?我们观察你们并提出报告。即使我们真的提出报告,也算不上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嗨,你,彼尔汉姆先生,”她似乎在不耐烦地敲着玻璃回答,“你简直毫无价值!你到这儿来是为了感化野蛮人,我明白这一点,我记得你,可是你却让野蛮人感化了。”
“还没有呢!”这位年轻人悲哀地承认道,“他们并没有完成这件事。这些吃人生番只是把我吃掉了。如果你愿意使用感化这个词,当然也可以,可是他们把我转化成了食物。我现在已经成了一堆基督徒的白骨。”
“对了,你说到点子上了!”巴拉斯小姐再次对斯特瑞塞发出呼吁,“不要因此而丧失了信心。你很快就会累得筋疲力尽,但同时你也会得到应有的享受。Il faut en avoir .在你坚持奋斗的时候,我总想看到你。而且我将告诉你谁将坚持到底。”
“韦马希?”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觉察到他话中的惊诧,便笑了起来。“他甚至连戈斯特利小姐都要抵抗,不理解其他人的人真是妙极了。”
斯特瑞塞承认道:“他的确是一个妙人。他不肯把这事告诉我,只是说有一个约会,可是谈的时候又苦着一张脸,活像他要上绞刑架,后来他却和你一块儿在这儿偷偷地露面。你把这说成是‘坚持到底’?”
“哦,我希望他能坚持到底!”巴拉斯小姐说,“但是他最多只能容忍我。他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他这人很讨人喜欢。他是个妙人。”她重复道。
“一个米开朗琪罗式的人物!”小彼尔汉姆说出了她未说完的话。“他是一个成功者。把画在天花板上的摩西移到了地板上。那雕像是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但是却多少可以移动。”
“当然咯,”她回答道,“如果你要说移动的话,他坐在马车里时,那副模样可真不错。他坐在我身边的那个角落里,看起来真有趣。他看起来像某个人,某个en exil外国的著名人物。因为这个缘故,人们猜测同我一道的是谁,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带他逛巴黎,逛所有的地方,但他毫不动容。他说像我们在书中读到的那位印第安酋长,当他到华盛顿去面见国父时,他站在那儿,全身裹在毛毡里,毫无表情。根据他对所有事情的态度来判断,我就像是国父。”她觉得这种比较是神来之笔,因此感到颇为高兴,这也挺适合她的性格。她宣称她将会这样称呼自己。“他坐在我房间的角落里,瞧着我的客人们,那模样活像想闹点什么事情。他们都感到纳闷,不知他想闹什么事。”巴拉斯再次坚持强调,“但他这人真妙,他从来不惹是生非。”
听她这样讲,她的两位朋友明白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俩目光相遇,心领神会。小彼尔汉姆觉得挺有意思,而斯特瑞塞却感到有点悲伤。斯特瑞塞之所以感到悲伤,是因为他觉得那形象实在是太光辉了,假如那披着毛毡,站在大理石大厅中,对国父视若无睹的人是自己,那么将一点也不像那庄严的土著人。可是同时他说道:“你们这儿的人视觉太发达了,因此过于看重视觉,有时候真使人觉得你们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感觉。”
小彼尔汉姆静静地观察着花园中那些老于世故的女士们,他解释道:“除了巴拉斯小姐外,这些人都没有道德感。”他这样说,既是为了迎合斯特瑞塞,又是为了讨好巴拉斯小姐。
斯特瑞塞不知他在讲些什么,因此几乎是急切地问她:“你有道德感吗?”
“哦,说不上十分强烈,”她觉得他的语调挺好笑,“彼尔汉姆先生真好。但是我想我还是有资格称自己为一个有道德感的人。是的,是这样。你认为我有许多荒唐事吗?”她又透过她那玳瑁柄眼镜朝他注视了一会儿,“你们都是一些妙人。我会使你们大失所望。我坚持认为自己的品行不错。可是我承认,”她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些古怪的家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会认识他们,我并非有意认识他们,看来这是我的命运,好像他们总要找到我。真是妙极了。”她接着又神情庄重地说道,“而且我敢说,这儿所有的人都过于注重外表。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我们互相观察,可是按照巴黎人的观点,这样见到的只是与真相相似的东西而已。巴黎人给我们的启示就是如此。这是巴黎人错误的观点,那亲爱的老观点!”
“亲爱的老巴黎!”小彼尔汉姆附和道。
“每一样东西、每个人都暴露无遗。”巴拉斯小姐继续说道。
“暴露出它们的真实面目?”斯特瑞塞问道。
“哦,我喜欢让你们波士顿人说‘真实’!可是有时,是的。”
“那么亲爱的老巴黎!”斯特瑞塞叹息道,他俩对视了一会儿,随后他又问道:“德·维奥内夫人也会这样吗?我是说她也会暴露出她的真实面目吗?”
她旋即回答:“她十分动人。她完美无瑕。”
“那么为什么刚才你听到她的名字时连声说‘哦,哦,哦’呢?”
她马上想起刚才的情景。“嗨,只是因为她太棒了!”
“啊,她也是这样?”斯特瑞塞几乎呻吟般地说。
然而与此同时,巴拉斯小姐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为什么不向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直接提问呢?”
“不要这样,”小彼尔汉姆说,“不要提出任何问题。耐心等待并自己做出判断,这样要有意思得多。他过来带你去见她了。”
1拉丁文,面包和马戏,即“吃喝玩乐”的意思。
2法文,有必要得到一些享受。
3法文,处于流亡之中的。